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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页:雨停 所以雨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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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丈夫又去药铺了。
丈夫回来的时候,雨正下得密。
门一开,那股味道就涌了进来。浓得压人,像一层湿透的布,兜头盖下来。我没躲。我迎上去,抱住他。
他的外套是湿的。他的身体很凉。
“回来了。”
“嗯。”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走廊的灯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玄关的地板上。那影子很淡,边缘发虚,像随时会化开。
“明天要考试。”他说。
我愣了一下。
“考试?”
“嗯。”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很久之前他提过,说要考试,让我别打扰他。那时候他天天关在书房里。药味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淡得几乎看不见。
“哦。”我说。“过了半年了。确实该考了。”
我说完,自己也有点恍惚。
半年。原来已经过了半年了。
半年前好像我们在雨中散步还约定好去国外结婚。
我抬起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又泡过的纸。他的眼睛很深,深得望不到底。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笑了一下。很轻。
“是啊。”他说。“快。”
他脱了外套,挂起来。外套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玄关的地砖上。
我看着那件外套。看了很久。
“老公。”
“嗯。”
“你考试,考完了,我们就去结婚,好不好。”
他回过头看我。
“好。”他说。“等雨停了,我们就去。”
“那万一雨不停呢?”
“那我就陪你一直等。”
“可万一真不停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替我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很凉,像刚从雨水里捞出来。
“你希望雨停吗。”他问。
我想了想。
“不想。”我说。“雨停了,你就要去考试了。考完试,我们就要走了。走了,就不能这样待着了。”
“那就不停。”他说。
“可是不停,我们就不会去国外结婚……”
我停住了。
我把自己绕进去了。
我抬起头看他。
“那到底要停还是不停?”我问他。“我理不清了。”
他没有笑我。
他只是看着我,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放在我头顶,很轻地按了按。
“那就别理了。”他说。“你想停,就停。你不想停,就不停。结不结婚,我都在。”
“那不算。”我说。“我要去国外。”
“好。”他说。“那就去。”
“可雨不停。”
“那就等雨停。”
“可我不想雨停。”
“那就不停。”
我又绕进去了。
我皱起脸,觉得自己像个解不开的结。他被我绕得没办法,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很凉,贴着我的时候,我打了个轻轻的寒颤。
“宝贝。”他说。
“嗯。”
“你听雨。”
我听。
窗外雨声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筛什么东西。
“雨停不停,”他说,“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我搂进怀里。他的下巴压在我头顶,压得我脖子有点酸。
“先睡吧。”他说。“明天再说。”
我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我想,明天再说吧。反正雨还没停。
雨还没停,就什么都还来得及。
……
早晨我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点打在窗户上,密密麻麻,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头,在外面不停地刮。我烦躁地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的闹钟亮着。已经过了正午。
我愣了一下。我很少睡到这个时候。
我转过头。丈夫还躺在床上。
他睡得很沉。背对着我,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收起来的虾。
“宝贝,起床了。”我伸手摇了摇他的胳膊。“你今天不是要考试吗。”
他没有动。
“宝贝,起来呀,起来呀。”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还是没有动。我推他,推他的肩膀,推他的背。他的身体很沉,沉得不像一个睡着的人。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压在床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宝贝,你还在对吗。”
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
我掀开被子。
那一瞬间,我闻到了。那股味道冲上来,浓得几乎把我按倒。我之前一直闻到的味道,就是它。
然后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惨白。不是苍白的白,是灰的,是蜡的,是一种没有温度、没有血色的白。像一张放久了的纸,边缘开始泛黄,中间却还是惨惨的。
他的眼睛闭着。眼皮陷下去,陷成两个浅浅的坑。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把皮肤撑得很紧,紧得像蒙在骨头上的一层纸。
他的嘴唇缩了进去,露出发青的牙关。
他的脖子——
他的脖子上,有一片青紫色的东西。很大一片。像云,又不像云。云是活的,会飘。那一片是死的,贴着皮肤,不散。
我往后退。
我的手在抖。
“宝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陌生。“你还在对吗。”
没有人回答。
我扑上去,抓他的肩膀,摇他,拽他。他的身体跟着我的手晃了一下,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发出一种很轻的、闷闷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已经空了。
我嘶吼。我不知道自己在吼什么。我只是一遍一遍地叫他,叫他的名字,叫“宝贝”,叫“起来”,叫“你看看我”。
他不动。
我终于崩溃了。
后来警察来了。
我不记得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我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我只记得很多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脚步很轻,像怕踩到什么。
他们很多人。有人蹲下,有人站着,有人举着手电筒往卧室里照。光柱扫过墙壁,扫过药柜,扫过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膝盖。我看着他们。我觉得他们在演一场戏。一场和我没有关系的戏。
因为床上躺着的,不是我的丈夫。
我的丈夫,昨天还站在门口,跟我说话。他说,等雨停了,我们就去。
后来有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问我话。
我什么都没听清。
我只听见窗外还在下雨。
雨还在下。
而他没有带我走。
……
一个人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先生,你还好吗。”
“床上那个人不是我丈夫。”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丈夫昨天还在跟我说话。”我说。“他今天要去考试。他让我等他。床上那个……不是他。你们搞错了。
那个人看着我。他没有马上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又转回来。
“先生,这具尸体应该已经腐烂了半个月了。”
“不可能!”我拼命的摇头。
我一直在摇头。
我不知道我在否认什么。我只知道,床上那个人不是他。我丈夫不可能是那个样子。那个灰白的、凹陷的、发青的东西,不可能是他。
丈夫怎么会死呢?半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我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觉得我还在梦里。
我觉得我只要站起来,走过去,掀开被子,他就会睁开眼睛,对我说:“宝贝,几点了。”
可我没有站起来。
我只是坐着。听着雨声。看着他们走来走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有人走过来,把一沓纸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纸很旧,边角卷起,像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从床头找到的。”他说。“您看看,是不是您写的。”
我低头。
是我的字。又好像不是。
有的地方很工整,像一笔一笔慢慢写的。有的地方很潦草,像写的时候手在抖。有的地方,两种字迹叠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
我伸手碰了碰那沓纸。
纸很凉。
哎呀怎么还有一章呀

大概看懂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