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澜》师师

54、回忆·殇 他回想起初

　　他回想起初见她时。

　　那时的沈岁安只有十二岁，初初长成。

　　而他刚从紫荆得胜还朝，春风得意。又正赶上青种勃发，万物疯长的季节。他一时兴起往坝上赛马，随行有十来个京中官宦子弟，皆与他年岁相当。

　　他们扬鞭策马，浩荡出城。

　　一路马蹄踏起的烟波渺尘吹眯了行人的眼；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如同天边炸响的春雷，惊走了溪边渔翁吃饵的游鱼。

　　直到坝上的风轻抚着人的脸颊，将那腔策马横扫的豪情冲淡，一行人才放慢了速度。

　　李彦昭常年身处的紫荆关没有这样的绿野，他见惯枯草和黄土，此时从这里放眼远望碧野天地时，觉得呼吸畅然的同时又觉天边那大片的软油油的绿、明湛湛的蓝，亮得有些刺眼。

　　“殿下快看！”

　　有人叫他，打断他对紫荆的沉思。

　　李彦昭也看见了不远处那一碧万顷的旷野里有一处跳动的红。

　　“殿下可识得京城第一美人沈岁安？”有人笑问。

　　有人替他答道：“何故多此一问！沈岁安是沈相爷的亲孙女，殿下如何不知？”

　　李彦昭是听到过这样的传闻：沈相爷有一个非常美貌的孙女。

　　只不过，沈相爷的亲孙女这个的身份让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的婚事上面，因此这传闻听起来也仿佛专为讲给他听的。

　　他听见时，心中便有一丝丝受人拿捏，被人掌控的不适感。

　　“这么远，你确定是沈岁安？”

　　“自然！上来的时候，我就看见沈家的马车停在那边。刚刚她从花丛里回头瞧过来，我便看清了，不是她还能是谁！”

　　前面的几人说笑着，不约而同地慢慢叫停了马。

　　这时一阵风将那抹艳红吹起卷到天空之上。

　　李彦昭才陡然发觉他看错了地方。

　　那红离开之后，从一旁突然跳出来一个灵动的身影。她拿着一大束野花，灵活地跳起来抓住了被风吹走的披帛，将它缠在野花上。

　　那风便仿佛被她抓住了，缠绕在她手中的花束上不得脱身，益发舞得张牙舞爪。

　　有人提议在此休息片刻再行。

　　声音惊动了沈岁安，她好奇地回头打量他们。

　　他们装作毫无异状地下马，没人往沈岁安的方向多看一眼，其实唯有这群少年人自己心里清楚，就连他们坐下的马儿都在悄无声息地偷窥美人。

　　李彦昭随着众人下马。

　　他看见沈岁安往这边打量片刻之后，跑了过来。

　　远处有两个婢女模样的，似乎是她的丫头，见她往这边跑都站起来挥手阻止。沈岁安没看见，也未听见她们的呼喊，心怀鬼胎的诸人更不会去提醒她。

　　“她就是瞧见了殿下，也无须着急成这个样子吧！”有人轻笑调侃。

　　李彦昭习惯了被人众星捧月，也当她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闪念间排除了这是沈家人故意安排的会面。

　　她先到此地，他临时起意出来跑马。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那个向他们奔过来的人儿有一张怎样惊心动魄的美人脸！

　　李彦昭见过的美貌的女子不胜其数，有美人侍候在起卧行止处确实让人心情愉悦，只不过，眼前奔过来的这个却很是不同。他人之美袭来之时，可设防，可屏蔽于五感之外，可存，可控，亦可弃。

　　沈岁安之美，却能无视内在的任何阻隔，轻易冲击人的心魂。

　　他一眼入心，静静看着她由远及近。

　　只是，他与她刚刚迎面遇见，即刻又擦肩而过了。

　　她像只美丽的小鹿轻盈地跳过面前的一小片洼地，往队伍末尾的跑去。

　　他闻到了从她手里的飘散出来的花香，不可思议地在心里升起了丝丝失落！

　　有人语气当即就变了，带着酸意与不屑，道：“沈岁安认识刘陵！奔他去了！”

