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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页:回忆 我与丈夫的 ...

  •   我靠在丈夫肩头,听雨声谈起过去。
      我们很少讨论过去。今天不知怎么,我就是想问。
      “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啊。”我的声音很轻,配合着雨点。
      “依稀。”
      我家住在药铺对面。
      八、九岁时,我总问母亲,对面那家的小孩为什么天天站在屋里。
      母亲说,那家子人命硬,别去掺和。
      我过了那条街,撑着伞一摇一晃跑过去。
      那个男孩每天一个人蹲在药铺门口,手里拎着药包,看雨。
      “你为什么每天都站在这里?”我问他。
      他与我年龄相仿,可眼睛深得发黑。
      “等雨停。”
      “雨停后你要去哪?”
      “不知道。”
      我们就这样一问一答。雨点落在他脸上,往下淌。他不擦。手里还拎着药包。
      我上前,用妈妈过年刚给我买的手帕,递过去。
      他被我这动作吓了一跳,忙问:“你干什么!”
      我指指手帕,又指指他的脸:“你脸上有雨水。”
      他没接。过了很久,我才离开。走前说:“妈妈喊我回家吃饭啦,你也赶紧回去吃!”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妈已经死了。
      没有人给他做饭。
      此后我每天都到街对面找他聊天。有时候带着我养的小鹦鹉。
      “这是我养的小鹦鹉,它叫嗅觉。”
      “嗅觉?”他难得开口。
      我摸着鹦鹉五颜六色的羽毛:“因为我天生失去嗅觉。我想让它替我闻。”
      他盯着鹦鹉出神。我以为他想要,就把鹦鹉搭在他肩头。
      “给你玩玩呀。”
      他摇头,提醒我:“别弄丢了。”
      “不会的!”
      我回家时,他依旧站在雨里。
      再见他时,我也在雨里,站了很久,站得很漫长。
      “你好瘦,这是我妈妈刚做的肉包子,尝尝!”我给了他一袋。
      “谢……谢。”
      我蹲在他旁边,问:“所以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雨停。等我爹回来。”
      他顿了很久,才又开口:
      “两年前的冬天,有人半夜敲门,说家里孩子发烧。我爹拎着药箱就出去了。那晚下着雨。我爹再没回来。”
      “后来我娘也走了。走之前跟我说,我爹是好人,好人有好报。我信了。所以我站在药铺门口,等我爹回来。”
      我看见他吃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又拿出手帕,替他擦脸:“你的脸上,又有雨水。”
      “以后我还带肉包子给你吃,好不好?”我歪着头问。
      “好……谢谢你。”
      我们两个人就蹲在那里,把那整条街的雨季,都蹲在了身后。
      现在想想,那时世界很冷,但人总温情。
      他爹是个好中医。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他爹死后,街坊们你一句我一句,慢慢说出来的。
      巷口卖馒头的阿婆说,有一年她孙子半夜烧得人事不省,是他爹一脚泥一脚水跑过来的。药灌下去,天亮烧就退了。他爹走的时候,她塞钱,他爹不要。他爹说,街里街坊的,要什么钱。
      对面裁缝铺的婶子说,她男人有一年摔断了腿,是他爹一副一副药敷好的。敷了三个月,一次也没催过药钱。后来她男人能下地了,扛了一袋米去。他爹收下了。他爹说,米我收,钱不要。
      他爹走得早。走得也急。
      那晚下着雨。有人半夜敲门,说家里孩子发烧。他爹拎着药箱就出去了。
      那晚的雨,很大。他爹再没回来。
      街坊们后来才知道。有人说是路滑,有人说是河涨了水。总之,人没了。留下一个药铺,和一个八岁的孩子。
      药铺没有关。
      街坊来抓药,把钱放在柜台上,自己拿药。他站在凳子上,够不到药柜最上面那一层。
      有人问他,你爹呢。
      他说,出诊去了。
      那人就不问了。把钱放下,拿了药就走。
      巷口卖馒头的阿婆,每天早上多蒸一个馒头,放在药铺门口。他起来的时候,馒头还温着。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他问过。没人承认。
      对面裁缝铺的婶子,冬天给他改旧衣服。她说,我家孩子长得太快了,衣服穿不下。他穿上,很合身。他知道不是穿不下。但他没说。
      他爹以前救过的人,逢年过节送一袋米,放下就走,不进屋。
      有一年除夕,他一个人坐在药铺里。柜台上有钱,有馒头,有一袋米。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街上望了一眼。
      街上没有人。灯亮着。有人在放炮。有人在笑。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他把药柜擦了一遍。他够不到最上面那一层。但他爹够得到。他爹回来的时候,得看见药柜是干净的。
      街坊们说,这孩子懂事。
      没有人说,这孩子可怜。
      因为他们知道,他不承认他爹死了。他们配合他,一起说,出诊去了。
      他吃馒头,穿旧衣,守着药铺,一年一年长大。
      他学会认药,学会煎药,学会把脉。他爹留下的本事,他一样一样,全学会了。
      只是他爹没回来。
      再后来,他十八岁那年。有个人跑过来,站在药铺门口,说,你跟我回家。
      他抬头看了很久。
      他说,好。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离开药铺。
      也是最后一次。
      “老公!”说到这儿,我又喊了喊他。
      “怎么了?”
      “你记得那只鹦鹉吗?”
      丈夫点头:“当然。嗅觉。”
      我很开心他还记得,又说:“后来嗅觉死了……我很伤心,跑到街对面找你哭。你还记得你说什么吗?”
      丈夫把我拽进怀里,扣住我的手腕:“我当时说你是小哭包?”
      “不是!”
      “我说你,哭起来像一个漏汁的肉包子?”
      我生气地甩了甩手:“不是!你是不是忘了!”
      丈夫亲了亲我:“好啦,我记得。”
      “我说,以后我来当你的嗅觉……”
      我笑了,问他当时是不是想当鹦鹉。
      丈夫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窗外,雨还在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页: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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