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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看戏 所谓诚其意 ...
李明昭的手抵着陈放的衣襟,力道越来越轻,最终转而揪紧了他襟口的一点衣料。
骤雨飘摇,惊鸟仓皇奔走,见一梢朽枝将折,仍零落地攀着,只为须臾容身的余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唇间一凉。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密密混着她的呼吸。
热意在逼仄的间隙里反复交缠。
李明昭稍稍气喘,那股子松木香在她鼻尖绵绵沁着。
心跳突扑,轰然如雷。
她哑着声音唤道:“……陈放。”
陈放听见了声音,怔愣片刻,回过神来,稍稍退开了些。
李明昭见陈放的神色带着近乎失神的意味。
他的唇红红的,沾着一点水光,黑发几缕垂下来,落在额前、颊边,倒显出几分柔和。
他那双眸子,湿黑如墨,里面翻搅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一个念头忽闪,陈放会亲近旁人吗?
自她入府之后,未看到他府里有其他女眷,就连渡归也是新近的。他位极人臣,生的又这般好,身边没有女子,不见风月之事,实在是不寻常。
只是他丞相的名头,也是她从初见翰林院时,别人唤他中堂才得知的,他的私事公事,她从前未曾听闻,如今也算不上了解。
所以……陈放亲过别人吗?
别人见过陈放这副样子吗?
这般凌乱的样子……同白日整肃的陈中堂实在是扯不上什么干系。
陈放游目于李明昭面上,他无法知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也不愿去深究。
他目光从她的细弯弯的眉,到她的含着秋波的眼,到她滟红的唇,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一笔一笔刻进心里。
“今晚留下吗?”
陈放面色大变。
下一刹,几乎是猛地往后退了几步。那动作急得实在突兀,如被火舌烫了指尖。他胸口起伏得厉害,一言不发,只余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李明昭见了他的反应,没有再多言。只起身下了床,她赤足踩在地上。那脚踏是柏木做的,在夜里凉得她脚心一缩。
中衣的下摆扫过足踝。
她走向他。
一步一步。
“你刚刚那样……”她在他身前一步停住,仰起头看他,目光明澈,撞进人心口,“像是不喜欢我的样子吗?”
陈放错开视线,声音像从牙根里碾出来:“你以为这算什么?不过是你自己要送上门来,算个消遣。”
他这话说得极为刻薄,李明昭听了,只凝着他的眼眸,在心里轻轻问了句:
是么?
陈放被她看得胸口一紧,说不清是怒是怕。他站了一会儿,旋即抬脚便要走。
他的袖子处传来了扯动感。
陈放身形一滞。
李明昭却已经绕到他面前。
屋中太暗,只有外头的月光摇摇欲坠地亮着,慢慢散在屋子里,将李明昭面上的神情抹得不真切。
陈放只听见自己胸口那点余烬似的心跳,在静夜里响得惊人。他冷声道:“做什么?难道你还要继续?”
他没有挣开她的手。
李明昭沉默了半晌,才轻声开口:“陈放,那我能求你其他事情吗?”
她攥着他一截袖子,仿佛得不到答应,便不会罢手。
陈放闻言,终于低下头来看她。她乌发凌乱地披在肩头,面庞被月光晕出朦胧轮廓,髹上莹莹的白。
他喉结动了一下,片刻后又错开视线,“你倒是会算计自己的价钱。”
李明昭没有反驳。
“说吧。”他道,“你想求什么?”
她眸光微亮,道:“我后日能不能出去看戏?庆喜班……我此次原是追他们来的。”
陈放星眸半垂,晦色在漆黑的瞳仁里悄然蔓延。
庆喜班。
他忽然想起那个好日子,十月初七。
十月初七,好一个十月初七。
他又想起陆闻序。
那日正值休沐,翰林院无事。陆闻序本约了她一同前往,如今虽李明昭不在了,那人又怎么可能不会去?
这个女人,到底还是故态复萌,蜜语取妍,算计的却是别的男人。
“看戏?”他咀嚼这两个字的荒唐,“你莫不是想着,能不能见一见你的陆编修?”
