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澜》师师

53、失算 李彦昭回府

　　李彦昭回府的时候，便有一名外院厨房的管事刘荣求见。

　　李彦昭听了刘荣的讲述之后，接过他双手送过来的那股明珠金簪，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进了垂花门。

　　沈岁安来督军府做工时，凌舟便同刘荣打过了招呼。刘荣是早已猜到沈岁安的身份非比寻常，他哪有胆量为了一股金簪不顾自己性命。

　　胡卫娘站在垂花门外等候多时了。

　　她宁愿站在这里也不想回去与那姑娘周旋。

　　她第一眼见到那姑娘，便以为泼天的富贵终于降到了她头上，自己以后跟着她定然平步青云。没想到自己是个福薄的，没那个命！

　　其实，胡卫娘心里也清楚沈岁安的性格也不见得一点都不能相处，是她自己没掌握住火候，上来就得罪了她！

　　那沈岁安记仇，她失了先机，再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胡卫娘一见翊王回府，硬着头皮迎上去要转述姑娘的话。

　　李彦昭先开口道：“你带着两丫头、一屋子粗使的婆子，这么多人加在一起也看不住一个人吗？”

　　他的话没头没尾，不容胡卫娘细思，李彦昭已经往书房去了。

　　胡卫娘一头雾水，不知道何处不妥。她不敢追去书房问李彦昭，只能装着满肚子不安，回去伺候沈岁安。

　　李彦昭见到书房门上贴福字，他打眼一看便知是谁写的。

　　他今日为了早点回来见她，不像往日那般把军中事务带回府与众将讨论后再一一分配令其办理。他省了中间环节，早早令人散去自己脱身回来。不承想，一脚刚踏进府门，便有刘荣来告。

　　殷王庭为了实施那些不可告人的鬼蜮伎俩，年年往京城暗暗送去大量金银。这些钱大部分被李青棠藏在别庄，余者差不多都花在了沈岁安身上。沈岁安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没受过半分委屈。又因美貌，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看似乖巧听话，实则能伸不能屈。这两日，他唯恐她不服，已是下了重手打压。她的确吓得要命，却也不耽误她转脸就能背着人继续随性施为。

　　过刚易折，至察无徒。这个道理李彦昭明白，若是再紧抓不放，将沈岁安逼迫得太狠，只会弄巧成拙。

　　他只能将事情吞咽入腹，不去追究。

　　他不想立刻去见沈岁安，当下沉着脸，走进书房寻些事来做。他坐下后，心不在焉，怔怔地瞧着那门上贴着的福字发呆。

　　随身小吏整理好往外寄发的文书信件，正要带走，不期看见一封书信上加盖了李彦昭的私印，他赶忙把这封信抽出来，见是李彦昭的笔迹，又看了收信人姓名，心下疑惑，便向李彦昭道：“殿下，这封送往京城的加急信件是否出了笔误？收信人可需更改？”

　　李彦昭接过来看了正面，又翻过来看见封口之上盖着自己的一枚私印，他神色不动，只道：“这是以前不曾发出的，放混了。”

　　小吏听了，便要带着其余文件离去。

　　李彦昭道：“回来！”

　　小吏急忙返回。

　　李彦昭把要带走的那一摞文书拿出来细查了一遍，从中间抽出一封扣在手里，命小吏将其他的信件文书拿走，照常送往驿站，发放各地。

　　小吏去后，书房无人。

　　李彦昭看着手旁的两封信，一封写给沈老太爷，加了自己的私印。另一封给沈仲远，信封上如同那一摞军机文书一般赫然扣了帅印，信封上的笔迹也仿照的与自己的笔迹有八九分相似。

　　他握着信呆坐了半晌，起身走到暗格旁拧开机关，拿出一个宝匣，帅印与另外数枚印信都在其中。他用眼一扫，就发现少了一枚私印。

　　李彦昭关了暗格，走到门外问道：“今日谁进了书房？”

　　侍从回道：“小人不知！今日一早，胡姑姑过来说，姑娘要出来走动，内院有外男多有不便，让人都撤了出去。书房这边便无人值守了。”

　　李彦昭沉了半晌，伸手将那个福字从门上撕了下来！

　　沈岁安原本装睡，只吩咐胡卫娘谁都不许进来叫她。不承想真睡着了。她一觉睡到申时方醒，叫了声胡姑姑却无人应答。

　　沈岁安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却见李彦昭正坐在窗前软榻上看书。

　　胡卫娘垂眉低眼站在旁边。

　　沈岁安敏锐地感知到屋里的气氛不对，她慢吞吞地起身，将她自己的一件衣物包了抱在怀里，道：“这里的人都欺负我！我要回家！”

