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紫檀》纪晓风

35、庆功宴 周五晚上七

　　周五晚上七点半，顶楼的Sky Lounge已经挤满了人。

　　二十五层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灯火沿着街道与河岸延伸，层层叠叠，远处的天际线被夜幕压低，弯成一道安静而流畅的弧线，像一幅被精心收进玻璃里的景观。

　　室内没有一处真正的暗角。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灯光被切割成细碎而柔和的光点，落在人群、酒杯与桌面上，让一切都显得被打磨过——轮廓清晰，却没有锋芒。空气温度被控制得恰到好处，连呼吸都显得从容。

　　长桌沿着空间一字排开，白色桌布平整无痕。鸡尾酒的颜色在灯下层次分明，香槟杯细长而通透，小食被摆成几乎不像食物的形态，更像装饰。银色餐具与水晶器皿在光里偶尔闪一下，很快又被收回视线之中。

　　服务生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步伐轻而稳，托盘始终保持着水平。他们在人群间穿行，却几乎不被注意，像是这场晚宴自带的运转系统。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酒精和暖调花香的味道，说话声被控制在低于喧闹的范围内，笑声此起彼伏，却从不失态。每个人看起来都被妥帖安放在这个空间里，举止得体，表情松弛。

　　这是公司为设计部的酒吧项目举办的庆功宴。

　　设计部、公关部、市场部，还有各个部门的主管和公司高层，都被邀请参加。大概有百来号人，把Sky Lounge填得满满当当。

　　洛施来的时候，派对已经开始了，她出现在宴会厅的时候，灯光正好落下来。

　　浅黄色的晚礼服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上身线条贴合，肩带纤细，领口干净利落，锁骨清晰而克制；裙摆从腰线向下自然铺开，带着一点公主裙的蓬度，却并不夸张。轻薄的纱层层叠叠，在她走动时缓慢晃开，像被空气托住。

　　她耳朵上戴着 **MAISONALT 的 Ange Chandelier 耳环**。羽翼造型的银色金属在灯光下轻轻闪烁，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线条利落却极有设计感，把视线不动声色地引到她的侧脸。

　　手里是一只 **Jimmy Choo 的 Bon Bon 珍珠包**。圆润的球形轮廓，小巧精致，银色金属链条垂在指间，在礼服的浅黄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

　　她的头发自然垂在肩上，妆容比平时精致，却依旧克制。眼妆更深一些，唇色柔和而清晰。出门前，她在腕间和锁骨轻轻点了 **香奈儿 5 号**，味道并不张扬，只在靠近时才被察觉，干净而优雅。

　　银色细跟高跟鞋落在地面，几乎没有声响。她并没有刻意吸引目光，却在人群中显得异常清晰——灯光、颜色、金属的冷光与裙摆的柔软恰好平衡，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设计部的人聚在角落的装饰墙旁，灯光从高处落下来。

　　主管 **Teddy**站在最外侧，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手里拿着酒，却很少真正送到唇边。他与来寒暄的人点头、微笑，语气平稳，像是在重复一套早已熟练的社交流程。

　　**Kevin**显然对这种场合适应良好，站姿放松，说话时会适度前倾，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热情。他的笑声略高于周围，却总能在下一秒收回来，不至于显得突兀。

　　不远处，**Jasmine**正和其他部门的人交谈。她的表情始终温和，听得多，说得少，点头的频率恰好，不显敷衍。

　　**Max**站在她侧后方，视线时不时扫过空间布局和装饰细节，像是在下意识地做评估，连端酒的动作都带着一点谨慎。

　　**Lucas**在人群里静静站着，动作低调，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注意到周围的人。在话题稍微冷下来的时候，用一个简单的点头或目光维持气氛。

　　**Marcus**站在高桌旁，背脊挺直，神情平静。他不主动加入谈话，却在别人说到关键节点时，轻轻补上一句评价，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方认真对待。作为老员工，他像是这群人之间一条不显眼却稳固的线。

