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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梦魇 殿里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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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安静下来。
何遇坐在床边,手没有收回来。白光在她灵脉里游走,慢慢松开他亲手封的那道关卡。非晚的眉头松了一些,呼吸也稳了。
她梦中又翻了个身,脸朝着何遇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哥哥……”
何遇的手停住了。
“哥哥……别哭……”
她声音很轻,带着梦里的鼻音,软软的,像三千年前那个小女孩。
那时候他跪在天青宫外面,三天三夜没动,她跑过来陪他跪,小手拽着他的袖子,说“哥哥不要害怕,我很快就长大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眉头蹙着,像梦里还在急。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她的眉心。
她没有醒。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和他记忆里那个趴在芙蓉花上晒太阳的小丫头,慢慢叠在了一起。
他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走到窗边的蒲团上坐下,闭目打坐。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肩上。他周身浮起那层薄光,一收一放,比平时更淡,也更慢。
——
非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被子上。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觉得浑身沉,像被什么压了一整夜。嘴里还有血腥味,嗓子干得发疼。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攥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白色的衣袖。
她愣了一下,顺着袖子往上看——没人。袖子是搁在她手边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从袖口上撕下来的。她攥着的那一截,正是从上面扯下来的。
她转头看向窗边。
何遇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晨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那层薄光一收一放。他的右手袖口缺了一截,断口处还挂着几根线头。
非晚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松开手,没出声。
她轻手轻脚地把被子掀开一角,想坐起来。刚动了一下,窗边的人就睁开了眼。
“醒了。”
“嗯。”
“别起来。”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她,“先喝水。”
非晚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两口。嗓子里的干涩被压下去一些,血腥味也淡了。她想说什么,可何遇已经转过身,走回窗边坐下,重新闭上了眼。
“今天不用练了。休息。”
“师哥——”
他没睁眼。
非晚坐在床上,看着他的侧脸。那层薄光又浮起来了,一收一放,和之前一样。他的呼吸很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袖口缺了一截。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截袖子,上面还沾着一点她的血迹,干了,发暗。她把那截袖子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
花叙端着药进来的时候,非晚正靠在床头,盯着窗边的人影发呆。
“仙子醒了?”花叙把药碗搁在床头柜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边的何遇,放轻了声音,“公子守了一夜了。”
“嗯。”非晚接过药碗,皱着眉灌了一口。苦得她整张脸都缩起来。
花叙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白玉上神昨天让石头送来的。说是知道仙子怕苦。”
非晚接过蜜饯含进嘴里,甜味把药味压下去了一些。她嚼了两下,忽然问:“昨晚我是不是晕倒了?”
花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地上全是血,吓死我了。”花叙把托案上的瓶瓶罐罐摆好,声音放得很低,“进来时公子已经在这里了,在给仙子疗伤。”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花叙坐在床沿上,看着非晚把药喝完。她接过空碗,用帕子擦了擦非晚嘴角的药渍,动作很轻。
“仙子昨晚说了梦话。”花叙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眼神却看向何遇。
非晚抬头看她:“说了什么?”
花叙说这话时,目光往窗边瞟了一眼。何遇没有动。花叙便笑了:“喊了几声,听不太清。”说着把空碗搁回托案上,又拿起梳子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仙子从小就不怎么说梦话,昨晚大概是太累了。”
她拢好头发,又替非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不用练,仙子好好歇着。”花叙站起来,端着托案往外走。
门合上之后,殿里又安静下来。
非晚坐在床上,看着窗边的何遇。他还在打坐,那层薄光一收一放。阳光从他肩上慢慢移过去,从左边移到右边,他始终没有动。
她想起花叙说的那句“公子守了一夜”。
他坐了一整夜。她攥了他一整夜的袖子。他没有抽走,只是把袖子撕下来,留给她,自己换了个地方继续打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非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残留的那几根白色丝线。她把它们一根一根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何遇道:“三日也练不出什么名堂,不如我教你些护身的功法。”
非晚道:“可我气海阻滞,只怕有些困难。”
“我在旁助你,你只专心就是。”
“好。”
说着,何遇起身。
非晚盘腿而坐,闭目以待。
何遇道:“引灵入体,沉于丹田。”
非晚一一按他说的做,慢慢的,有一层白雾从她周身晕开。
看准时机,何遇便以灵力助她。
红光在他掌心凝成一颗珠子,推入非晚体内。非晚全身一震,顿感灼热难当,仿如五脏皆被烈火焚烧。
非晚紧抿着唇强忍着,生怕松了气便会前功尽弃。
何遇看着她,继续施法为她炼化珠子。
花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许久,待非晚的神情恢复,何遇才收回手。
非晚睁开眼睛,顿感全身轻松,五识清明。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何遇道:“成了?”
何遇笑道:“你试试。”
“好。”
非晚点头,终于冲破了那几道关穴,心中有着大大的成就感。
凝神紧盯着前方灯架上的烛火,竖起两指,聚力甩手过去——
“怎……?”
只见那烛火纹丝不动,烧得尽兴。
或许是方法不对?
非晚想着,再次凝神竖指,甩手过去。
还是一样,那烛火毫不为她所动。
“……?”