李明昭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又被他遏住。
“你当你是来京城散心的?李明昭,你如今这条命都还不一定保得住。”他语调陡地重了,袖摆一甩,便将她的手从袖上震开。
“不准去。”
他一字一进。
“想也不准想。”
他说完,不再看她,也不待她说任何一个字,便大步朝外走去。
门被他一甩,重重合上。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激得李明昭身上一凉。
她僵在原地,赤脚贴着冰冷的地板,久久没有动。
她的手茫然地滞留着。
掌心已经空了。
她呆呆地忖想着,隐约琢磨明白了,陈放这是又介怀起闻序了,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她只能小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门外夜色阒寂。
无人应答。
--
风停树静,天色黑如漆,半颗星子也无,只余一钩冷月。
陈放一路疾行回自己的房间,衣袂被带起的风掠得翻飞。
他跨步至案边,目光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搁着一只酒壶,残着浓烈的酒气。他拎起酒壶,掂了掂。
空了。
“来人。”他低声唤。
不多时,长随端着一只铜盆进来,盆里盛着新打的井水,陈放接过铜盆,搁在镜架前。他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掬冷水,兜头往脸上扑去。
水珠顺着他的眉骨、鼻梁往下淌,有些滑进领口。
滴答,滴答。
水滴落回铜盆里,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屋中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映在陈放的面庞上。他的视线渐渐模糊,透过一片水泽朦胧,他凝睇着镜中那张脸。
湿透的黑发拧着贴在颊边,发梢还不住地往下滴水。那张脸被水洗过了,冷玉般苍白,却衬出了唇色殷红,格外醒目。
他迟滞地抬起手,指腹一寸寸碾过唇瓣。
从前那无数个相处的时日里,他连李明昭的袖角都极少碰。
他更是不可能与她有过吻,只有端临于她这么亲近过……
他想起那日,想起自己拿着新写好的讲案走进书房。
一进门,他便看见李明昭被端临抵在书案上。
她的手还撑在案边,碰散了一沓宣纸,书案乱了,砚台斜了,一枝紫毫滚到了桌角,将半张没写字的纸染出一道墨痕。
他看见端临在亲她。
这位安王殿下见了他,甚至没有半点被人撞破的窘迫。只慢慢停下,他的唇从她唇边移开,他注目于陈放,语气是十足的散漫。
“陈长史,今日来得倒早。”
李明昭这才意识到有人来了,她的身子一颤,却还被端临按着,动弹不得,她急急道:“端临,放开我。”
端临笑了一下,悠悠松了手。李明昭从书案上下来时,鬓边已经乱了,脸上浮着一层还未褪净的红。
她垂着眼,没给他一丝目光,只跟着喊了一声:“陈长史。”
陈放目光落在她面庞上,她那日佩了一个金丝玲珑耳坠,莹亮闪烁,他又转凝在她的唇上,红亮水润。
下一瞬,李明昭便快步朝门口走来,对屋内人道:“殿下今日还要讲书,那我先去西厢坐一会儿。”
陈放仍僵在门边,只是将手里的书帙抱紧,直到她过来了,直到她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终于让开半步。
端临整了整袍袖,从书案后走出来,看着他,笑问:“今日讲哪一章?”
陈放垂眸,指尖纸页翻响。他看着其上墨字端方,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诚意》。”他说。
停了一息,他方接道:“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
那时他才知道,她与端临之间,早已经容不下第三个人。
毋自欺……
他看得那般分明,却还是抱着一丝极可笑的奢望,自欺欺人地留在她身侧。
于是他看着她与端临亲近,看着她成为端临的未婚妻,更是看着她最终嫁给端明……李明昭,你靠近谁,谁便不得善终!
她掰裂他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脏,轻轻逗弄后便掷在一旁,却又在六年后用这样毫无芥蒂的目光望着他。
凭什么。
他的醉意褪去了些。
可冷水洗掉了酒意,洗不掉回忆。
方才那个吻,方才她的润意,柔软,还灼在他心上,怎么都挥不去。
他当时离她那般近,近到只要再低一寸,便能再次吻住那张微张的唇。
陈放再度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他的眉目还是冷的,可眼眶里却是滚烫。
他猛然低下头。
水面仍旧能映出他的脸。
倒影晃漾,扭曲成无数碎影。
陈放太清楚了,李明昭如今,不过是走投无路。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陈放,她要的不过是供她攀附,任她驱使的物件。她如今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这做派,分明还是从前的老样子。
她究竟把他当成了什么?
一个召之即来,任她肆意玩弄的蠢人?
不可以……不可以!
陈放缓缓撑直了身子,掌心按在镜架两侧。他脸上的水珠已经半干,却有晶莹亮光,垂在睫毛上。
像是哭过了。
*引用自:《礼记·大学》
原文: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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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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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日、周三、周五,12:00更,本人修文狂魔,大家其他时间看到更新都是在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