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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李尚书 我的墨宝, ...
李明昭是前日入的陈放府中。
陈放虽未曾明言她的身份,可阖府上下早已心照不宣——这位姑娘,得罪不得。
这日用饭时辰,李明昭说不想等陈放,要早些传膳。话传到厨房,掌厨和几个帮厨交换着眼色,帮厨拿不定主意,只能看着掌厨示意。
“那便先给姑娘备上吧。”掌厨擦了擦手,利落地起了灶,“中堂回来若是要用,再另做就是。两道灶的事,不耽误。”
旁边一个烧火的帮厨低声嘟囔:“若是中堂回来知道咱们没等着一道用饭,会不会怪罪?”
掌厨横他一眼:“姑娘饿了,那便先给她做着。中堂回来若问起,自有上头去回。你我只管把饭菜备好,两边都不耽误,才叫会做事。”
没人再多言,大家都麻利地准备起了饭菜。灶间重新热闹起来,切菜的笃笃声、油锅的滋啦声混作一团,不多时便飘出了饭菜香。
不久后,渡归提着食箩,一路送到李明昭房里。
李明昭已经坐在桌前等饭菜了,见她来了,眉目间带起清浅笑意,“你还没吃吧?坐下同我一起吃。”
渡归忙摆手:“姑娘使不得,奴婢哪有跟主子同桌的道理。”
李明昭却不理她这些,伸手便去拉她的袖子,把她往凳子上按:“这里就我们两个,你若不陪我吃,我胃口要不好了。”
她的大眼睛巴嗒巴嗒地眨:“你忍心由我一个人孤零零吃饭吗?”
渡归哪里能招架住她,最后还是陪她坐下吃饭了。
饭菜被一道道摆好,李明昭吃了几口,便同她闲话起来。
“渡归,你原来住在哪里?”
渡归搁下筷子,老老实实道:“奴婢原住在右安门外大斜街附近,那边离相府有些距离,住的都是些手艺人和跑货的。”
“那你如何进了这里?”
渡归说到这个,面上尽是欢欣:“那真是运气好,奴婢大概是因为识得几个字,模样又还算周正,被街坊婶子荐到了官牙。这次相府要添人,层层挑下来,竟真选上了。”
头一回当差,就入了丞相府,她从前做梦也不敢想。
李明昭听她满心欢喜,不由得也笑了。
“能被选进相府,怎能说只识得几个字?莫谦虚了,原来渡归你这般厉害。”她温声道。
渡归被她这一夸,耳侧烧起来,慌忙低下头去扒饭。
之后两人一递一句,闲话许久,桌上的菜渐渐用尽,李明昭又像随口闲谈般问道:“渡归,你住在京里,是不是寻常能听到一些朝里的事。”
渡归一怔,小心翼翼道:“姑娘想知道那些?”
“当年陈大人一家为何获罪,你可知晓?”
这话一出,渡归眼睛倏然睁大了,她飞快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扭过头来,压着嗓子道:“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这些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李明昭弯细细的眉轻轻一蹙,望向渡归的盈盈眸光里带上了几分哀愁,“我先前不住在京里,与陈大人相识这些时日,他也不与我讲他先前的事。我总觉着,我认识他太晚了,从前那些日子,我都没能陪他。”
李明昭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他这个人,总是这般把什么都闷在心里,吃了这么大的苦,都不同我说,我瞧着好心疼,如今我身边,能说话的便只有你了。”
“你只管说,屋里饭桌上的话,哪里会外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就依了我罢。”
她嗓音绵软,似一泓春水,渡归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她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开了口。
“奴婢知道的,也都是听来的。”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最开始是景王府里搜出了不干净的东西,景王那时本就病得很重,后来查出来说是安王……也就是陛下,用厌胜之术咒景王,再后来,事情就越闹越大……”
厌胜之术,术士。
这等巫蛊之案本就玄虚缥缈,真真假假。若有人想借机攀扯蔓引,罗织罪状,简直易如反掌。
李明昭一时思绪万千,却还是开口问:“那陈家又是怎么牵扯在其中的?”
