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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页:未答 我与丈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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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竟然能闻到丈夫身上的味道。只能闻到他一个人的。很早之前,我就依稀闻到过,但每次我都以为是幻觉。而这次,这种气味愈发浓烈。
浓到我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老公,我真能闻到你的气味。”
今早给他刮胡子的时候,我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
“真的吗!”
他的情绪波动很大。大得我吓了一跳。
“别乱动,小心划伤你了。”我扶住他的脑袋。
他立刻不动了。坐在椅子上,仰头,喉结顶着一小块泡沫。我拿着刮胡刀,手有点抖。
“你手抖什么。”
“怕割了你。”
“割了就割了。”
我瞪他。他闭上眼,嘴角翘着,像一只把脖子交出去的动物。
刀片贴上去的时候,我听见很轻的沙沙声。他的喉结在我指腹下动了一下。
刮完,我低头亲了他一下。泡沫蹭了我一嘴。
他睁开眼,说:“下次还让你刮。”
然后他起身,看着我:“你能闻到气味了?”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是。只能闻到你的。”
“好闻吗?”
“不好闻!”我皱着鼻子,做出想吐的表情,“好难闻啊。你身上……怎么会是这个味道?”
他愣了一下。
很短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下。然后他笑了。
“中药味。”他说,“你闻到的,是中药味。”
他转身走出卧室,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宝贝,我去药铺一趟。”
“有事吗?”
“我身上味道难闻。离你远一点。”
他开门的那一刻,我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不嫌弃。我不嫌你难闻。”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我贴着他的背,闻到那股味道从他领口、从他头发、从他皮肤里,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我不认识它。
我只知道,它不好闻。
但我不嫌。
我从小失去嗅觉。我没闻过任何气味。不知道臭是什么,香是什么。人们说“冲鼻子”,说“令人反胃”,我没体验过。
这是我人生里第一个闻到的味道。
是他的。
他走了以后,家里忽然很空。
我一个人。像平常那样,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到客厅看电视,然后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又挪到窗台,陷进懒人沙发里,接着睡。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可我总觉得,屋子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散。
是他的味道。
他走了,味道却留下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屋里很静。味道还在,浮在空气里,散不掉。我盯着玄关那扇门看。看久了,觉得它像一把锁。
我想起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很冷。雪下了很久。药铺门口没人扫雪,雪堆到台阶上,白得刺眼。
他病了。烧得很高。
我去药铺看他。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脸烧得通红。
“你怎么躺地上。”我蹲下去。
他说:“床上……有人。”
我愣了一下。我往里面看。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背对着我们。
我说:“那是谁。”
他说:“隔壁婶子。她男人腿又疼了,借床歇一会儿。”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没事。”
我看着他。他的手在地上撑着,想起来,没起来。
我把他扶到柜台后面,让他靠墙坐着。然后我去煎药。我不会煎。他教我。烧多少水,放多少药,什么时候下甘草。
我煎了很久。煎糊了一次。他躺在那里笑,说没事,糊了也能喝。
我重新煎了一碗。端过去。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我说苦不苦。
他说不苦。
我尝了一口。
苦。
那天晚上我又偷偷跑去药铺找他了,回来后被娘大骂一顿,我跟我娘说,隔壁药铺的小孩生病了,没人管。
我娘说:“人家街里街坊的,自有人管,你小孩子别去掺和。”
我说:“没人管。他躺在地上。”
我娘说:“药铺又不是没开。门开着,就有人去。”
我说:“那不一样。”
我娘问我,哪里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那天他躺在地上,里屋的床上躺着别人。
他家的门开着,可那不是给他开的。
回过神,我走到门口。站在他早上站过的地方。那味道还在,压在门垫上,缠在把手上,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我吸了一口气。浓。比早上更浓。
我心里想,大概是外套。他把外套忘在沙发上了。
我回头去看,沙发上空空的。没有外套。
他拿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转了很久。我走到玄关,门开了。他站在外面。没有开灯。
“怎么不开灯。”
他没回答。脱鞋,走进来,从我身边经过。他身上那股味道跟着他,一起涌进来,像一层黑色的水。
“今天药铺忙吗。”
“嗯。”
“什么药这么浓。”
“老方子。熬得久了些。”
进房前他又顿住了,开口:“别进来。”
“为什么?”