　　“刘陵的兄长与沈二爷同在一个衙署公干，认识有什么奇怪的！”

　　李彦昭也是在那时记住了刘陵这个名字。

　　他后来知道，刘陵不过是陈留侯世子的一个伴读的远房族弟，临时跟来帮他们出行照看马匹而已。

　　那时的沈岁安懵懵懂懂，刘陵身贱位卑，年少怯懦，他李彦昭更不是只会等着别人将好东西送到面前才会伸手之人。

　　他感知到了内心所思，几乎没有犹豫便出手了，轻而易举便从刘陵那里抢走了沈岁安所有的注意。

　　沈岁安那双亮如星子的眸子转向他时，他更加确定他梦里勾勒出来的心仪女子形容便是这样了。

　　后来，他留了心，刘陵便再无立足之地，彻底的从沈岁安视线里消失了。他在官家面前求来与沈岁安的婚约之后，他很快就忘了刘陵这个人。

　　直到一年后的花灯节，他带着沈岁安去闹市赏灯，不期遇见了刘陵。

　　刘陵一袭青衣，人长高了许多，依旧沉静内敛，沈岁安一眼就在人群中发现了他。

　　刘陵在看见沈岁安的那一刻立即转身走了。

　　让李彦昭没有想到的是，沈岁安竟然挣脱他的手，追了过去。

　　人太多了，他头也不回，沈岁安很快就追丢了。

　　李彦昭走过去的时候，沈岁安满脸不安，语气里也透着不确定：“彦昭哥哥，刘三爷好像是生气了，他一点都不想理我了！”

　　李彦昭脸上在笑，口中问道：“刘三爷是谁？”

　　沈岁安没有如他以为的那般去提醒他刘三爷是谁，她皱着眉头，又在人群中搜索了片刻，确定早已经没有刘陵的身影后才罢了。

　　李彦昭装作什么都不知，笑问：“岁安，刘三爷为什么生气？”

　　沈岁安黯然道：“我心里知道，他一定是难过了。”

　　他没说她却知道，这便是男女之间最初的牵绊吧。

　　灯市热闹，烟火很美，沈岁安却整个晚上都不是很开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彦昭亦宛若吞下了一根刺在腹中，那根刺不偏不巧正扎在了他的心上。

　　后来，刘陵在科举场被翻检出夹带小抄，自此失了科举的资格。他兄长四处求告，为他寻来一份在昭狱里做文吏的差事。

　　刘陵在昭狱当差，除了每月两次休沐，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被迫埋头于文案之上，再没有多少出来见到日头的时间，自然也不能再顶着那张委屈无辜的脸到处蹦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让人眼热心烦。

　　只是人的情感太过朦胧，让人难以确定，经历另一段情感之时，是否能真正忘却最初的最初。

　　“你我相识三四载，往日种种都是我一厢情愿？岁安对我没有丝毫真情实意？”李彦昭的声音里透着凉意。

　　“是！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李彦昭一字一顿道：“权衡利弊？这样的字眼是谁教你的？沈老太爷？沈二爷还是沈季昌？抑或是家中长辈们在一处商量谈话，被你听去的？”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曾察觉，帝王身上猜疑的弊病此时就已经在他身上具象化地展示了出来。

　　沈岁安道：“难道不能是我自己心里想到的？”

　　李彦昭冷冷道：“无情无意之人哪来的心肝！”

　　沈岁安被他语气惊得后退一步，方含泪道：“怪不得我！你凭什么羞辱我！你凭什么能那么做！凭什么！”

　　她哭道：“我无论做错什么事，你都该送我回到京城交给我阿翁处置！你本来就该立刻把我送回去的！而不是假惺惺问我愿不愿意回去！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回京城！你若强行把我留在紫荆，等到我阿翁找过来，撕破脸谁也落不到好！”

　　李彦昭道：“你我尚有婚约在身，你说我凭什么？岁安与人出走，定不知晓。沈老太爷已经应允了你我的婚事，赠玉牌一枚当作定物。”

　　沈岁安不知这话真假，真假亦不再重要。

　　他那样对她，已经没打算把她当成未婚妻对待了。

　　她恨声道：“谁跟你有婚约！从你让人羞辱我的那一刻起，我就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李彦昭道：“羞辱你？我只是让你明白什么才是身为女子该有的本分！”