　　李彦昭问：“谁欺负了岁安？”

　　沈岁安一伸手指头，指向胡卫娘。

　　胡卫娘整个人摇摇欲坠，她顾不上殿下面前失仪，抓住了绿意的手臂方才站稳。

　　适才李彦昭沉着脸进来，只问她：“书房门上的字是谁写的？”她答：“字是姑娘午后写的，命奴婢贴在书房的门上等您回来看。”

　　李彦昭听后便一言不发坐了那么久。

　　胡卫娘便也战战兢兢地站了那么久。

　　她只在心里推测：便是那丑字贴到书房重地不大雅观，王爷也不该是这种脸色！

　　这一整日她都被使唤得团团转，方才在府门处等候翊王回府就已经站了许久，加之心理负担颇重，心肠被牵扯得千回百转，此时略感体力不支，脸色也越加苍白起来。更没想到的是，此时沈岁安刚一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指着她的鼻子告状。

　　她知道这姑娘记仇，没想到她这般记仇！

　　胡卫娘跪下道：“昨日请那马婆子来，确实是奴婢出的主意。姑娘便是恨上了奴婢，想要报复也该慢慢来。兴许日子久了，看在奴婢原是出于忠心又尽心尽力伺候的份上，说不准就宽恕了奴婢！你何苦这般咄咄逼人，只过了短短一日便要清算了奴婢！”

　　她说完，忍不住掉下来眼泪。

　　沈岁安道：“姑姑说什么，我不大明白。我一向记性不太好，昨日的事早就忘了！只有姑姑这样的有心人才抓住过去的事不放！我说的可是今日的事！”

　　她一指那桌子上的那盘冷透了的豆腐，道：“我饿了，她便只端盘点心给我，吃得我嘴里反酸，快要吐了！好话说尽，她才端过来这盘馊了的豆腐给我吃！”

　　胡卫娘听了这话，起身就要争辩，谁知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蒙，整个人背了过去！

　　绿意、秋纹惊呼去扶，胡卫娘脸色煞白，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沈岁安也上去抢救，去掐胡卫娘的人中穴，唬得绿意去拉她的手：“姑娘快别掐了，都掐出血了！”

　　胡卫娘“哎呦”一声，一口气又回来了。

　　沈岁安见她活过来了很是高兴，走到李彦昭身边，笑道：“这不算什么！妹妹家的姨娘就爱这样晕倒，每次都是我妹妹这般救了她！妹妹把这法子告诉了我，我试过了，果然是有用的！上次一匹老骆驼死在了我脚边，也是我把它掐活的！”

　　李彦昭不语，抬眼见她神情一派天真，与她眉梢眼角的妩媚妖冶很是有些反差。就是这异样的比对，让她原本就远胜诸女的娇艳的面庞更添几分别样的风情。

　　李彦昭心道：“莫非我当真是被美色迷了眼，才如此优柔寡断，是非不明？”

　　李彦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胡卫娘的脸色愈加苍白。

　　沈岁安也不作声了。

　　最后，李彦昭面无表情道：“你们都出去吧，去找府医瞧瞧！”

　　胡卫娘谢了王爷体恤，扶着绿意、秋纹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仅剩李彦昭和沈岁安两人。

　　李彦昭道：“昨夜，岁安对我说过的话也不记得了吗？”

　　沈岁安道：“什么话？”

　　李彦昭嗤笑道：“那沈燕不守军纪，藐视军规，那样一个浪荡子，岁安如今还心心念念想着他！那李稚奴与岁安分开之后，遭遇我大军围堵。岁安与他也朝夕相处了许些日子，如今连他的生死都不问一问？对他却是无情了些！”

　　沈岁安道：“李汗王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干系？”

　　李彦昭道：“稚奴若不是带着你，早就平安回到了殷国。岁安嘴上无情，心里定然也是担心着呢？”

　　沈岁安道：“我没有！我若知道他是李汗王，断然不会同他一路。”

　　李彦昭道：“稚奴九岁就跟在我身边，在紫荆呆了四年，回到京师三年，我亲自教他读书骑射，养了他七年。他十六岁时我送他回殷国继承皇位。他走时抓住我衣角痛哭，说是惦念我，不舍得离开越都。谁承想他同岁安一样，是个小骗子！如今刚刚坐稳汗位，翅膀还没长硬呢，就把爪牙伸向了他的恩人！”