渡归答:“陈家啊,陈中堂父亲是当时的丞相,也是中堂,陈家……更是京里京里一等一的门楣。”
“后来那咒人的术士,竟是跟陈家扯上了关系。”
“可术士之外,顺藤摸瓜的,竟然……又扯出陈家好些别的罪状,更说是意图谋逆。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奴婢就说不清楚了。反正陈家满门都……”
一朝势败,顿若山崩。
她声音里透出几分余惊:“不过中堂命大,逃过一劫。再后来陛下登基,又把他重新抬了起来,真是天不绝他。”
灭门啊……李明昭心头一凛,她勉力从嗓子里泄出一线声音:“当年案发之后……陛下他,究竟如何了?”
渡归吞了吞口水,继续道:“当年先帝大怒,陛下被幽禁了很久,后来更是被送去了藩地……”说到这里,渡归感慨万千,谁能想到,皇位兜兜转转,还是到了陛下手里呢。
李明昭一言不发地捧着茶盏,茶汤温热,却驱散不了她心中的汩汩寒意。
先幽禁,再贬藩。
虽说本朝皇子到了年岁,皆要离开京师前往封地,可“就藩”与“贬藩”间,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寻常就藩,那是带着浩荡天恩去安家立业,做一方富贵闲王,可贬藩,便是获罪流放的弃子。
一个距储位仅一步之遥的皇子,骤然跌入此番寥落田地……若真是她害的,这等仇怨,端临那人见了她,怕不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念及自己与他的那段风流韵事,李明昭一时百感交集,她问:“你可知晓当年的景王妃?”
说到景王妃,渡归来了十分的兴致:“景王妃那般角色,当年可是街知巷闻呢!她一开始是被先帝许给了安王,婚期都近了,谁能想到后来……可先帝很喜欢她,最后竟是让她嫁了景王。”
说着说着,渡归感慨起来:“她真是个命好的姑娘,对景王也是用情极深……”她想到景王妃已经失踪三年了,大概已经是随景王去了吧,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声,道:“奴婢还听说她生得极美,神仙一般。”
渡归说着,不自觉地又瞟了李明昭一眼,心头怦怦直跳。姑娘长得也好看,与中堂真当是十分相称。
李明昭感受着渡归的视线,她捧着茶小口小口地抿,眼神胡乱飘着,耳尖悄悄红了,只道:“这景王妃想必……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呢。”
渡归已然轻手轻脚地收拾起碗碟来,一边收一边道:“姑娘,时候不早了,若要沐浴洗漱,可以吩咐我。”
李明昭笑道:“多谢。”
天幕洇出深紫色,淤青一般,渐沉渐昧。
李明昭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打发时间的前朝杂记,她思绪错综,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
先帝诸子中,安王,景王兴许声望最盛。安王一倒,景王自然尽是优势。
在陈放他们眼里,她嫁给了那件案子最大的受益之人。
恨她,似乎天经地义。
可陈放话里话外的意思……难不成,是她主动下的手?
李明昭自书页间抬起手,凑近端详,烛光浅晕在指尖,映的是白皙纤柔,似是从未沾过什么血。
她曾经,竟是那般可怕吗?
她搁下手,按住思绪,目光一行行闲闲地扫过纸页。
忽地,一行字映入眼帘:“王丞相有幸妾姓雷,颇预政事,纳货。蔡公谓之雷尚书。”
李明昭眸光一凝,心内品味一番:这位王丞相的爱妾雷氏,不仅插手朝政,还大肆收受贿赂。同僚蔡公便给她尊称了一句“雷尚书”。
那位蔡公上朝时,遇见这位王丞相,会不会拱手问候一句“雷尚书近来可安?”。
她越寻思,越觉得这“雷尚书”刻薄得有趣,一时竟没绷住,肩头一抖,扑嗤笑了出来。
门扉开阖传来一阵轻响。
李明昭一扭头,只见一道颀长的绯色身影立在门口。
笑意便这么僵在了脸上,她瞄了一眼手中的书,啪一声便合上了。
陈放这是下值回来了。
一时无言。
李明昭念及这人与自己之间横着一百二十六条人命的血债,好不容易压下的惊悸竟又在此刻翻涌了上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又挂上了笑意,心念一转,思及伸手不打笑脸人,陈放白日才当完丞相,众星捧月,一呼百应,想必是心情不错的,总不至于一进门就刻薄她吧?