　　**Sophie** 站在**Marcus**对面，一直在看着门口的方向，几乎是在洛施走进来的瞬间就看到她了，准确地对上了洛施的视线。

　　她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抬起手，朝洛施的方向招了招。

　　“这里——”

　　她用口型说着，又向身侧示意了一下，“我们大家在这里。”

　　洛施看到了她，笑了笑，因为**Sophie**已经事先在whatsapp上“报备”了他们部门的“根据地”给洛施了，所以洛施很快就找到了。

　　洛施走过去时，设计部那一小圈几乎是同时松动了一下，像是本就预留了她的位置。

　　**Teddy**先一步迎上来，张开手臂，毫不犹豫地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笑容明亮而真诚。

　　“终于等到你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刚才还有人问你什么时候来。”**Kevin**顺势接话，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说负责人一般都压轴。”

　　“他这是在替你圆场。”**Sophie**笑着补了一句，语气轻松，“不然他已经准备开始复盘了。”

　　洛施刚要回应，**Lucas**已经把一杯鸡尾酒递到她手边，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算准了时机。杯壁微凉，颜色干净，是她一向会选的那种。

　　“你上次说过这个。”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怕打断谈话。

　　站在一旁的 **Marcus**点了下头，视线在她和 Teddy 之间停了一瞬：“最后那版时间线，压得很漂亮。”

　　那句话不长，却像是落了个定论。话题自然顺着他的评价展开，很快滑回到项目本身——关键节点、反复调整过的方向，还有那些只有真正一起熬过夜的人，才会懂的细节。

　　他们举着酒杯，不时点头，不时相视一笑。

　　一轮碰杯过后，谈笑声依旧从各个角落流动，但设计部的圈子已经像是自成一个小世界，轻声的讨论、偶尔的低笑，都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感。

　　洛施的酒杯已经空了。

　　“Phoebe，”Sophie 拉住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走走走，我们再去吧台那里拿点喝的！”

　　洛施微微一笑，举起手，语气轻快而自然：“那我就先去那边看看，你们慢慢聊吧。”

　　**Kevin**回以一个大方的笑：“别忘了拿酒回来。”

　　**Teddy**轻轻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鼓励：“去吧，我们这边没问题。”

　　**Sophie**在洛施身边挤了挤肩，嘴角带着笑意，半开玩笑地说：“你们啊，也别一整晚都在这里待着，四处走走啊，这里这么多......机会是吧。”说完故意眨了眨眼。

　　**Lucas**听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手里的酒杯轻轻晃动，顺势点了点 Kevin，说：“她说得对，你也该动起来了。”

　　**Kevin**也笑了，摇了摇头，把杯子轻轻碰了碰 Lucas 的杯子：“哎呀，好好好，我们这就去，不会一整晚站着不动。”

　　**Teddy**听了也哈哈大笑，拍了拍 Kevin 的肩膀，笑声爽朗又感染力十足。

　　“那我们走啦，你们继续。”Sophie 拉着洛施的手臂，脚步自然地在人群间穿行。

　　洛施被她带到吧台前，选了一杯香槟。杯壁冰凉，气泡在透明的酒液里缓慢上浮。

　　Sophie 端着酒，视线已经忍不住在四周游走，压低声音笑着说：“哇，人好多啊。你看那边，是不是 CEO？”

　　洛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央，神情从容，正和几位高层交谈。周围的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话题似乎总在他身上停留。

　　“应该是吧。”洛施说。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 CEO，好紧张。”Sophie 小声补了一句，语气里既兴奋又拘谨。

　　洛施笑了笑，没有接话。

　　Sophie 低头喝了一口酒，又迅速抬眼看向人群：“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看哪里。每个人看起来都好厉害。”

　　“慢慢看。”洛施语气轻，“反正时间还早。”

　　Sophie 点点头，却明显已经坐不住了。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了几次，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诶，那边那个，是不是市场部的 VP？”她凑近洛施，小声说，“我之前只在邮件里见过他。”

　　洛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可能是。”

　　“我过去打个招呼。”Sophie 说得飞快，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不然白来一趟。”

