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李修远 “李明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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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昭沐浴濯发后，换了一身素白中衣，乌发水淋淋地散在肩头。
陈放推门而入，视线一掠，便见灯火映着那抹冷冷清清的剪影。
她眉宇间尽是恬静，端坐于书案前，案上散散叠着几帧宣纸，是她先前写就的。
他思绪竟有些恍惚，仿佛又看见了六年前的安王府。
端临不在，她于是乖乖巧巧地坐在端临的书案后。
用的是端临的纸墨笔砚，摹的是端临收集的碑拓。
她那般自然，仿佛这书房原本就该容她来去。
她见来人是他，只盈盈笑道：“陈放，你来得正好。”
她将笔悬在半空，像是遇见了什么极要紧的难题，神色里是十足的认真，抬眸看他，“你来瞧瞧，我这一笔，是不是收锋太紧了些？”
陈放怔怔望着她。
“中堂进我的屋子，从来都不敲门的吗？”
李明昭听见响动，将笔搁在手边，已然抬眸看他。
陈放语气淡淡：“这是我的府邸。”
“也是。”
李明昭没与他争，又重新提笔落字。
陈放在门口停了须臾，随即反手将门带上，踱步至案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东西，是几行诗，笔式行云流水。
一篙春水半溪烟，抱月怀中枕斗眠。
说与傍人浑不识，英雄回首即神仙。*
这是刘维的诗。刘维此人身负狂疾，行事颠倒叛逆，更是几次三番自尽，最后竟因残杀发妻而被下大狱，死在了牢里。
他顿觉荒谬，从前她最喜万事不萦于怀的笔墨，她的墨宝，丰腴跌宕间，也尽是漫不经心的从容。
如今失了忆，她竟去临一个疯子的诗。
见李明昭又低头勾了一笔，一丝余光都不曾给他，他眸中浸出凉意，径直抄手抽过宣纸，扫了一眼便揉成一团，扔到了案上。
李明昭霍然起身，火气一霎起来了，“你做什么！”
陈放面无表情睨着她，“你用我的笔，我的纸，我的墨，我做什么又如何？”
李明昭冷笑一声，“随你。”
屋里安静了片刻。
“陈放。”她平复心绪，没有带官称唤他，“我们曾经，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放唇角动了动，“骗子与被骗人的关系。”
李明昭问：“陈大人，当年我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将你骗成那样？”
陈放垂眸看她，眼底浮上了晦昧的笑，“什么手段？无非是装出几分绵绵意，百转千绕，再将人千刀万剐。”
她听完，认真思索后，窥察着陈放的神色，鼓起勇气问：“你曾经喜欢我，是么？”
他神色陡然一僵，“你倒是很会自抬身价。”
李明昭道：“可你一见我便对我动手动脚，我曾经这般害你，你现下也是让我好吃好住，虽说陈大人胸怀瀚海，可想来，我们从前的关系不一般。至少，不只是仇家，是么？”
见陈放半晌不回应，李明昭叹了口气：“我如今记不起来从前的事情，所以不论我们曾经有过什么，我如今只能赔个不是。”
他道：“李明昭，你以为赔个不是，就能抵得了？”
李明昭道：“我知道抵不了，你想做什么报仇都随你。”她声音低了些，似是喟叹，“你若是什么时候想要我这条命……拿去便好。”
陈放微笑道：“想一死百了？你倒是真轻巧，像你这般没心肝的祸害，我怎么会让你死得痛快。”
“行吧，随你怎么出气。”她瞟一眼案上的纸团，“你若是想揉我的字，那我在这里写，你继续揉便是了，反正也不碍什么事。”
又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恼恨鞭笞陈放肺腑，他正欲出言讥刺，却被她生生截断。
“陈放。”李明昭神色里透出几分茫然，“我想知道……当年，我有没有喜欢过你？”
陈放瞧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默然半晌，开口时语调尽是刻薄：“你连自己有几副心肠都数不清楚，还来问我。”
被他这么刺了几句，李明昭心知从他嘴里讨不到好话，只转而问道：“那我曾经喜欢过陛下，是吗？”
陈放冷嗤一声，“陛下不会认你这份喜欢。”
“那我换一个，陛下曾经喜欢我？”李明昭问。
陈放答：“是。”
对于这个回应，李明昭并不意外，不过亲耳听闻，难免心绪复杂，她扯出一抹笑，“看来我从前很招人喜欢。”
陈放见了也笑了，那笑意冰冻的一般，“你自然招人喜欢，你何止招人喜欢，你简直是一个祸水。”
李明昭缓缓敛了笑，她想问问问当年那桩案子是怎么回事，又觉着如果陈放不提，她说的话，岂不是又触了他的霉头，心念一转道：“李家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放道：“因为你父亲李修远，如今你一家老小都在诏狱里关着。”
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却偏偏对李修远这个名字生出一股本能的熟稔。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纵容。
“明昭。”
她鼻子蓦地一酸，“他犯了什么罪？”
陈放道：“他身为兵科都给事中，却私通叛臣、交结内侍、泄露军机。你说，这些够不够满门下狱，择日问斩？”
李明昭知道这个官职，兵科都给事中，正七品，掌稽核兵部章疏，纠察军中不法，有封驳之权。虽品级不高，位置却极要紧，非清正敢言者不能任。她父亲既然能坐这个位子，便不会是寻常糊涂之人。
李明昭一时怔忡，道：“李修远只是一个七品官，他做这些能有什么动机？”
陈放微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要不去问问他？”
他自然清楚，李修远那人性子又硬又迂，连先帝有时候都嫌他烦，端临登基后查来查去，都从他身上挑不出什么罪。