“我难闻。”
我无奈笑了笑:“我不嫌。”
而丈夫说:“我嫌。”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他推开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关了回去。
我站在门外。门缝底下没有光。
第二天,第三天,味道越来越重。
不是突然变重的。是一点一点。像水渗进墙里,一天深一寸。
我开始觉得,那味道不像是药。
药是什么味道,我不知道。但我心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东西在说——药不该是这样的。药是苦的。苦是干净的。这味道不干净。
我把它压下去。我告诉自己,你没闻过药,你怎么知道。
你连臭都没闻过,你怎么知道什么叫不干净。
第四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旁边是空的。凉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那半边。床单上有一点湿。像什么渗出来的东西,被夜里的体温焐干了一点,又没干透。
我把手收回来,闻了闻。
是他的味道。
我起身,看见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外面还在下雨。他穿着那件外套,领子立起来。雨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没动。
“老公。”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你肩膀都硌人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笑。是很轻的、从鼻腔里出来的气音。像一口气没喘匀。
“宝贝。”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有一天闻到我。”
“我现在就闻得到你。”
“我是说,真的闻到我。”
我愣住了。我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我现在闻到的不是你吗。”
他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压得我脖子有点酸。
雨声很大。我埋在他胸口,那股味道几乎把我整个包住。
我闭上眼,想,他大概又熬药了。
熬得久了些。
我想,等雨停了,就好了。
那天下午,我想去药铺找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去。大概是想看看那口熬药的锅。看看那股味道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
我撑着伞,走到巷口。
药铺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玻璃后面很暗。药柜还在。柜台还在。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空的。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
碗底有一层薄薄的药渣。干在碗壁上,颜色发暗。
我看了很久。
我想,那大概就是味道的来处。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中间,我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药铺的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锃亮。在雨里反着光。
那把锁,我从没见过。
我站在雨里,看了那把锁很久。
伞是斜的。我的肩膀湿了一半。
我没有多想。
我走回了家。
路上,雨雾太大。一辆轿车从雾里冲出来,冲向我。我吓得腿软,往旁边躲,脚下一滑,倒在石阶上。
手掌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磕破了。
好在只是破了皮。里面没事。
晚上我跟丈夫说了今天去找他的事。
他显然很慌。他问我有没有摔着,问我疼不疼,问我有没有看清车牌。
我说没有。我说我没事。
他用一种我很少听见的声音说:“下次不要这样了。”
我说好。
我说我以后一定小心。
我说了好多遍。一遍比一遍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可他没有被我哄住。
“你如果出事了,我该怎么办啊!”他忽然说。
然后他哭了。
眼泪掉进碗里。一颗,一颗。
我伸手去擦。他的脸很凉。
“好啦。”我说,“我知道了。以后会小心的。”
我用撒娇的语气,拖长了尾音。像平时那样。
他低下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晚上,他盯着天花板问我:“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你会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胳膊里。
“那我就跟着你死。”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不行。”他说。
“为什么不行。”
“你得活着。”
我没接话。我想了想。
“那我把你的药柜擦干净。”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爹回来的时候,得看见药柜是干净的。”
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把我抱住了。抱得很紧。他的下巴压在我头顶,压得我脖子有点酸。
我埋在他胸口,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又说了一句:
“那你别死啊。”
他笑了一下。很轻。
“好。我不死。”
我后来想,那天大雪纷飞又寒冷的晚上,我为什么要去找药铺的男孩。
其实我娘问我的时候,我答得上来。
只是我没说。
大概是因为,我看见他躺在地上,就想起了那只鹦鹉。
嗅觉死的时候,我也躺在地上。我娘说,一只鸟,埋了就是了。
可我躺了很久。
没有人管我。
所以我去了。
去找药铺店的男孩。
我知道一个人躺在地上、没有人管,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