　　她顿了顿，看向洛施：“你要一起吗？”

　　洛施轻轻摇了摇头，举了举手里的香槟：“我在这儿等你。”

　　“好！”Sophie 笑了一下，“那我一会儿回来找你。”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深吸了一口气，端着酒杯融入了人群。很快，她的身影就被交错的肩背和谈话声遮住，只剩下偶尔一闪而过的侧影。

　　洛施站在吧台一侧，这个位置像是暂时被安放在画面边缘，却能看清一切。

　　玻璃杯在灯下映出细碎的光。

　　她的指尖稳稳地扣着杯柄，她没有立刻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液，气泡细密地往上升，映在她的睫毛下方，她仰起头，将杯沿轻轻贴到唇边，慢慢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散开。

　　身边不断有人经过，低声交谈、碰杯致意，香水味和酒精味在空气里层层叠叠。

　　她并没有急着加入任何话题，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场宴会自行运转——人群聚散、笑容切换、话语在不同圈子之间流动。热闹就在几步之外，却没有逼近她。

　　她不太喜欢这种社交场合，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但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她必须出席，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她端着香槟，目光继续在宴会厅里缓慢游走。

　　她的视线掠过长桌，掠过落地窗前的夜景，又回到室内。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处安静得有些突兀的角落。

　　那里的交谈声不高，几个人围在一起，姿态克制，话语简短。

　　她多看了一眼。

　　她并没有立刻看清是谁，只觉得那道身影的站姿过于熟悉——肩线挺直，重心收得很稳，像是与周围的热闹保持着本能的距离。

　　灯光从人群间隙落下来，勾出那人的侧脸轮廓。

　　洛施的指尖在杯柄上停了一下。

　　深灰色的西装线条利落，剪裁合身，肩背挺直。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领带收得很紧，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衣料在灯光下几乎不反光，颜色被压得很低，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冷静而克制。

　　他说话时语气不高，偶尔点头回应，表情始终平稳。

　　西装的深色把他的存在感收得很干净，不靠颜色，也不靠动作，却让人很难忽视。那种禁欲而疏离的气质并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更像是长期形成的习惯——站在那里，就已经与周围的热闹保持了距离。

　　人群在他身边流动，他却始终像被另一层安静包围着。

　　"Phoebe。"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施回头神来，转过身，看见戴安娜站在灯光里，手里端着酒，神情轻松。

　　"恭喜你们，项目做得很棒。"戴安娜说。

　　"谢谢。"洛施笑了一下，"其实主要是团队的功劳，我只是参与了一部分。"

　　“别这么谦虚。”戴安娜扬了扬眉，“我听泰迪说，很多关键创意都是你提出来的。”

　　洛施没再反驳，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散开，她的表情依旧温和，像是已经习惯把赞美往回收。

　　“你现在可是设计部的红人了。”戴安娜语气里带着调侃，“我刚才还听到有人在讨论你们那个方案。**”

　　“讨论不代表认可。”洛施说。

　　戴安娜直接笑出声：“完了，你这一句能把整个庆功宴气氛拉回周一早会。”

　　洛施也被她带得笑了，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我哪有那么夸张。”她忍不住补了一句。

　　“有的。”戴安娜一边笑一边摇头，“而且你刚刚那个表情，太认真了。”

　　戴安娜忽然正了正神色，故意压低嗓子，学着洛施一贯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开口：“讨论——不代表——认可。”

　　话说到一半，她还夸张地挑了下眉，嘴角绷得笔直，像是在刻意模仿那种冷静到近乎无懈可击的神情。

　　洛施一愣，下一秒就破功了。她抬手挡了一下脸，笑得弯下腰：“我哪有这样——你别学我。”

　　“有！”戴安娜立刻接上，指着她笑，“你刚才就是这个表情！”

　　洛施一边笑一边摇头，顺势把手搭在戴安娜的手臂上，像是借力站稳，声音都断断续续的：“没有，我哪里有这么夸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笑得前仰后合，引得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看过来。那笑声在音乐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霍约的目光隔着人群落了过去，那一瞬的笑意，被他看得很清楚。

