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紫檀》纪晓风

39、Goodbye, Diana **十月。

　　**十月。

　　周日下午，洛施去戴安娜的公寓帮她收拾东西。

　　门开着，洛施走进去，看到戴安娜坐在地上，周围是一堆纸箱和行李箱。

　　"你来啦，"戴安娜抬起头，笑了笑，"Perfect timing。我正不知道这些书该怎么装。"

　　洛施放下包，在她旁边坐下。

　　地上摊着一堆书——厚厚的学术著作、笔记本、还有一些小说。

　　"这些都要带走吗？"洛施拿起一本，是关于国际关系理论的。

　　戴安娜说，"嗯嗯，我打算寄过去。"

　　洛施没有说话，只是开始帮她把书分类，一本一本，放进箱子里，痕迹在消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箱的摩擦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戴安娜平时话很多，她总是有说不完的故事，聊不完的话题，但今天，她也安静了。

　　偶尔开口，也只是问"你觉得这个要不要带走？"或者"那个箱子满了吗？"。

　　然后又沉默下去。

　　她看着戴安娜，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那是《The Remains of the Day》（《长日留痕》）。

　　那是戴安娜刚拿到学校offer的时候，她送给戴安娜的。

　　她们还专门约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在咖啡馆里开了个"两人读书会"。

　　点了咖啡和三明治，坐在靠窗的位置，讨论了三个小时。

　　讨论Stevens的压抑，讨论Miss Kenton的遗憾，讨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讨论那些错过的机会。

　　那天聊得太投入，咖啡都凉了好几次，离开咖啡馆的时候，两人都还意犹未尽。

　　"好久没有聊得这么痛快了，"戴安娜说。

　　洛施也笑着点头："我也是。"

　　那种被理解的感觉，很难得。

　　现在，戴安娜拿着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有她当时写的笔记，还有洛施用铅笔画的小标记。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一页，最后，轻轻放到箱子里装走。

　　洛施的目光移向墙壁。

　　墙上原本贴着的照片已经被取下来了，只剩下几个小小的图钉孔。

　　桌上原本摆着的台灯、笔筒、小摆件，都已经装进一个纸箱里，贴着"Free - take what you need"的标签，明天会放在公司休息室，让同事们自取。

　　洛施看着这个房间，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

　　那时候墙上贴满了照片，桌上堆着书和咖啡杯，戴安娜窝在沙发上用电脑，头发随意地扎着，穿着宽松的睡衣。

　　洛施会坐在对面，吃着外卖，听她抱怨论文或者分享Erik的消息，或者两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分享一袋浪味仙。

　　有时候她们什么都不说，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但那种陪伴很舒服，那时候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现在，这里，一点一点，在变成一个空壳。

　　"Phoebe," 戴安娜突然说。

　　"嗯？"

　　"你会想我吗？"

　　洛施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

　　"会。"

　　戴安娜笑了："我也会想你的。想你、想纽约、想这个房间。"

　　她看着周围。

　　"你还会回纽约吗？"

　　"会吧。"戴安娜说，"我不知道。"

　　她笑了笑，接着说：

　　"婚礼的时候，你一定要来。可能在挪威，也可能在伦敦，到时候我会提前告诉你，你一定要来。"

　　"嗯我一定会去。"

　　她们继续收拾，衣服、鞋子、化妆品、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每一件都有故事。

　　那条围巾，是戴安娜在布鲁克林的vintage店里买的。

　　那个马克杯，是她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公司发的。

　　那张明信片，是Erik从挪威寄来的。

　　一件一件，装进箱子，过去，正在被打包。

　　洛施看着这些，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就好像戴安娜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那些笑声、那些深夜的谈话、那些一起吃外卖的周末，都随着这些东西被装进箱子，变成了可以被搬走的、可以被结束的、可以被封存的记忆。

　　傍晚的时候，房间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大部分东西都装箱了，只剩一些第二天要用的。

　　洛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累了吧？"戴安娜问。

　　"还好，"洛施说，"你呢？"

　　"有点，"戴安娜笑了，停顿了一下，"也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收拾？"

　　"舍不得这个过程结束，"戴安娜说，"因为结束之后，就真的要走了。"

　　洛施看着她，戴安娜的眼睛有些红，洛施的喉咙也有些紧。

　　"你会很棒的，"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在伦敦，在LSE。你会做很好的研究，会有很精彩的生活。我知道你会的。"

