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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页:雨味 我跟丈夫探 ...

  •   雨下个不停,这个房间充满了雨声。
      丈夫回来脱下外套,我也顺势抱了上去。
      “宝贝,我给你带了些糖回来。”
      丈夫笑着,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玻璃纸包着,在灯下反着细碎的光,像一小袋冻住的晚霞。
      “老公……”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你以前的糖,是从哪来的?”
      他愣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几乎看不见。像水面被风拂过,刚起皱,就平了。然后他笑了。
      “当然是买的啊。”
      “你小时候哪有钱。”
      “攒的。”
      “攒多久。”
      他不说话了。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谁在用指节叩一扇不肯开的门。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一颗一颗往外拿,摆得整整齐齐。糖纸在他指间沙沙作响,那声音轻得像在翻一页很旧的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我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只记得很冷。冷得窗上结了霜,霜花在玻璃上慢慢爬,爬成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我病了,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有人给我熬药。药很苦。我喝了一口,皱着眉,不肯再喝。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纸,塞进我嘴里。
      “甜的。”他说。“喝了药,就给你糖。”
      我喝了。糖是甜的。那颗糖我含了很久,舍不得嚼。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像一小团被捂热的棉花,慢慢散到心里去。
      后来我每次喝药,都有糖。
      我以为是娘买的。
      后来娘给我戒了糖,家里没有任何糖果,我因此急得哇哇大哭。
      直到有次在药铺我拿了颗桌子上的一颗水果糖吃,味道跟我生病时味道一模一样。
      “老公。”我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给我熬过药。”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一颗糖悬在他指间,没落下去。
      “你记得?”
      “不记得。”我说。“但我想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里面沉着什么,我看不清。
      “你记得多少。”
      “只记得糖。”我说。“别的都忘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忘了好。”他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颗糖放在桌上,摆正。糖纸反着光,一闪,又暗了。
      “吃糖。”他说。“别想那些。”
      我把糖放进嘴里。甜的。
      可我心里有一个东西,慢慢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掉进深水里,没有声音,只是一直往下坠。
      我想,我为什么会忘记。
      忘记他给我熬药。忘记他给我糖。忘记他站在药铺门口,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我记得的,只有糖。
      而糖,是他攒了半年,才换来的。
      ……
      “老公,你觉得雨是什么味道啊?”
      我总爱反复问同一个问题。哪怕它多幼稚,多无聊。丈夫从不嫌烦。他只是有问必有答。
      “你觉得呢?”他放下手里的书,反问我。
      “冷的。”
      “这是温度,宝贝。”
      他低下头看我。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出他半边脸的轮廓。他的脸很瘦,颧骨有点高,眼窝微微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拂过一层薄灰。手指从我发根慢慢掠过去,带着一点凉。
      “我觉得它就是冷的……”我想了想,“有可能它本来是烫的,变热了,然后是温的,最后变凉了……”
      “就像中药一样!”
      我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个比喻,我自己都觉得妙。我甚至有点得意,抬起头看他,等着他夸我。
      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懂。
      “嗯。”他终于开口。“就像中药一样。”
      他顿了顿。
      “你知道药为什么苦吗。”
      “为什么。”
      “因为它知道,自己迟早要凉。”
      我愣住了。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我心里,沉下去,没有声音。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把我按回他肩头。
      “所以你问什么,我都答你。”他说。“趁我还在。”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在。”
      后来丈夫告诉我,雨的味道,就像药渣。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收拾桌上的糖纸。他把玻璃纸一张一张叠起来,叠得很小,四四方方,像在折纸钱。
      “药渣?”我重复了一遍。
      “嗯。”
      “那是什么味道。”
      “药煎好了,滤出来,碗底那层薄薄的渣。”他把最后一颗糖纸压平,“黑的,干的,贴在碗壁上,刮都刮不干净。”
      我皱着鼻子:“好难闻。”
      他笑了。
      “不好闻。”他说。“但它是整碗药里,最诚实的。”
      “为什么。”
      “因为药汤会骗人。”他把那叠糖纸收进口袋,“刚倒出来的时候是烫的,闻着也香,苦里带着甜。等它凉了,你才知道,真正的味道全沉在碗底。”
      他顿了一下。
      “雨就是那个。”
      “那个什么。”
      “那个凉了以后,才肯说实话的东西。”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灯下很淡,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纸。
      “那你呢。”我问他。“你是药汤,还是药渣。”
      他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声一下子涌进来,湿冷的风灌进屋子。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风把他那件外套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贴在他背上,太薄了,薄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我是煎药的人。”他终于说。
      他回过头,看着我。
      “我煎了一碗药。药好了,我舍不得喝。我等着它凉,等着它变成渣,等着它……”
      他没有说下去。
      丈夫摸着我骨头突出的后背问:“下辈子,我把嗅觉给你怎么样,让你也闻一闻这个世界的味道。”
      “那你呢?”
      “我不用,我已经闻过了。”
      ……
      可后来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丈夫在家熬药的时候,我闻不到。
      药在砂锅里翻腾,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缠在厨房的梁上。他站在灶台边,拿一根筷子搅。我趴在门框上看,什么也闻不到。只有耳朵听得见——咕嘟,咕嘟,像什么东西在锅里慢慢地、耐心地把自己熬干。
      他喝药的时候,我也闻不到。
      白瓷碗端到他嘴边,他仰头,喉结滚一下,咽下去。碗放下,他皱着眉。我知道苦,但我闻不到苦。我只能看。看他眉头拧起来,又松开。
      我只在他靠近我的时候,才闻得到。
      很怪。药在锅里,我闻不到。药在碗里,我闻不到。可他一靠近,那股味道就从他的衣领、他的袖口、他的领口,一层一层地渗出来。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我只知道,它很沉,压着鼻腔往下坠。
      我跟他说过这件事。
      “真奇怪。”我说。“你在厨房熬药,我一点都闻不到。可你一过来,我就闻到了。”
      他正在擦手。毛巾在他手里停了一下。
      “是吗。”
      “嗯。是不是你身上的味道更浓。”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毛巾叠好,搭在架子上,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
      “大概吧。”他说。“药沾在身上了。”
      “沾这么久?”
      “中药嘛。”他说。“渗得深。”
      他说完,走到我身边,低下头,让我闻。他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下巴上那层很短的胡茬,和脖颈上一条很淡的青色血管。
      那股味道涌上来,几乎把我淹没。
      “闻到了吗。”他问。
      “闻到了。”我说。“好浓。”
      他笑了一下。很轻。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直起身,走开了。
      他走开以后,那股味道没有散。它留在原地,浮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雾,久久不落。
      我站在原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药真的能渗得这么深吗。
      我又想,那大概是因为,他就是药吧。
      我忽然想,他身上,也许一直带着一场没停的雨。
      他走到哪里,那场雨就跟到哪里。
      我闻到的,不是中药。
      是雨。
      是那一场,从我们认识那天起,就一直没有停过的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页: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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