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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Bear Mountain **那是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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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洛施睡觉前,看到德莫斯发来的消息。
**"Fancy a drive tomorrow? Thought we could get out of the city for a bit. Fresh air, trees, that sort of thing."**
(“明天想去兜风吗?我想我们可以离开城市一会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看看树木之类的。”)
洛施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儿。
她想象德莫斯在下班的酒吧里,收拾完最后的杯子,擦干净吧台,然后在回家的路上给她发这条消息。
她回复:
**"Sounds good. Where?"**
(听起来很不错,去哪里?)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Bear Mountain. Ever been?"**(“熊山。你去过吗?”)
**"No. Let s go."**(没有,走吧。)
**"Perfect. I'll pick you up at 9."**(太好了,我上午九点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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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洛施站在公寓楼下。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霜。
九月底的早晨已经有些凉了,但阳光很好。
九点整,一辆深蓝色的Subaru停在她面前。
德莫斯摇下车窗,戴着墨镜,笑着说:"Morning. Lady."(早上好,女士。)
洛施忍不住笑了,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做了个夸张的脱帽致意的动作,还配合着屈了屈膝,像个维多利亚时期的lady给gentleman行礼一样。
"Morning, sir."(早上好,先生。)
德莫斯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Okay, okay, M'lady. Your chariot awaits."
(“好的,好的,我的女士。您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Such a gentleman." 洛施笑着坐进去,关上门。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咖啡和薄荷的味道。后座上放着一个背包,应该是装水和snacks(零食)的。
德莫斯转过头看着她,微微皱眉,假装很严肃的样子在问:"Ready?"(准备好了吗?)
洛施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太阳穴旁边,做了个标准的军礼姿势,嘴巴努起来,掐着嗓子说:"Yes, sir!"(是的,长官!)
德莫斯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种很舒展、很genuine(真挚)的笑,声音低沉浑厚,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他摇摇头,眼角带着笑意:"You're unbelievable."(你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Thank you, sir." 洛施一本正经地说完,干脆果断地放下手,双脚还在脚垫上轻轻跺了一下,像是刚接受完上级的表扬。
然后她抿紧嘴唇,努力保持严肃的表情。
德莫斯看着她,也在忍笑,努力配合她演出,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秒,终于忍不住,然后哈哈哈地同时笑出声来。
德莫斯笑得靠回了座椅,洛施笑得肩膀都在抖。
"God," 德莫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来,"Okay, okay, we need to go before I laugh to death."(上帝啊,我需要在我笑死之前出发。)
他发动车,驶入晨间的车流。
车里还回荡着两人没完全消散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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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的音响在放着德莫斯自己的playlist。
低沉的吉他声,男人沙哑的嗓音,很舒服的那种folk music(民间音乐)。
洛施认出来了——那是荷兰的一个小众独立乐队。
"You like them?" 德莫斯问,注意到她在听。
"Yeah," 洛施说,"这首是Fly away吧?"
"对,"德莫斯笑了,"没想到你知道。"
"我在荷兰的时候经常听,"洛施说,"写论文的时候需要背景音乐。"
"什么论文?"
"Gender studies的。我研究生读的是性别研究。"
"真的?"德莫斯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怎么做了设计?"
"Long story." 洛施说。
"We have time," 德莫斯说,"开到Bear Mountain要一个多小时。"
洛施笑了:"那我可以反问你,一个苏格兰贵族的儿子,为什么在纽约当调酒师?"