　　她侧对着人群，灯光从她身后倾下来，浅黄色的礼服在光里显得柔和而克制。裙摆的纱层安静垂落，没有任何夸张的起伏。银色的羽翼耳环随着她微小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灯下闪过细碎的光。

　　她端着香槟，身体微微前倾，听戴安娜说到一半就忍不住笑出来，笑声几乎盖过了音乐。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嘴，肩膀跟着轻轻抖动，又很快笑得更厉害，连话都接不上，只能连连点头。

　　那笑毫无防备，也不收敛。

　　在人声鼎沸的宴会里，她和戴安娜像是被单独圈出的一小块空间，笑声明亮而肆意，让周围的喧闹都成了背景。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她总来不会在他面前这样笑。在他面前，她总是收着的。话不多，情绪不外露，站得笔直而疏离，像是随时准备退后一步，把所有可能越界的东西挡在外面。

　　他把目光压了回去，继续应对眼前的谈话。

　　笑声渐渐收住，洛施和戴安娜两个人顺势聊起项目的后续安排。语气不自觉地放慢下来，却仍带着刚才的轻松，话题在正事与玩笑之间自然切换。

　　人群轻轻晃动着。

　　"Phoebe！"又有人叫她。

　　洛施侧过头，看到 Sophie 正朝她走来，脸上带着那种压不住的兴奋，像是刚发现了什么新鲜事。

　　Sophie 走近她，顺手挽住她的手臂，“走走走，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

　　“等等——”洛施下意识想拒绝，却已经被她带着往人群里走。

　　洛施回头朝戴安娜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待会再聊。”

　　戴安娜冲她挥了挥手，笑得一脸轻松：“快去，别管我。”

　　Sophie 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已经迫不及待地继续往前走。

　　洛施被她拉着，重新没入人群之中。

　　她们穿过几簇正在交谈的人，杯子轻轻碰撞，低声的笑和寒暄在耳边掠过。

　　"你看，那边那个是市场部的总监，我们等会儿去打个招呼。"Sophie兴奋地说，"还有那个，是工程部的经理，他对你们的项目评价很高，你应该去认识一下。"

　　“Sophie，”洛施轻轻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我还没准备好。”

　　"别紧张，他们人都很好的。"Sophie笑着说，"这种场合就是要多认识人，对你以后的工作有帮助。"

　　她看了洛施一眼，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了一点：“Phoebe，你真的做得很好。”

　　洛施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她知道Sophie是为她好，但她真的不太擅长这种社交。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洛施跟着Sophie到处认识人，握手，寒暄，微笑，说一些客套话。

　　她的脸都笑僵了，手里的香槟也喝完了。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杯喝的。"洛施对Sophie说。

　　"好，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Sophie说。

　　洛施转身，朝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走去。

　　人群在她面前缓慢地分开又合拢，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些。灯光在视野里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放松了肩膀，像是终于可以短暂地从那些公式化的寒暄里抽身。

　　“香槟，谢谢。”

　　服务生点头，从托盘上取下一杯递给她。

　　就在她伸手去接的瞬间，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两人的指尖在杯壁上短暂地碰了一下。

　　洛施微微一怔，下意识收回手。

　　“抱歉。”

　　低沉而克制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她抬起头。

　　霍约站在她面前，离得并不算近，却已经足够让她看清他的表情。深灰色的西装在灯下显得沉稳，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冷静。

　　“没关系。”洛施说。

　　服务生把酒递到她手里，又递给霍约一杯。两人各自接过，却都没有立刻离开。

　　人群在他们身后继续流动，交谈声被水晶灯折散，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背景音。

　　“刚才好像看见你了。”霍约开口，笑了笑说，“一直被拉着介绍人。”

　　洛施也轻轻笑了一下：“是的。”

　　她低头看了眼杯中的酒，气泡缓慢上浮。

　　“这种场合，总是躲不开。”霍约说。

　　洛施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急着再开口。短暂的沉默并不显得尴尬，反而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留出空间。