刻薄……等等,丞相?
她想起王丞相和后院里作威作福的雷尚书。
陈放也是个丞相,可如今在府里作威作福的是她,她虽然身份不清不楚……
荒谬!
不过……李尚书?
不好。
李明昭死死咬住下唇,想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憋回去,可死活憋不住,她眸子里愣是荡出了一汪水光。
门口。
陈放看着这个面色古怪的女人,他眉峰略一抬起,问:“你在笑什么?”
一根弦断了。
李明昭彻底没绷住,笑声刚一出嗓子眼,她便心知完了,她只能硬生生把那声笑扭成一阵咳嗽:“咳……咳咳。”
她抄手抓起那本书,死死挡着半张脸,从书脊侧露出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她瓮声瓮气地找补:“没没什么,陈大人……刚看了一桩野史,咳咳,我这……被灰尘呛着了。”
陈放额心一跳,他提步上前,径自抽走她手上的书,随手掷在案上。
那道身影覆过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李明昭不由得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陈放开口时语气平平:“你这阶下囚日子倒是过得自在。”
李明昭只当听不懂他的深意,嗓音还带着些哑,“病中身子虚,容易饿,便没等陈大人,陈大人见不着我,想必能多用几碗饭。”
陈放冷眼一瞪,“我回府用饭,还需你作陪?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李明昭寻思,自己不能与他继续争辩,于是她颇为明智地换了一个话题:“是是,陈大人说得对,我的信,递到闻序手里了吗?”
相顾无言。
陈放唇边扯出一抹笑,仿佛是冰结的。
“那是自然。”
李明昭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瞅了一眼书案上那册书,这屋子里统共就留了两册书,一本诗集,还有一本便是方才的杂记,诗集她已经看完了,杂记也没剩几页。陈放府上书房倒是有书,可那地方她自然进不去。
她踌躇片刻,终于开了口:“陈大人,你是不是暂时,不打算要我的命?”
“怎么?”
“既然我在你这府里待着,你暂时又不打算把我怎么样……”
李明昭颇为理直气壮,“总得给我写东西打发时间吧,能给我几本书吗,如果再给些文房笔墨,那更好了。”
见陈放神色难辨喜怒,李明昭索性得寸进尺,“若是再能有个臂搁,那便最好了。”
有了臂搁支撑,悬腕写字的时候,也不易于疲劳。
陈放眸光深暗,带上了似有若无的哂嘲,“你拿什么换?”
拿什么换?
李明昭道:“我的墨宝,从来都是有很多人要的。你若是拿出去,定能换不少钱。”
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可她还是觉得这笔买卖划算极了。
见他一时不接话,李明昭想丞相府应当是不缺这点银子的,她灵光一闪,“你若是喜欢,留着收藏也行,就当是我在你府里白吃白喝的……一点饭钱了。”
屋内陷入死寂。
陈放盯着眼前这张无辜茫然的脸,呼吸霎时紊乱起来。
她的字很好看。
他自然知道。
他真是太知道了,知道她的字,她的字……
真是害人,多么害人。
讽刺的笑意爬上陈放的唇角。
李明昭被他这副骇人的模样激得浑身一僵,她怎么也寻思不明白,这番话又触了他哪些霉头。
下一瞬,陈放的容色变得格外和煦,他语调轻缓而温柔:“好啊,那你多写一些。”
第二次写到4000字!
*引用自《世说新语·惑溺》:王丞相有幸妾姓雷,颇预政事,纳货。蔡公谓之雷尚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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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李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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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日、周三、周五,12:00更,本人修文狂魔,大家其他时间看到更新都是在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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