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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躲   第二天 ...

  •   第二天天还没亮,非晚就醒了。
      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昨天拍桌子接战书的时候有多豪迈,现在就有多后悔。
      三个月。她连飞都不会。
      非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然后爬起来,简单洗漱完就往绛紫殿走。
      到绛紫殿时,天边刚透出一线白。
      她远远看见院中那棵老树下坐着一个人。白衣如常,乌发随意束着,闭目打坐。晨光从树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像碎了的银子。他周身浮着一层极淡的白光,薄得几乎看不清,随着呼吸一收一放,像拢着一层雾。
      没有风。没有鸟叫。整个陌上还睡着。
      非晚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
      她站在院门外,没进去。
      她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眉间微微蹙着,像在压着什么;看着他那层薄光每亮一下,他的脸色就白一分,又慢慢缓过来;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偶尔轻轻一动,不是紧张,是痛。
      她想起白玉师哥说过的话。
      “他当初救你时伤了固本的精元。”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层薄光明明灭灭,忽然明白了——他每天坐在这里,不止是在修炼,也是在养伤。
      而他从没提过。
      非晚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那层薄光终于收进他体内,久到他眉间的蹙意散开,久到他睁开眼。
      他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院门外。
      他眼底那层倦意,在一瞬之间收了起来,像一扇门,轻轻合上了。
      四目相对。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晨光在这一刻忽然亮了些,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眼里的光很静,像一潭水,把所有的东西都收在里面,不让她看见底。
      “来了。”他说。
      “嗯。”
      非晚走进院子,脚步比平时轻。她在他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到底没问出口。
      “今天练躲。”何遇站起来,从地上捡了根枯枝。
      “好。”
      “你怕她什么?”他问。
      非晚愣了一下:“怕她打我啊。”
      “她打得着你吗?”
      “我又没灵力,躲都躲不了……”
      “那就先学躲。”
      何遇在手里掂了掂枯枝,站到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
      “我不会用灵力。”他说,“我用这根树枝打你。你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
      “别被它碰到。”
      “那简单。”
      非晚话音刚落,何遇的树枝已经点在了她肩上。轻,但准。她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出手的。
      “这叫简单?”
      “再来。”
      树枝又来了,这次打在她手臂上。非晚往旁边闪,脚步一乱,自己绊了自己,差点摔倒。
      何遇收回树枝,看着她:“你躲的时候,先看脚下,再看树枝。等你反应过来,已经挨了一下。”
      “那我该看哪里?”
      “看我。”
      非晚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看我的肩,看我的腕,看我的重心往哪偏。不是看树枝。树枝到了你眼前才躲,来不及。”
      “哦。”
      “再来。”
      这一次非晚学乖了,她盯着何遇的肩膀。他的右肩微微一动,她立刻往左边闪。树枝从她耳边掠过,带起一阵凉风。
      没碰到她。
      非晚眼睛一亮:“我躲过了!”
      “嗯。”
      何遇没有夸她,只收回树枝,重新站好,“但你的重心还是偏了。如果刚才我用的是拳头,你已经倒了。”
      非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再来。”
      一整个上午,非晚都在躲那根树枝。何遇出手不快,但极准。她躲得过第一次,躲不过第二次;躲得过第三次,第四次就绊了自己的脚。
      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磕青了,手肘也蹭破了,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灰。
      何遇一次也没扶她。
      可她趴在地上喘气的时候,他手里的树枝会停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她自己都没注意。可她爬起来的时候,何遇站着的位置,比上一回近了一点。
      只有半步。
      “再来。”
      到中午,非晚实在是站不起来了。她躺在院中的草地上,四肢摊开,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何遇收起树枝,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非晚以为他去忙自己的了。可过了一会,一只水壶递到她面前。
      她抬头,何遇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水壶和一块干净的布。
      “起来喝水。”
      非晚撑着手肘坐起来,接过水壶灌了几口。何遇将布递给她,让她擦脸上的灰。
      非晚擦了两下,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你不是说要教我怎么挨打吗?我躲了一上午,也没见你打我啊。”
      “躲不开的,才是挨打。”何遇看着她,“你上午躲开了三次。”
      “就三次?”
      “第一次躲开是运气。”何遇说,“第三次不是。”
      非晚愣了一下。她仔细回想,第三次躲开的时候,她确实没有慌。她看着他的肩,在他动手之前就已经动了。
      “下午不练了?”她问。
      “练。”
      “练什么?”
      “练摔。”
      “啊?”
      何遇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块铺着软垫的地方,回头看她:“你摔了一上午,每次都是硬摔。如果对方动了杀心,你还没挨打就先把自己摔死了。”
      “那要怎么摔?”
      何遇走到软垫上,给她示范:身体放松,顺势而倒,肩膀先着地,头微收,手不硬撑。
      “起来,试。”
      非晚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往垫子上倒。第一次倒得僵硬,何遇让她重来。第二次头抬得太高,何遇伸手托了一下她的后脑,掌心温热,只碰了一瞬便收回去。第三次,她终于倒得顺了。
      “再来。”
      她一遍遍地摔,何遇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调整她的姿势。手只碰她该碰的地方,肩、肘、后脑,每一下都很短。
      可每一次她摔下去,他的手都会在半空停一息,才伸出去。
      到傍晚,非晚终于能顺顺当当地摔在垫子上,不再硬扛。她躺在垫子上,大口喘气,看着头顶的天空。
      “何遇师哥。”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打不过她?”
      何遇沉默了一息。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教我?”
      “打不过,可以不受伤。”他低头看她,“你不需要赢她。”
      非晚愣了一下。
      “你站上台,躲开她的第一招,你就赢了。”何遇说。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非晚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握了上去。
      他的手比平时热。非晚心想,也许是练了一天,掌心出了汗。她没有多想。
      可何遇将她拉起来的时候,掌心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从她的手腕漫了进去。像一条细细的线,淌过她酸痛的肩、淤青的肘、磕破的膝。她只觉得身上好像轻了一些,以为是练久了麻木了,没有在意。
      “回去吧。”何遇松开手,退了一步。
      “明天还练吗?”
      “练。”
      非晚拖着满身青紫回了赤霞殿。
      花叙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忙拿了药膏来给她擦。非晚一边“嘶嘶”地吸气,一边由着她擦。
      “仙子,要不还是别练了?”花叙心疼得不行,“我去求公子,让他出面……”
      “不用。”非晚摇头,龇着牙笑了一下,“我今天躲开了三次。”
      “三次?”
      “嗯。”非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何遇师哥说的,一次是运气,一次不是。”
      花叙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擦药的手更轻了些。
      药膏擦完,非晚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她今天实在太累了。
      ——
      子时。
      绛紫殿的灯还亮着。
      何遇坐在案前,手边搁着一本功法,翻了几页便合上了。萧鸣端着茶进来,见他出神,没出声。
      “萧鸣。”
      “公子。”
      “明日把院子里的石头搬走。”
      “哪几块?”
      “全部。”
      萧鸣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殿门合上,只剩下何遇一个人。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在意。
      放下茶盏,他闭上眼。
      指间浮起一丝极淡的白光。
      那光很细,细得像一根丝线,从绛紫殿漫出去,穿过回廊,穿过夜色,往赤霞殿的方向去了。
      光落在赤霞殿内,落在那个已经睡熟的人身上。
      她肩上、肘上、膝上的淤青,在那光里一点点化开,青紫渐渐淡去,只剩下浅浅的痕迹。明天醒来,她只会觉得有点酸,不会疼。
      何遇睁眼的时候,殿里很静。
      他重新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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