　　“主题酒吧场景改造做得很不错，不白费你在那里呆了两个月。”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

　　洛施轻轻笑了一下，却没有接着这个话题。

　　聊工作是安全的，但这一整晚，这样的话，或者说赞美的话，她听得已经够多了，她对这个话题已经感到疲惫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给自己一个短暂的缓冲。

　　她放下杯子，唇角没有笑，借着酒精，神情却比刚才松了一点。

　　霍约的目光在她侧脸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他低头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杯中的酒，语气放得很轻，仿佛只是顺着眼前的环境随口一提。

　　“今晚的灯光对你很友好。”

　　话音微顿，他像是觉得不够，又轻声补了一句：

　　“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她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裙摆，唇角浮起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谢谢。”

　　说完，洛施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两人之间刚被挑起的温度，在这一声“谢谢”中静静落下。

　　空气再次沉默了片刻。

　　霍约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手中剩下的半杯残酒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摇曳着杯中的琥珀色，带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挑逗：“干掉？”

　　洛施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挑衅自己，挑了一下眉，然后大大方方地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

　　_行，我接受这个小竞赛。

　　洛施心里想，喝完这杯我就走人。

　　两只剔透的水晶杯在空中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鸣响。

　　她仰起头，天鹅般优美的颈项连带着那抹脆弱的弧度一起没入灯影，将酒液一饮而尽。

　　霍约看着她，眼神里滑过一丝复杂，他原本只是想借着这点微醺跟她讨个玩笑，没成想她竟连这片刻的软化都不肯施舍，就这样冷淡而干脆地将杯中酒饮尽，把那点暧昧的余地断得干干净净。

　　他眼中是藏不住的失落，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几乎是同时，两只空掉的酒杯被放回了恰好路过的侍者托盘里。

　　“我过去那边看看。”洛施借口走开。

　　还没等霍约接话，侧方走廊走出一个步履匆促的侍者，手中托着盛满香槟的金边托盘，似乎是为了避让另一侧某位贵宾的转身，他在转角处脚下一滑。

　　眼看那堆晶莹的玻璃杯就要失衡，直直朝洛施的方向倾斜。

　　“小心。”

　　霍约眸色骤沉，一只手横向一拦，另一只手直接扣住洛施的腰身，强硬地向后一带。

　　她脚下的高跟鞋原本就不稳，此刻更是整个人重心失衡，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霍约怀里。

　　耳畔是玻璃杯在托盘上惊险晃动的细碎碰撞声，鼻息间却被一股清冷的木质香气瞬间填满。

　　霍约的胸膛坚实而温热，隔着薄薄的礼服料子，洛施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传递过来的热度——那是完全不同于他清冷语气的炽热。

　　侍者惊出一身冷汗，稳住托盘后忙不迭地低声致歉，神色惶恐地退了下去。

　　走廊重归寂静，唯有远处大厅传来的弦乐声悠扬如水。

　　霍约没立刻放手，他垂眸扫过她刚才被撞向的方向，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甚至微微收拢了一些，将她整个人稳稳地圈禁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

　　洛施的心跳有些失频，感受到腰间的力量。

　　“……谢谢。”她轻声开口，嗓音里还带着一丝未稳的轻颤。

　　霍约垂眸看着她，视线在她被吓到的表情上停留了了几秒。

　　看着她忽闪的睫毛，那只紧紧扣在她腰上的手，指尖颤了颤。

　　在确认她站稳后，那只手撤开了力道，他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那条标准的社交安全距离。

　　霍约的神色恢复了如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极具侵略性的拥抱只是为了履行某种安全义务。

　　他顺手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发力而略显褶皱的袖口，动作矜贵且从容，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方才那一瞬的失控。

　　如果不是洛施腰间还残余着那种灼人的触感，她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亲密只是她的错觉。

　　“晚宴人多，还是小心一点。裙摆太长，容易绊倒。”