　　戴安娜笑了，但笑容有些颤，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也是。你会继续做你喜欢的设计，会越来越好。"

　　两人对视了几秒，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戴安娜笑着摇摇头："好了好了，别这么煽情。我们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对，"洛施也笑了，眼里泪光在闪"你在伦敦等我，我一定会去看你。"

　　"一定要来。"

　　"一定。"

　　戴安娜拿起手机。

　　"来，我们拍张照。"

　　两人靠在一起，背景是半空的房间，地上是纸箱和行李。

　　咔嚓，记忆被保存。

　　---

　　第二天晚上，洛施、戴安娜和霍约在那家中餐馆见面。

　　还是上次那家，还是那个位置，但这次，是道别。

　　服务员递上菜单。

　　"还是老样子吗？"戴安娜问。

　　"老样子。"洛施说。

　　他们点了和上次一样的菜。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些安静。

　　霍约看着戴安娜："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戴安娜说。

　　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恍惚。

　　"感觉像是做梦。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申请，现在就要走了。时间过得好快。"

　　霍约点点头。

　　洛施伸手握了握戴安娜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没有说话。

　　菜上来了，热腾腾的，香气扑鼻，服务员把盘子一一摆好。

　　三个人慢慢吃着。

　　戴安娜讲LSE的项目，讲她的导师，讲伦敦的生活。

　　洛施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她想起他们三个人第一次在这里吃饭的时候，那时候还是春天，戴安娜刚拿到学校的offer，兴奋地跟他们分享，自己也还没有遇到德莫斯。

　　那时候，十月感觉还很远，现在，就在眼前了。

　　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

　　回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着。

　　"明天机场见。"霍约说。

　　"嗯，"戴安娜说，"明天见。"

　　霍约转身离开，把时间留给她们。

　　秋天的风吹过来，有些凉，戴安娜把外套拉紧了一点。

　　"冷吗？"洛施问。

　　"有一点，"戴安娜说，"但是……我想再站一会儿。"

　　"嗯。"

　　她们就这样站着。

　　"Phoebe," 戴安娜突然说。

　　"嗯？"

　　"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洛施说。

　　"如果你想我了，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戴安娜说。

　　"好。"

　　“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好。"

　　"Promise?"（你保证？）

　　"Promise."（我保证。）

　　戴安娜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她说，"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那你早点休息。"洛施说。

　　"嗯，你也是。明天机场见。"

　　"机场见。"

　　---

　　第二天下午，JFK机场。

　　戴安娜的航班是晚上八点，她已经check in了，托运了两个大箱子，现在她只剩一个随身背包。

　　三人在候机区找了个位置坐下，还有一个小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们聊着天，但都心不在焉，每个人都在想着什么。

　　戴安娜看了看手表。

　　"差不多该进去了。"

　　洛施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这么快？"

　　"对啊，"戴安娜站起来，"时间到了。"

　　她看着洛施和霍约。

　　"谢谢你们来送我。"

　　霍约站起来，张开手臂，戴安娜走过去，和他拥抱。

　　"Take care." 霍约说。

　　"你也是。"

　　他们松开手。

　　洛施也站起来，戴安娜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洛施笑了笑，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轻松："别哭啊，说好了不煽情的。"

　　戴安娜吸了吸鼻子，也笑了："我没哭。"

　　"骗人，"洛施说，张开手臂，"过来吧。"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洛施闭上眼睛，眼泪瞬间涌上来。

　　_不许哭不许哭，不能让戴安娜看到。

　　戴安娜眼窝子浅，见不得这些，看到洛施哭，她只会更难过。

　　洛施深吸一口气，但呼吸还是有些发颤，喉咙紧得说不出话，鼻子酸得厉害。

　　戴安娜在她耳边说："Phoebe，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遇到什么事都可以给我发消息。随时。"

　　洛施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点点头，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嗯，"她只能发出这个音节，紧紧的，哽咽的。

　　过了一会儿，她们慢慢松开手。

　　洛施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戴安娜也抬手擦了擦眼角，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中指上戴着那枚戒指——银色的，vintage款式，是她在多米尼加共和国买的。

　　她把它摘下来。

　　"Phoebe."