"也是long story." 德莫斯说。
"那我们一会儿到了再说,"洛施说,"边走边聊。"
"Deal."(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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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曼哈顿,经过乔治华盛顿大桥,进入帕利塞兹公园大道。
窗外的景色慢慢从高楼变成树林。
音乐换了一首,是Ben Howard的"Keep Your Head Up"。
前奏响起,吉他声很轻,很干净。
然后Ben Howard的声音进来——
_"I spent my time watchin'"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窗上跳跃。
她感觉很放松。
这是她来纽约后,第一次离开城市这么远。
"You okay?" 德莫斯问。
"Yeah,"洛施说,"很好。谢谢你约我出来。"
"我才应该谢谢你,"德莫斯说,"愿意陪我这个boring的人开车一个多小时去爬山。"
"你一点都不boring。" 洛施说。
德莫斯有说话,转头看了她一下,眼里满是笑意。
洛施的嘴角微微上扬,她喜欢这首歌。
她看着窗外飞过的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她开始很轻地跟着哼。
_"I searched for it between the sheets"_
_"Oh feeling blind, and realized"_
_"All i was searching for was me"_
德莫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勾起来。
_"Oh oh, all i was searching for was me"_
唱这句的时候,洛施的手指在空中画着圈,随着旋律轻轻晃动,像是在指挥一个看不见的乐队。
副歌快到了,洛施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_Oh, yeah"
_"Keep your head up, keep your heart strong..."_
德莫斯的声音加入进来,和她一起。
_"No, no, no, no..."_
他的头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每一个"no"都踩在节拍上,精准得像鼓点,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着,整个人松弛地靠在座椅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的手指在空中打着拍子,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洛施也跟着摇头,两人的动作像镜像一样同步。
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高一低,配合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完美地融在一起。
_"Keep your mind set, keep your hair long..."_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们脸上跳跃。
"_Oh my, my darlin'"
他把右手放在胸口上,五指张开,像个舞台上的歌手在演绎一场深情告白,眼睛盯着她,嘴角勾着坏笑。
洛施立刻领会,也把手放在胸口,回应他,两人对唱这句"_Oh my, my darlin'"。
_"Keep your head up, keep your heart strong..."_
_"No, no, no, no..."_
两人的声音同时升起,完全合拍。
_" Keep your mind set in your ways"_
_"Keep your heart strong"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们脸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车窗外的树影快速飞过,但车里的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他们完全沉浸在音乐里,头随着节奏轻轻摆动,肩膀也跟着放松地晃。
两张脸上都带着笑,那种完全陶醉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
结尾部分,洛施闭上眼睛,整个人随着节奏轻轻摆动。
洛施的声音慢慢收回去。
只剩德莫斯还在唱最后一句。
_"Oh eyes like wildflowers, oh with your demons of change"_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在说悄悄话。
歌声渐弱。
洛施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唱完最后一个字。
吉他声慢慢收尾,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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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二十五分,他们到了Bear Mountain。
停车场里车不多,大部分是来hiking的家庭和情侣。
德莫斯熄火,从后座拿出背包。
"Water, snacks, sunscreen,(水,零食,防晒霜。)" 他说,"还有first aid kit(急救箱),以防万一。"
"准备得很全嘛。" 洛施说。
"习惯了,"德莫斯说,"我们那边天气多变,出门hiking一定要准备好。"
他们下车,往trail的方向走去。
Bear Mountain在九月底的早晨,美得不真实。
湖水很静,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周围的山。
树叶还没有完全变色,绿色中带着黄色,黄色中透着橙色,像是自然还在犹豫要不要完全进入秋天。
空气里有松树和泥土的味道,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
阳光很好,但不刺眼,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Wow." 洛施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色。
"Beautiful, right?" 德莫斯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Very."洛施说。
他们沿着湖边的trail开始走,路很平缓,不陡,两边都是树。偶尔有其他hiker从对面走来,点头微笑,然后错身而过。
走了大概十分钟,洛施开口了。
"So,"她说,"Your story。为什么来纽约当调酒师?"
德莫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他的语言。
"My mother,"他最终说,"她在我十八岁那年去世了。"
洛施转过头看他。
"I'm sorry."
"It is ok,"德莫斯说,"她是个艺术家。画家。嫁进我家之后很不快乐,因为我家那种环境,不太允许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太多social obligations(社会义务),太多expectations(期待)。"
他停顿了一下。
"她去世前对我说,Demos, don't let duty kill you like it killed me. Promise me, before you take over the estate, go live your own life. Even if it's just for one year."(德莫斯,别让责任毁了你,就像它毁了我那样。答应我,在接管家业之前,先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哪怕只有一年也好。)
洛施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答应了她,"德莫斯继续,"但我父亲不同意。他觉得这是ridiculous(可笑的),觉得我应该立刻接手家业。我们争吵了很多年。"
"然后呢?"
"然后去年,我二十六岁,我跟他说,I'm leaving. One year. Then I'll come back and do everything you want。"(我要走了。一年。一年后我会回来,做所有你希望我做的事。)
"他同意了?"