　　他开口，语调已经找不出半点刚才的失控，平静得近乎冷淡。

　　洛施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发丝，怀中那股清冷的木质香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会场里重新灌进来的人声。

　　他表现得太无懈可击了，甚至连那双幽深的眼眸里，都重新盛满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碎光。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换了谁，他都会这样去做，仿佛他是在完成工作一样。

　　她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像被猫抓过般的痕痒。

　　“Safety officer 教训得是。我下次定会注意。”

　　洛施轻轻抚平裙摆，压下那股失频的心跳，唇角重新挂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意有所指地回敬道：

　　“看来这灯光不仅友好，还挺容易让人，“洛施顿了一下，”产生幻觉的。”

　　霍约还想说什么，但这时，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从他们中间穿过，礼貌地停下脚步："抱歉，打扰一下，需要饮品吗？"

　　洛施趁这个空当，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向了不远处的落地窗。

　　"不用了，谢谢。"霍约对服务生说。

　　等服务生离开，他转回头，发现洛施已经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洛施——"

　　"抱歉，"她打断他，声音很轻，"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没等他回应，转身就走了。

　　霍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神情缓慢地沉了下来。

　　---

　　音乐渐弱，宴会厅里的交谈声慢慢低了下来。

　　主持人简单说了几句，话锋一转，念出了洛施的名字。

　　掌声响起时，她站在原地停了一秒，随后，整理了一下裙摆，朝台上走去。

　　灯光落下来的那一刻，宴会厅忽然安静了许多。

　　洛施站在台中央，手扶着话筒，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目光掠过台下的人群，看到熟悉的同事，也看到一些并不熟悉的面孔。

　　“这个项目，其实一开始并不被所有人看好。”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她没有看稿。

　　“但我们成功拿下了这笔大单，今天能站在这里，说明结果至少没有辜负那些怀疑。”

　　台下传来几声轻笑。

　　“这个项目让我去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她顿了一下，“包括花两个月时间，坐在真正的酒吧里，看人来人往，听他们聊天，看他们什么时候愿意留下来，什么时候起身离开。也让我遇到了一些非常好的人，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

　　宴会厅安静下来，洛施继续讲着。

　　“设计不只是把空间变好看，而是决定一个地方能不能被记住。”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没有任何煽动性的停顿。

　　“这个项目的成功，不属于某一个人。它属于设计、工程、运营所有团队之间一次又一次的沟通与妥协，属于那些在图纸和现场之间反复来回的人。”

　　她微微一笑。

　　“所以，今晚这场庆功宴，我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们整个团队，谢谢你们。”

　　话音落下，洛施微微颔首，把话筒放回原位，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下台。

　　灯光随之暗了一点，宴会厅里的声音重新回流，掌声却并没有立刻散去，反而持续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段话确实值得被听完。

　　---

　　洛施站定的位置、她侧过头的角度，甚至是她目光落在香槟托盘上的那一秒，都在霍约的计算之中。

　　他精准地算好了侍应生转身的弧度，算好了洛施伸手的轨迹。

　　他步履稳健，却刻意放轻了声音，接近她。

　　“香槟，谢谢。”

　　听到她的声音时，霍约已经走到了她侧后方一个极其微妙的距离——那是社交距离的边界，多一分显得冒犯，少一分不够亲昵。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杯壁的前一瞬，霍约抬起了手。

　　那一刻的“触碰”绝非巧合。

　　那是他算准了角度，故意让骨节分明的长指在那枚剔透的玻璃杯上，与她细滑的指尖擦过。那一点微弱的体温交换，在两人之间寂静的空气里被无限放大。

　　洛施缩回手的反应，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抱歉。”

　　他开口，语调低沉、克制，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名为“绅士”的伪装。

　　当洛施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沉稳得近乎冷漠的眸子时，她只看到了一个身着深灰色西装、偶然路过的熟人。

　　“没关系。”洛施说。

　　她并不知道，为了这不足一秒的指尖相碰，霍约已经在黑暗中凝望了她多久，又排练了多少次这场名为“偶然”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