只是有没有动机，不碍什么事。
“如果你们是想要我回来，我现在已经回来了。”李明昭平心静气，语气不卑不亢，“能不能不牵涉李家？”
陈放面上一派漠然，“李明昭，你如今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景王妃？”
李明昭眼睫微颤，无力感灼烧心肺，她自然知道，她如今确实什么都没有，甚至衣食住行都受制于他。
那些素未谋面的血亲，皆因她一人之过深陷牢狱，可既然是冲着她设下的局，自然有解局之法。
罪不罪，死不死，从来都是掌权者一句话的事情。
见李明昭缄默，陈放便也不急着开口，只品着她面上那点强撑的镇定。
她在怕。
怕他们动李家，动李修远，更怕她明明人回来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快意烙于心间。
他的目光逗留在她身上，掠过她黑亮微湿的发丝，牙白中衣下微敞的领口，最后停在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上——“你在看什么？”他听见她问。
陈放倏然侧眸，触及她的目光。
李明昭眼眸黑白分明，清透的令人心悸。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他喉结一滚，错开目光。
直到目光凝在他身上，她才忽觉，他换下了官袍，一身便服也是端雅悦目——鹤青蜀锦纹绫长袍，银线挑绣着华贵的幽兰，腰间束一条白玉带，色润如洗。
李明昭：“陈大人，你若是只是恨我，不该像方才那样看我。”
陈放冷冷剜着她，“你未免高看自己。”
李明昭衣摆一晃，便要提步上前。
陈放脚跟仓促地一挫，忽地后撤身形。
她见状，只轻笑道：“是么？”
她步步紧逼，直到两人近在咫尺。
“大人，你如今留在我这里，又是要做什么？”
她仰起头看他，盈盈的眸光撞进他的视线里。
“陈放，你想要什么？”
喘息相闻。
一时无言。
李明昭思绪飞转，这人欲盖弥彰，怎么可能瞒过她……那便好办了。男子对女子的心思，剥去似真似假的糖衣，终不过是落到身体上的贪恋。
有贪恋，便能作筹码。
难堪……难堪又如何？她无官身，查不了案，为李修远更是递不上一份求情的奏疏，甚至，连走出这府门都做不到，可陈放不一样，他毕竟是丞相，在朝中有足够的分量。
陈放注目她半晌，目中泛起寒色，“你以为我想要你？景王三年，陆闻序又三年。你这些年被多少人碰过多少次，自己数得清吗？”
稍一停顿，他轻轻一笑，“李明昭，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稀罕？”
李明昭心里堵闷得慌，张了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闻序科举入仕，从来都是步步惊险，身份一暴露便是死罪。她自然无法解释什么。
陈放见她沉默，愤懑在胸膛轰然炸开。
又是这种把戏。
软语说诱，对所有人都这般自如，却无半点真心。
他打量她片刻，蓦地探身欺近，指尖挑起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湿发，慢慢绕在指间玩弄。
“更何况……”他声音低低贴在她耳畔，“你如今这副自荐枕席的作态，若是叫陆闻序知道了……你又该如何自处？”
“那要我做什么，你们才肯放过李家？”
“李家的命，是陛下御笔勾定的，你这副送上门的样子，不过让我看一场笑话。”
“是么？”
李明昭竟有些无奈，”那你如今不明不白地把我晾在这里，又是想让我做什么？”
陈放语气轻飘飘的，施舍一般，“如今留着你，不过为了几分闲性，你最好求神拜佛，望你这条命在我手底下多活几日。”
话毕，他转身便朝外走。
李明昭仍坐在那里，静了良久后，她灭了灯上床。
狂风紧起，摧得树枝乱颤，沙沙作响。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闭上眼睛，思绪胡乱飘飞。
李修远的案子，陈放若不愿帮她，那她真的要去见端临吗？可端临……虽与她有旧情，但天威难测，更何况……那般深仇大恨，说不定她前脚进殿门，后脚便被他直接拖出去砍了。
辗转来去，她到底还是睡不着，索性又睁开了眼。怔怔盯着漆黑一片的帐顶，她什么都辨不清，只觉一股无端的惊惶窜了上来。
她念着陈放最后那句话，一个念头忽地闪过。
她如今还能……活多少时日？
脚步声零碎突兀。
门扉蓦地一开。
李明昭睁开眼睛，便见陈放立在门边。
他换了身牙白中单，乌发湿湿散着。
丝缕酒气在屋子里荡开。
她撑着床坐起身，拥起锦被，眸光中尽是警惕，“陈放，你喝酒了。”
陈放没应她，反手一合门，大踏步直抢至床边，酒气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浓郁。李明昭的心跳一下一下加快，她攥紧了被角。
烛光将陈放的颀长的身影投在她身上，影子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住了。
他的脸撞进她的视线里。
李明昭只见他唇色滢红，神色却是几近寡淡。
她心理那股预感愈发强烈，她有些不安，眉心微蹙，“你做什么？”
下一刹，他单手扣住她的颈侧，凉润的指腹抵住她的下颌。李明昭偏头欲躲，却被他的力道擒住，动弹不得。
陈放慢条斯理俯下身。
酒气和松木香一并覆近。
李明昭唇上骤然一热，她脑中翁地一响，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意识屈肘抵挡，却被他另一只手捏住下巴，她被迫仰起脸来承接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烛火骤然一晃，满室光影摇曳。
她被抵在床头，呼吸全乱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李修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