"勉强,"德莫斯笑了笑,有些苦涩,"他说,Fine. One year. No family money. No name. You want to live like a commoner, then live like one。"(好吧。一年。不许动用家里的钱,也不许借用家族的名号。既然你想过平民的生活,那就去过吧。)
"所以你来了纽约。"
"对,"德莫斯说,"我选择了调酒,因为我喜欢威士忌,想接触各种各样的人。想要简单的生活。"
他看着前方的trail。
"这一年,是我人生中唯一属于自己的时光。"
洛施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走着。
她能理解那种感觉,那种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的感觉。
她在荷兰的两年,也是这样。
离开那个不算家的家,离开那些期待,离开所有人对她的定义。
在阿姆斯特丹的小公寓里,她可以整夜写论文不用跟任何人解释,可以周末去博物馆一个人待一下午,可以做自己想做的研究,不用在意"这个专业有前途吗"。
那两年,她也是在为自己而活。
真实的,珍贵的,即将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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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一个viewpoint,可以俯瞰整个湖。
湖面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山层层叠叠,消失在薄雾里。
两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德莫斯从背包里拿出水瓶,递给洛施一瓶。
"Your turn," 他说,"Gender studies to design。"
(到你了,从性别研究到设计。)
洛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我在荷兰读研的时候,"她说,"做了一个关于性旅游的研究,去泰国做了田野调查。"
"听起来很tough."
"是的,"洛施说,"看到了很多很黑暗的东西。权力、剥削、不平等。写论文的时候很痛苦。"
"但你还是写完了。"
"对,"洛施说,"而且写得还不错。导师说可以继续读博。"
"那你为什么没有?"
洛施笑了:"因为在做presentation的时候,我发现,我更喜欢设计那个presentation的过程,而不是研究本身。"
她转过头看着德莫斯。
"我很感激gender studies教会我的东西——critical thinking, questioning, seeing power structures。(批判性思维、质疑、认清权力结构。)但我发现,我更喜欢创造。我喜欢从空白到有形,从idea到reality的过程。那种感觉……"
"让你feel alive。" 德莫斯接上。
"对,"洛施说,"让我feel alive."
德莫斯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That's beautiful。" 他说。
他们坐了一会,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Trail开始有些上坡,但不陡,很适合边走边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形成移动的光影,偶尔有小松鼠从树上跑过,发出细碎的声音。
"Can I ask you something?" 德莫斯说。
"Sure."
"你来纽约……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洛施沉默了一会儿。
"Both," 她最终说,"工作是一个原因。但也……想离开一些东西。"
"Home?"
洛施点点头。
德莫斯没有继续问,只是等着。
洛施深吸了一口气。
"我来自一个很小的地方,"她说,"贫困的那种。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没有一个人上过大学。"
她停顿了一下。
"我是第一个。"
"That's incredible." 德莫斯说。(不可思议。)
"对,"洛施笑了笑,但笑容有些苦涩,"但他们不这么觉得。"
德莫斯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安静地等洛施把话说完。
她看着前方的小道,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抿,找了个地方坐下。
"我上大学的钱是自己挣的。去荷兰的钱也是。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
"你知道吗,我大一的时候,同时打三份工。白天在图书馆做shelving,放学后去餐厅端盘子,周末去便利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餐厅的盘子很烫,端的时候手会红,但不能戴手套,戴了手套端不稳。"
她顿了顿。
"便利店的夜班是凌晨十一点到早上六点。寒天冻夜,有时候客人就那么一两个,我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天慢慢亮起来。"
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淡。
"有一次,餐厅的manager说我太慢了,让我在高峰期少出来。少出来就少收入。我那个月只拿了几百块。生活费勉强支持,存不下来。"
"但同学们出去吃饭,你总不能永远不去。偶尔一两次还好,但次数多了,你就得想办法。"
她低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后来我就学会了一个技巧——去之前先看菜单。看到价格贵的那家,就找理由不去。说什么'今天要回去写作业'啦,说什么'身体不舒服'啦。"
她顿了顿。
"其实同学们都知道。但是没有人戳破。就是默契地,不说。有时候朋友会突然说'今天我请客,不用付',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但她们不会说,我也不会问。就这么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德莫斯。
"要是换成别的人,大概会觉得这些事情很小。但对当时的我来说,每一次都要想很久。去还是不去,付还是不付,怎么不让别人看出来。很累。"
"所以我后来拼命往快了练。练到端一托盘的时候,手都不抖。"
她伸出手,晃了晃。
"你看,现在还是不抖。"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但眼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转了一圈,又压了回去。
"大学的时候我过得很辛苦,既要赚钱攒学费和生活费,还要为去荷兰存启动资金,那个时候我想学车,东拼西凑还差五百块。“
”我犹豫了很久,问父母能不能借我,他们说不行,女孩子没必要学车。我没有办法,只能暂时放弃,后来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空档学车,大学四年我都非常忙。"
德莫斯的手在身侧收紧了。
"去荷兰之前,我存了快三年。每一天都在算,还差多少。有时候看看机票价格,然后看看银行卡余额,心里就凉了一下。但还是要存。因为那是我自己的路,没有别人会帮我走。"
她低下头。
"所以我很讨厌别人说'你不用那么拼'这种话。因为我不拼,我什么都没有。"
德莫斯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他没有急着说话。过了几秒,他轻声问:"你父母……"
"他们不支持,"洛施说,声音很平静,"当我说要去荷兰读书的时候,他们吓坏了。威胁要报警,要撕掉我的护照,要把我关起来。"
德莫斯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还有愤怒。
"They what?"