非晚疑惑看向何遇。
何遇笑道:“说了是护身的功法,自然不是这样用的。”
“……?”非晚依旧看着他。
“护身的功法,就是护你的安全。就比如三天后的比试,无论公主是否真的想要你的命,你都命都丢不了。”
“……?”
非晚强压下那口气,道:“仅如此?”
何遇点头。
“那这么说,这护身的功法是专为挨打而练的?”
何遇点头。
“其它无半点作用?气海依旧阻滞?”
何遇继续点头。
“那你刚刚叫我试什么?”非晚气问。
何遇一本正经道:“看是不是比之前经打些。”
“…………”
非晚长嘘了口气,微笑着控制自己的情绪。
何遇看她这个样子,却是故意逗她,挑眉笑道:“不喜欢?”
“喜欢倒是喜欢……就是,作用太有限了些。”
非晚虽很想有些能飞能打的仙法,可也知他是尽力了。又想着能护身也不错,反正总比没有的好。
又笑道:“我就是很想飞,像听竹姐姐还有石头她们一样的飞。”
“你若实在想飞,便让她们几个带你一起。”
“可我想自己飞,”非晚道,“作为一个神仙不会飞,会被别的神仙笑话的。”
“你是我师父的义女,谁敢笑话你。况且你只是尚未顿悟,自己不要妄自菲薄才好。”
“尚未顿悟?”非晚看着他。
“嗯。”
何遇点头,“其他神仙怎么看你不重要,你需自己明白自己。你曾……”
眸光一紧,却是止住了。
“什么?”非晚看他话说一半止住,忙问他。
“你很好。”
何遇笑道,“至少在我这里,你不比任何一个神仙差。”
“……那便够了,你这个上神都这样说了,我管其他神仙作甚。”
非晚抬头看着他,一双水眸仿似有光,笑得弯弯的,转念又道:“不过我还是要认真修习,待我顿悟之后习得仙法,我定要将这整个陌上看尽,然后……然后日日缠着你与你比试。”
“奉陪到底!”
何遇笑道,见她弯弯的眉眼中有说不尽的向往,道,“不如,我此刻便带你去观这陌上风光?”
“真的?”
非晚乐得合不拢嘴,“可是,我被关了禁闭不能出去,不如你先帮我解禁?”
“解禁就不必了,我带你出去不算违禁。你若怕遭那些仙灵闲话,不让她们看见就是了。”
何遇说着挥袖,非晚伸手再看自己时已是白茫茫一片,隐身了。
出了赤霞殿,何遇叫了朵云来,揽腰携非晚上去。
两人先至绛紫殿,途经回廊和廊下假石环绕的映月池。
顺着去往白玉的月白殿,途经一处白雾缭绕,有碧绿而明净的池水相依、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宫殿。
非晚看着与别处不同,便问:“这是哪里?格外好看。”
“天青宫,我父母的居所。”
何遇看过去,缓减了往前的速度,目光瞥向院落那坐静静伫立的木马摇椅,“我也许久没来这里了。自迎回父母遗骨,此处便被我师父施了封禁,谁也进不去。”
“为何?”非晚问。
“怕魔族来犯。”
何遇回头,见非晚有些迷糊,解释道:“白虎族与花族曾受天帝聘请,协力击败魔族,自此一战成名。此后两族便居陌上,虽未领天职,可若魔族来犯,必身先士卒。”
他停了一下,目光还落在那把木马摇椅上,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非晚没有追问。
“一万多年前御西山之战,我父母与前魔君·苍冥同归于尽,仙身沉入灌愁海中受魔气侵蚀千余年。也是那一千年间我飞身上神,只身闯入御西山,差点没了性命,是花神将我救了出来……”
说话间,非晚和何遇已至月白殿。
院中有两名女仙在晾晒草药,殿后有一大片药园。
顺着过去是竹青殿、蘇芳殿、辰砂殿,后面还有许多怪状小屋,环着小桥流水,山石密林处有许多看似隐蔽却座座相连的仙兽洞府,零散的几处亭子,还有仙灵们常去的水月阁、望月台、枕云阁、事了厅……
“花叙一直想要芙蓉宫那边琼苑里的芙蓉花,不如我们悄悄过去,给她带一枝可好?”非晚突然问。
何遇盯着她看了一会,缓缓道:“好。”
琼苑中,非晚站在芙蓉花丛前。
看着眼前景象,她有一瞬的恍惚。
此情此景,好似梦中有过,朦朦胧胧,带着丝丝惆怅,既陌生,又感熟悉。
“你去挑几枝自己喜欢的?”何遇看着她。
“好。”
她愣愣向前,伸手拂过芙蓉花枝,微风簌簌,香气醉人。
手指在某一根花枝上停了一下。
那香气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里忽然空了一拍,像是忘了什么,又想不起忘的是什么。
何遇跟在她身后,被风吹落的芙蓉花瓣向下飘散,落向她粉色的衣裙和微微扬起的手臂。
她洒落在后背的头发不时应风飞起,静静的,她一步一步向前。
芙蓉花开得正好,香气也浓。可她的眼里却有伤感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