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紫檀》纪晓风

41、水彩眼泪 早上八点五

　　早上八点五十，设计部的灯陆续亮了起来。

　　洛施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她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品牌重新设计的项目，界面上密密麻麻的图层。

　　周围的工位还空着——大部分人九点才到。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移动，调整着一个logo的间距。

　　一个像素，两个像素。

　　退后看。

　　再调。

　　九点。

　　同事们陆续到了。

　　Kevin走过来，手里拿着咖啡，看到洛施已经在工作。

　　"Wow, you're here early," 他说，"What time did you get in?"（哇，好早啊，你几点来的？）

　　"8:30" 洛施说，没抬头。

　　"Damn," Kevin说，"That's dedication."（靠，你还真是有奉献精神）

　　Sophie也到了，放下包，脱掉外套，她看了洛施一眼，走过来。

　　"Phoebe，你还好吗？"

　　"嗯？"洛施抬起头，笑了，"我很好啊。"

　　"你这周特别……拼，"Sophie说，靠在她的桌边，"是有什么deadline吗？"

　　"没有，"洛施说，"就是想多做一点。"

　　Sophie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担心。

　　旁边的Jasmine也注意到了，转过头。

　　"Phoebe这周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的，"Jasmine说，"而且lunch break都不怎么休息。"

　　"真的没事，"洛施说，笑容更大了，"我很好。我就是……想早点把项目做完。"

　　Sophie还想说什么，但泰迪从会议室走出来，喊了一声：

　　"Morning team meeting in five!"（早上好，团队们，会议五分钟后开始。）

　　"Coming!" Sophie应了一声，然后对洛施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谢谢，"洛施说，"真的没事。"

　　会议室里，设计团队围坐在长桌边，泰迪坐在最前面，Max站在白板前，开始讲这周的项目进度。

　　“凯文，应用程序的重新设计进展如何？”

　　“差不多完成了，”凯文说，“只需要最终确定一下颜色方案。”

　　"Good. Jasmine?"

　　“网站原型图已准备就绪，可供客户审核。”

　　"Great. Phoebe?"

　　洛施抬起头。

　　“品牌形象设计项目已完成80%。我正在制作最终交付成果。”

　　"80%?" 泰迪挑眉，“这比原计划提前了。干得好！”

　　"谢谢。"

　　Lucas，坐在她旁边的小天使，小声说：“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很累。”

　　洛施转过头，笑了笑：“我很好。只是最近工作比较忙。”

　　Lucas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别太勉强自己，项目可以等等。你需要休息。”

　　"我没事，谢谢你，lucas."洛施说。

　　中午十二点。

　　Sophie走到洛施的工位。

　　"Lunch? 我们几个要去楼下那家Thai restaurant。"

　　"啊……"洛施看着屏幕，"我还要……"

　　"Come on," Sophie说，"You need to eat."

　　Jasmine也走过来，拿起包。

　　"对啊Phoebe，你这周都没跟我们一起吃过饭。"

　　洛施看着她们期待的眼神，开始表演快乐。

　　"好啊！"她说，声音很亮，"我去。"

　　餐厅里人很多，午休时间的office workers。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点菜的时候，Sophie、Jasmine和Kevin在讨论要点什么。

　　"Pad Thai?"（泰式炒河粉？）

　　"我要green curry。"（绿咖喱。）

　　"Spring rolls肯定要。"（春卷）

　　洛施说："我也要Pad Thai。"

　　菜上来了，大家开始吃，聊着天。

　　Kevin在抱怨他的项目："那个客户改了五次方案了，我快疯了。"

　　Jasmine笑："才五次？我上个月那个改了八次。"

　　Sophie转向洛施："Phoebe, 你的项目进行得还顺利吗？"

　　"嗯，"洛施说，"挺顺的。"

　　"客户还好说话吗?"

　　"还可以。"

　　她的回答很简短，只顾着低头吃面。

　　一口，两口。

　　机械地嚼着，味道怎么样，她不知道，只是在吃。

　　Lucas注意到她心不在焉。

　　"Phoebe," 他轻声说，"你确定你还好吗?"

　　洛施抬起头，笑了。

　　"我很好， Lucas，真的。"

　　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Lucas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说："If you need anything, let me know."

　　"谢谢。"

　　下午回到办公室，设计部又恢复了忙碌。

　　键盘声、鼠标点击声、偶尔有人讨论设计的声音。

　　泰迪走过洛施的工位，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Looking good." 他说。

　　"谢谢。"

　　"但是，"泰迪说，"不要把自己累垮。我见过太多年轻设计师这样做。"

　　洛施转过头看他，泰迪的眼神很温和，带着长者的关心。

　　"Take breaks," 他说，"创造力需要休息。"

　　"我会的。"

　　泰迪点点头，走开了。

　　她继续工作，调色、排版、调整，一遍又一遍。

　　直到下午五点，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

　　"Bye Phoebe!"

　　"See you tomorrow!"（明天见。）

　　"Don't stay too late!"（别呆太晚。）

　　她挥挥手。

　　"Bye!"

　　五点半。

　　设计部只剩她和Marcus。

　　Marcus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下来。

　　"Phoebe, it's time to go home."