"是真的关,"洛施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点害怕,"人身囚禁。我最后是逃出来的。"
德莫斯看着她,嘴张了张,又闭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慢慢地交叠在一起,又松开。
"我父母是那种……很传统的人,"她说,"在她眼里,女儿就应该留在身边,结个好人家,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去荷兰?那在她来看,简直是疯了。"
她笑了一声,很短。
接着说,"大学最后一年,他们趁我过年回家的时候半夜翻我的包,把我的护照拿走了。放在他们的房间里,锁进抽屉,钥匙藏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就发现护照没了。我问他们,他们说什么都不知道。我妈的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觉得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洛施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会觉得,大概就是他们不让我走,拿走护照,只是关着我。对吧?"
她抬起头看德莫斯。
"但实际上,比那更恐怖。"
德莫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
"我以为,就是护照的事。我以为,最坏就是这样。"
她哽咽着,不再那么平静。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的水还在流动。
她顿了很久。
德莫斯的眉头皱紧。
"我们村有个神婆,"洛施说,"她在村子里的地位很高。谁家孩子生病了,谁家夫妻闹翻了,都要找她。她说什么,大家都信。"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不再画圈了。
"我妈就找了她。"
洛施的声音变得很低。
"那个神婆来家里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坐在堂屋里,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听不太懂的话。然后她看着我妈,点了点头。"
"说了什么?"德莫斯问,声音很轻。
"说我被'外面的东西'带坏了,"洛施说,"说我被脏东西附身了。为一个好好的女孩子,从小看着长大的,从小都那么乖那么听话,为什么突然想出国?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一定是被鬼附身了。"
她说完这句话,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们就……村里来了几个人。都是认识的人,以前还跟我说过话的人。他们把我按在椅子上。"
德莫斯的身体僵住了。
"他们把我的手脚都按住。我无法挣扎,然后那个神婆给我端来一碗东西。"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哑。
"符水。还掺了一些草药。颜色很深,味道很恶心,他们......"她摇了摇头。
"他们强迫我喝下,一群人趴在我身上,掐着我,强迫我喝下,她们捂着我嘴,让我一口一口往下咽。他们......"洛施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没有说完。
她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从骨头里传来的、不受控制的应激性震颤,像是那段记忆被触碰到了最深处,身体在本能地抗拒,本能地回放当年的恐惧。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尖发白,肩膀一阵一阵地抖,越抖越厉害,她试图用力夹紧双臂来压住,但压不住,那种抖动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德莫斯眼里满是心疼,那种心疼深得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生生撕开。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她的肩膀。稳稳地,温暖地,把她的肩膀包裹住,像是用自己的体温和力度,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洛施没有看他,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自己攥成拳头的手上,眼里噙满泪水,沿着脸颊一行一行往下滑。
她的嘴唇抿紧,用力咬住牙齿,好让自己不再颤抖。
德莫斯的手臂缓缓收紧,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五指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的肩膀上沉沉按住,试图以此抚平她所有的不安与战栗。
他低下头,将脸埋入她的发间,靠近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I am here, i am here."(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I'm here, "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I'm not going anywhere."(我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他微微侧过脸,虔诚而轻缓地吻在她的额头上,停留许久。
“I’m here.” 他再次开口,带着某种安抚的魔力。
洛施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还在抖,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那种震颤开始减轻。
她闭了闭眼睛。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还要继续逼我喝,一碗又一碗。"
她低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腐烂的药味。
"我开始发烧,腹泻,呕吐。连续一周,什么都吃不下,吐出来的都是那碗东西的味道。”
德莫斯闭上眼,呼吸变得粗重。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在那个他从未触碰过的阴暗角落,她如何孤立无援地蜷缩在黑暗的床榻上,任由那些肮脏的、带着恶意的东西摧残她的尊严和身体。
“我身体本来就不好,之后变得更加虚弱,我没有力气反抗,没有力气挣扎,那一刻我心如死灰,我想着算了,死在这张床塌上算了,这就是我的命,算了。”