　　"嗯？"

　　"这个给你，"戴安娜拿起洛施的手，把戒指轻轻套在她右手中指上。

　　大小刚好。

　　"戴安娜，不行，这是你的——"洛施想要拿下来。

　　"我想给你，"戴安娜握住她的手，"记得我。记得我们的友谊。"

　　洛施看着手上的戒指，眼眶又开始发热。

　　"我会的。"

　　"还有，来伦敦看我。我带你去看大英博物馆、泰晤士河，还有最好的pub（酒吧）。"

　　"一定。"

　　戴安娜拿起背包，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她说，"我该走了。"

　　"嗯。"

　　她转身，往安检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对他们挥了挥手。

　　洛施和霍约也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包在肩上晃动，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安检口。

　　洛施站在那里，整个人愣愣的。

　　霍约在旁边，安静地站着。

　　候机区里人来人往，有人在道别，有人在重逢，有人在赶路。

　　"走吧，回去了。"霍约最终说。

　　"嗯。"

　　两人转身，往出口走去。

　　洛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安检口，戴安娜已经看不见了，她已经走了，真的走了。

　　车驶离机场，进入高速，窗外是纽约夜晚的灯光，一闪一闪地飞过。

　　车里很安静，音响没开，两人都没有说话。

　　洛施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右手中指上的那枚戒指。

　　银色的，微凉的，戴安娜的戒指。

　　她想起刚才在安检口，戴安娜把它摘下来，套在她手上。

　　想起她说：记得我。

　　想起那个深深的拥抱，想起她转身走进安检，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洛施的眼眶又热了，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还是没忍住。

　　一滴，两滴。

　　无声地滑下脸颊，她赶紧抬手擦掉，但眼泪还是继续流。

　　她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久了，思念也会变得没那么痛苦。

　　以后她和戴安娜还是会联系，会视频，会分享生活。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她真的会去伦敦看她。

　　到时候她们会在泰晤士河边散步，会去戴安娜推荐的pub，会笑着聊起今天。

　　那时候这个道别就只是个回忆，不会再这么痛，她知道，她都知道，但是现在，她好难过。

　　窗外是纽约的夜，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不会为谁停留，它继续闪烁，继续喧嚣，残酷地美丽。

　　她把拇指抵在牙齿上，咬着，拼命忍着不让哭声出来。

　　喉咙里堵着什么，发紧，发疼。

　　眼泪一直在流，擦都擦不完。

　　她深吸气，呼出来，再吸气，再呼出来，但胸口还是那么闷，呼吸还是那么难。

　　霍约从余光里看到了她的难过，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又收紧。

　　他没说话，伸手，轻轻打开了音响，低沉的音乐流淌出来，填满车内的空间。

　　给她一点dignity，让她可以不用强撑。

　　音乐打开的瞬间，洛施终于不再强忍，肩膀开始颤抖。

　　车子驶过曼哈顿大桥。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她用手背擦，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霍约静静地把纸巾放在她跟前。

　　洛施抽出一张，捂住脸，一张又一张，但眼泪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来，呼吸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她低着头，努力让自己安静一点。

　　---

　　车停在洛施的公寓楼下，霍约熄火，转过头，准备叫她，又忽地停住。

　　她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脸上还有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脸颊，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睫毛湿湿的，沾着泪水，呼吸很轻。

　　她哭累了，睡着了。

　　霍约看着她，心里揪着，他犹豫了几秒，没有叫醒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腿上的包，他拿出房卡，揣在裤兜里，下车，走到副驾驶那边，打开门。

　　冷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寒意，洛施皱了皱眉。

　　霍约看着她，停顿了一秒，然后他弯下腰，轻轻把她抱起来。

　　她的身体离开座椅，整个重量落在他的臂弯里，很轻，比他想象的还要轻。

　　她的头自然地靠向他的胸膛，脸颊贴在他的衬衫上。

　　呼吸打在布料上，温热的，一下一下，他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他用脚关上车门，往公寓楼走去。

　　电梯里，洛施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霍约低头看她："嗯？"

　　但她没有醒，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霍约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

　　他走到床边，慢慢把她放下去，蹲下来，小心地帮她脱鞋。

　　一只，两只，放在床尾。

　　被子盖好后，他把边角压了压，让她不会着凉。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很安静，但眼角还有泪痕，干了的泪痕，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霍约的手指动了动，抬起来，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距离不过几厘米。

　　他想擦掉那些泪痕，想让她看起来没那么难过。

　　手停在半空，手指收紧，又松开，最终还是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转身走出房间，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