　　“女子该有的本分？什么本分？躺在砧板上甘为鱼肉吗？这样说来，我当初就该一病死了，即便没死成，也该悬梁投缳自绝人前不让人为难！这定然就是你口中女子该有的本分了！再者，我若认清现实，乖乖就范，成全你既想顾全不忘恩义的好名声，又想借力飞黄腾达的心思，这定然也是遵循了女子该有的本分！生了二心就是生了二心，此处也无外人，何必自欺欺人，找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推到别人头上！自己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李彦昭道：“你说的很是！”

　　沈岁安又道：“我自知不配与王爷谈婚论嫁，也不敢让王爷担上背信弃义的名声！待回到京城，我向官家谢罪，取消那可笑的婚事就是，官家要杀要剐我自己担着！”

　　李彦昭冷声道：“若让官家只剐了你沈岁安一个，不连累沈家上下，也需我不计较才行。”

　　沈岁安道：“随便！你若不怕我阿翁，你想怎么计较都行！现在，我爱跟着谁就跟着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不着！”

　　李彦昭扬起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以前两人共处，李彦昭对她千般呵护万般爱怜，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此时却已经接连打了她两次。他生平除了在战场上，从没亲对什么人动过手，更没打过女子，今日两样都破了戒！即便如此，依旧觉得余恨难消！

　　“我要回京城，去官家面前告你！”

　　李彦昭语气沉沉。“去官家面前告我？你想如何告？你仔细说说看？是说你与人私通，夜奔出城？还是说你沈家与敌国暗通款曲，窝藏李汗王意图不轨？你想去官家面前不打自招吗？”

　　此时，两人之间沟壑已成，再无重修旧好的可能。

　　沈岁安道：“李稚奴躲在我家当马奴，我阿翁、爹爹叔父他们无人知晓，谈何与敌国暗通款曲？”

　　李彦昭冷哼道：“是吗？”

　　“我阿翁两朝老臣，尽心辅佐官家，为朝廷鞠躬尽瘁。我姑姑进宫十余年，勤勤恳恳侍奉官家与娘娘，从无过错。我们沈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往头上栽赃陷害的！你无凭无据，这般羞辱我，我定要去官家那里讨回公道！”

　　李彦昭听了这些话反而笑了。“也是。那就算各执一词吧。只是，疏不谏亲，你说官家会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未必！”

　　“未必？你打算如何说服官家惩戒亲儿子呢？”

　　这话刺耳，又让人勾起了往日的某些说不破的回忆。

　　李彦昭冷冷道：“禁卫进来！”

　　这次却是进来两名侍卫。

　　外面胡卫娘却是“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隔着窗飘飘渺渺地传进来。“王爷息怒！姑娘年纪小不知事，顶撞了王爷，王爷好歹回想以往种种，饶了姑娘这遭！”

　　绿意与秋纹也急忙跪下，道：“姑娘说句软话吧，莫要赌气！”

　　沈岁安道：“我偏不说！”

　　李彦昭厉声道：“把沈岁安拖出去，弓弦勒死，扔出紫荆城！”

　　沈岁安先是愣怔住，随即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哭告求饶。

　　李彦昭仍旧冷声道：“拖出去！”

　　沈岁安冷笑道：“用不着别人动手！受了那般羞辱，我早就不想活了！”

　　她伸手抓过桌案上的那股簪，没有犹豫，直直往自己脖子上扎去！

　　爹爹大约接不到她了——

　　那根簪子扎在沈岁安的脖子上，深入寸许。

　　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鼻间萦绕，李彦昭头脑中空了一瞬，他将少女倾倒的身躯揽在怀中，看见一道鲜亮的血迹从她雪白的脖颈上蜿蜒而下。

　　一切如同冰山崩塌，洪水决堤，大势已成，回天无力。

　　“岁安——”

　　李彦昭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去。

　　沈岁安没有回应。

　　她眸中珠光慢慢黯淡。

　　天边有一颗星西沉，拖着长长的尾巴，坠进了无底的黑夜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