那声“算了”,比任何控诉都要让德莫斯感到绝望。他听出了那种对生命彻底的蔑视,那是经历过极致摧残后才有的荒芜。
“我想把他们都杀了,然后自己再去死,但是我没有力气,我躺在床上,绝望和怒火把眼泪烧干。”
"Phoebe, I—"德莫斯的声音在颤抖,他试图寻找一个词,一个能够承载他此刻排山倒海般怜惜的词,却发现语言在洛施的痛苦面前苍白得近乎可笑。
"没关系,"洛施轻声打断他,"已经过去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她那原本因为陷入回忆而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身体,在德莫斯怀里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闭着眼,感受着德莫斯胸膛处传来的急促心跳,那有力的、鲜活的搏动,像是一根精准的锚点,将她从那段潮湿、腥臭、充满药味的泥沼中一点点往回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德莫斯身上清冽的气息。那味道像是一场大雪,逐渐覆盖了记忆里腐败的药味。
她那些因愤怒和绝望而微张的毛孔,在他的温热和那句不断重复的 "I'm here" 中,慢慢平复闭合。
她的语气恢复平静,接着说道。
"他们一辈子困在那个小地方,从来没想过离开。所以当我想要走的时候,他们被吓坏了。"
"理由不是担心我,而是我走了以后他们怎么办。他们毫不掩饰地把我当成投资品,不仅要高回报,还要在身边,我已经绝望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冷。
"他们不知道,从那个小地方走到荷兰,走到阿姆斯特丹大学,我花了多少力气,付出了多少努力。但他们只想把我关起来,哪怕我以死相逼,他们不在乎。"
她笑了,但那笑容很冷。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再也不要回去。再也不要。"
“后来,有了正式的工作之后,我会每个月定时汇钱回去给他们,我想我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还债,就当是我欠他们,我不要回去,再也不要。”
"在荷兰那两年,我很快乐。那是真正的快乐。他们没有机会插手我的生活。"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我不用担心被他们找到,不用担心半夜接到电话听到那些污言秽语。”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但有时候深夜想起这些,我还是会哭得发抖,我没有办法忘记。”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有些哽咽,但她咬了咬下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再后来,我又在日本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我在纽约。"
德莫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You're very brave."(你非常的勇敢。)
洛施摇摇头:"不是brave。只是……想活着。真正地活着。"
"That is brave.我很抱歉,你经历了那些。" 德莫斯说。
"没关系,"洛施说,"已经过去了。而且……它让我成为现在的我。愤怒支撑着我走了很远。"
她看着周围的树林,深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在这里。在纽约。做我喜欢的工作。为我自己而活。这就够了。"
德莫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我从小被告知我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去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将来做什么,甚至应该与谁婚恋。一切都被安排好了。"
"所以你才来纽约。"
"对,"德莫斯说,"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没有那些安排,没有family name,我是谁。"
他笑了笑。
"但你不一样。你不是在逃避安排。你是在打破牢笼。"
"也许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洛施说,"只是方向不同。你在逃离privilege(特权),我在逃离poverty(贫穷)。但我们都在寻找内心的自由。"
"Yeah. That's what it is."
他们起身继续走着。在最深的地方,他们彼此都懂。
"你什么时候回去?"洛施突然问,"回苏格兰。"
德莫斯的脚步顿了一下,说,"明年二月。"
"你想回去吗?"
德莫斯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说,"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我必须这么做。我是独子,我父亲老了,Estate需要有人管理。租户们都依赖我们。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
"That's a lot of weight."
"Yeah," 德莫斯说,"But it's my weight to carry."
---
下午时分,他们走到trail的highest point。
这里可以看到整个Bear Mountain的全景——湖、山、森林,全部尽收眼底。
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温暖但不灼人。
他们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德莫斯从背包里拿出三明治和水果。
"自己做的?"洛施问。
"当然,"德莫斯说,"调酒师的另一个技能——做简单的食物。"
洛施咬了一口,火腿、芝士、生菜、番茄,配上一点mustard(芥末)。
"嗯,很好吃。"
"谢谢。"
他们就这样坐着,吃着三明治,看着眼前的景色。
风很轻,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有鸟在叫。
"你知道吗,"洛施说,"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德莫斯转过头。
"对,"洛施说,"你至少知道你要回去,或者说你可以回去。你有一个clear的future(清晰的未来)。但我……我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
德莫斯说,"That's freedom."(那是自由。)
"但是自由也可以很可怕,因为不确定性。"洛施说。
"对,"德莫斯说,"But it's yours. That's the difference."