　　沈岁安不语。

　　“岁安放心。李稚奴活着还有些用处，我放他逃回殷国去了。只不过，追随他的十三人却是全部留下了，包括乌国第一勇士赫索。好不悲惨，这些人尸骨分离，有的人脑袋都在争夺间被人劈成几块！稚奴更是身中五箭，腿骨手骨皆被箭射穿，伤好之后还能不能抱得动女人都难说！以后大约只能在大帐里做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病娇汗王了。”

　　李彦昭嗤笑道：“我还真是低估了那群膏梁纨绔，原以为他们只会射兔子呢！现在想来，世家子弟养尊处优，吃过见过，这样的人胆子大着呢！给他一点契机，只怕是起兵谋反他们也敢试试！”

　　沈岁安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李彦昭看着沈岁安，道：“我目光狭隘也不仅仅是看错了李稚奴和他们！我也看错了岁安！我当岁安还是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承想，岁安的胆子也比一般人大多了！胆子大也就罢了，难得还有勇有谋，就连一向精明的胡卫娘都在岁安手里吃了亏！”

　　他不说沈岁安做过什么，却是嘴角含笑看着沈岁安，冷冷赞道：“岁安真是好能耐！”

　　沈岁安道：“早上出去时还好好的，彦昭哥哥这一天是在外面受什么人的气了吗？”

　　李彦昭看着她，见她一对秋水剪瞳甚是无辜地看着自己，显然是不怕的，默了半日，道：“李荣已经将姜燕尸身带回，岁安不是放心不下吗！现在便可去看个够！”

　　他说完将扣在手中的那根簪子扔到桌案上。

　　沈岁安看见那簪子，怒声道：“不讲道义的狗贼！”

　　她话刚落音，脸上就挨了李彦昭一巴掌。

　　沈岁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含泪忍辱负重道：“李荣收了我的东西，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就出卖了我，他就是背信弃义！他不讲道义，我自然骂的是他！不是旁的人——”

　　李彦昭冷冷地盯着她，许久才道：“我丢了一块小印，岁安看见了吗？”

　　他将一封信和那书房门上贴的那个福字一并扔到沈岁安面前的桌子上！

　　沈岁安这才白了脸。

　　她诓骗胡卫娘找到书房的位置，再把她指使出去做事，自己偷偷溜进书房，找到了同阿翁书房里差不多的暗格，翻出了李彦昭的印章扣在信封上，又仿了他的笔迹分别写了阿翁和爹爹的名讳地址，再混进那一堆公文中。

　　她知道小吏检查过之后，就会将书信发出去。以前她阿翁的书房里就是这样运作的。

　　哪里出了问题？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她抵赖不得，只能走过去把信拿起来扣在手心里，才又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红绳。

　　那绳上面一排编攒着好几个精巧的雕件，玉石金器皆有。

　　李彦昭的那枚小印是一小块碧色玉石雕成，油绿如春水，大小如鸟卵，上面精雕了一条小小的盘龙，甚是可爱，赫然也被她当成吊坠编在了那绳上。

　　她一时难以将小印拆下来，便将整条绳都给了李彦昭。

　　沈岁安心里后悔万分。定是李彦昭发现印章少了，才查到了那封信。他那宝匣中有很多枚印章，她本以为少了这样小小的一枚应该不会发现。

　　李彦昭道：“岁安要写家书给老太爷，何须这样麻烦！来人！”

　　胡卫娘与绿意等不敢真就走了，却还是站在外面听吩咐，此时听见叫人，急忙快步走进来。

　　李彦昭命道：“将信拿到院子里烧了！看看老太爷能不能找来！”

　　沈岁安不敢如何，乖乖将信递给了胡卫娘。

　　胡卫娘接过那封信，拿去院子里烧。

　　沈岁安不知她阿翁已身故，不解其意，只白着脸道：“很多人都看见我在紫荆！没有不透风的墙，我阿翁很快就会派人来寻我！”

　　她为了保险起见，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阿翁，一封却是寄往爹爹的署衙。

　　李彦昭只拿来了一封，那封给爹爹的信应该是蒙混过关发了出去，爹爹收到信就会火速赶来接她回去！

　　李彦昭见她亲口承认，不觉笑道：“原来岁安当真是骗我的。那些要与我长相厮守的话也是随意说来哄我听听。”

　　沈岁安冷声道：“本就是你一厢情愿！”

　　“是我一厢情愿？”

　　李彦昭听到这句话，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生疏却从未被忘掉的名字——刘陵。

　　他这时想起刘陵并不让他自己感到意外。

　　每次他对着沈岁安胸中情浓之时，刘陵的名字也会在心中隐现。

　　原因无二，只因沈岁安原本并不属于他。

　　那是他从刘陵那里夺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