　　"我再做一会儿，"洛施说。

　　Marcus看着她，叹了口气。

　　"别太晚。"

　　"嗯。"

　　Marcus走了，办公室里只剩洛施一个人，她看着屏幕上的设计，手指停在鼠标上，眼神空洞。

　　---

　　晚上八点，她回到公寓，打开门，把包放在玄关的小桌上。

　　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围巾解开，叠好。

　　动作机械缓慢，像是在拖延什么，拖延面对这个空荡的公寓。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什么都没想，但眼泪还是无声地流下来了。

　　她看着那些泪水，有些恍惚，明明什么都没想，泪水还是自己跑出来了。

　　---

　　五楼酒吧还是那么热闹，下班后的人们陆续涌进来，西装革履的，casual打扮的，三三两两，笑着聊着。

　　音乐放起来——低沉的jazz，萨克斯风的声音在空气里流淌。

　　德莫斯站在吧台后面，面前摆着酒瓶、调酒器、冰桶。

　　他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在德莫斯面前坐下。

　　三十岁左右，领带松了，第一颗扣子解开，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肩膀，看起来很疲惫。

　　他抬起头，看到德莫斯。

　　"Hey," 他说，声音有些疲惫，"Long day. I need something strong."

　　德莫斯走过来，把杯垫放在他面前。

　　"What would you like?"

　　男人想了想。

　　"Negroni. Make it a good one."

　　德莫斯点点头，转身，开始调。

　　Gin, Campari, sweet vermouth。

　　倒入mixing glass，加冰，搅拌，动作依然流畅，依然精准。

　　酒调好了，倒进杯子里，放上橙皮，递给客人。

　　"Here you go."

　　"Thanks," 客人接过，喝了一口，"Perfect as always."

　　德莫斯只是点点头，没有笑。

　　客人愣了一下，看着他。

　　往常，这个时候的德莫斯会和客人聊天。

　　"How was your day?"

　　"Rough week?"

　　"This one's on me."

　　那种爽朗的笑声总能让整个吧台的气氛变得轻松。

　　客人们喜欢他，喜欢他的笑容，喜欢他的幽默，喜欢他调酒时那种毫不费力的自信。

　　"You okay, man?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有点累。"

　　"Tough week?"

　　"Something like that."

　　客人没有再多问，端着酒走开了。

　　"Desmond."

　　Dave的声音。

　　"嗯？"

　　"你还好吗？"Dave走过来，"你已经盯着那个柠檬五分钟了。"

　　德莫斯看着砧板上切了一半的柠檬，"Sorry."

　　Dave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休息一下。"

　　"不用，我——"

　　"去，"Dave说，语气很坚定，"你这个状态不能工作。"

　　德莫斯放下刀，去到pantry，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头垂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Phoebe的名字在那里。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

　　要发消息吗？说什么？

　　Sorry?

　　I miss you?

　　Can we talk?

　　还是算了吧，德莫斯摇摇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

　　关吧后，只剩他们两个收拾。

　　Dave擦着吧台，看了德莫斯一眼。

　　"怎么了？"

　　"什么？"

　　"你这一周不太对劲，"Dave说，"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Dave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女孩的事？"

　　沉默。

　　Dave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过去的，"他说，声音很温和，"时间会带走一切的。"

　　回到公寓，他在厨房地上坐着，一口一口喝着Lagavulin 16。

　　烟熏味在舌尖散开，然后是泥煤，然后是海水的咸。

　　一杯不够，他又倒了一杯，然后又一杯。

　　他闭上眼睛，想起她第一次喝这个酒的样子，皱着眉说："好烈。"

　　他笑她："威士忌不是这样喝的。"

　　那时候她还不懂酒。

　　---

　　第五天的早上。

　　洛施在公司员工餐厅吃早餐。

　　一个贝果，一杯咖啡。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车池手上端着托盘走过来。

　　"可以坐这里吗？"

　　"当然。"洛施说。

　　车池坐下，开始剥鸡蛋。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蛋壳碎了一块，粘在蛋白上。

　　洛施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个鸡蛋，看着蛋壳一片一片掉下来。

　　她看得出了神，脑海回闪起以前的画面。

　　她不忍心再看下去，好痛，胸口的呼吸好痛。

　　"Phoebe?"

　　车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眨了眨眼睛。

　　"嗯？"

　　"你在发什么呆？"车池笑着问，"看我剥鸡蛋看得这么认真？"

　　"没有，"洛施说，移开视线，"只是想起了什么。"

　　车池咬了一口鸡蛋。

　　"对了，"他突然说，"还记得上次你被困在冷库里吗？"

　　洛施的手停在咖啡杯上。

　　"记得。"

　　"Desmond，"车池说，"他一直握着你的手不肯放。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他的手都冻僵了，但还是紧紧抓着你。"

　　车池笑了笑。

　　"他很紧张你。"

　　洛施的喉咙突然发紧，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咖啡杯。

　　"Phoebe?" 车池注意到她的表情，"你还好吗？"

　　洛施的声音有些哑，"我吃饱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快步离开，不敢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