洛施想了想,点点头。
"What do you want?" 德莫斯问,"if you can choose anything。"(如果你可以选择,你想要什么?)
洛施看着远处的山。
"写作,在诺丁山,当一个在世界上消失的人。"
"That's beautiful."
"你呢?"洛施问,"如果你可以选。"
德莫斯沉默了很久。
"我想满世界读书。"他最终说,看着周围的树林和湖水,"我想辗转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大学,学习我感兴趣的学科,不管能不能毕业,论文及不及格,成绩高低,只是去学习,就这样一直读到40岁,50岁。“
"That's beautiful."洛施轻声说。
"Yeah,"德莫斯说,"想象一下,春天在巴黎读哲学,夏天在爱丁堡学历史,秋天去东京学日语,冬天回剑桥读文学。"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没有deadline,没有expectations,只是纯粹的学习。像个永远的学生一样。"
"像中世纪的游学者,"洛施说。
"对,"德莫斯笑了,"就是那种感觉。"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一边通向山顶,一边沿着湖边。
"往哪边走?"德莫斯问。
洛施看了看两条路。
"湖边吧,"她说,"我想看水。"
"好。"
他们转向湖边的trail。
阳光在水面上跳跃,闪着碎金般的光。
---
他们开始往回走。
下山比上山容易,但也需要小心脚下的石头和树根。
德莫斯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确认洛施跟上了。
Trail开始有些下坡,泥土上铺着落叶,踩上去有些滑。
洛施没注意,一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往旁边倾斜。
"小心——"
德莫斯的手几乎是本能地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
等洛施站稳了,回过神来,德莫斯的手还稳稳的搭在她手臂上。
"You okay?" 德莫斯问,声音里有一丝紧张。(你还好吗?)
"嗯,"洛施说,"谢谢。"
他们就这样站着,德莫斯的手还没有松开。
秋天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他们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的眼睛很专注,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没事。
"I'm fine." 洛施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好。"德莫斯说
他的手慢慢松开,从她手臂上滑下来,指尖在她手腕处停留了一秒,然后完全离开。
洛施的皮肤上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小心脚下,"德莫斯说,"这段路有点滑。"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
洛施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卫衣,肩线很宽,往下收到腰。
他走路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偶尔遇到凸起的树根或者大一点的石头,他会先跨过去,然后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也能安全通过。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洛施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们慢慢走,不着急回去。
"Ever think about staying?" 洛施问。(你想过要留下吗?)
德莫斯看着湖面:"Every day."(每一天都在想。)
停顿。
"这一年……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年。但这是我的borrowed time(借来的时间)."
borrowed time的规则就是你不能要求延长,所以只能格外珍惜,就像是和魔鬼做交易,拥有的同时也正在失去。
---
他们回到停车场。
天色还很亮,但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移。
德莫斯打开车门,把背包扔进后座。
"Tired?" 他问。(累吗?)
"有一点,"洛施说,"但是很值得。"
"Yeah," 德莫斯说,"It was a good day."
他发动车,驶出停车场。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音乐还在放,但都换成了更mellow的歌。
Iron & Wine的《Flightless Bird,American Mouth》
“I was a quick, wet boy"
"Diving too deep for coins"
洛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林。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形成温暖的光。
德莫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她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很peaceful。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
他在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他们就这样一直开下去。
永远不要到纽约。
永远不要面对二月。
永远不要say goodbye。
但时间没有停,车还在往前开。
纽约的天际线已经出现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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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回到洛施的公寓楼下。
德莫斯停车,熄火。
"谢谢你今天陪我。"他说。
"我才应该谢谢你,"洛施说,"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Me too."
他们就这样坐在车里,都没有动。
外面的街道上人们来来往往,汽车喇叭偶尔响起,但车里面却很安静。
"Phoebe." 德莫斯说。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
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Nothing. Just... thanks for today."
洛施也笑了:"Anytime."
她推开车门,下车。
在关门之前,她弯腰看着他:
"德莫斯。"
"Yeah?"
"今天很美好。"
"Yeah,"德莫斯说,"很美好。"
门关上了,洛施往公寓楼走去。
德莫斯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后。
车里的音乐还在放,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才缓缓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