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澜》师师

33、怨偶 李彦昭没料

　　李彦昭没料到沈仲远会骑马寻来。

　　他原本打算回去的这一路上慢慢安抚沈岁安，多说些好话哄她，消除方才的不快。此时沈仲远来的不是时候，多余的话他一句也不便多说了。他只低低在沈岁安耳边道：“方才的事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以后我再不提起。”

　　沈岁安根本不买账，挣扎着让他松手。

　　李彦昭还要说话，无奈沈仲远已经打马来到了近前，他只能松开手，向后退开。

　　沈仲远勒停马匹，依旧坐在马上，道：“不知小女犯了什么错，需殿下亲自出手教训？”

　　李彦昭勉强笑道：“二爷误会了，我同岁安玩笑呢！”

　　沈岁安扑过去抱着沈仲远的腿哭了。

　　李彦昭面色变了变，道：“刚刚马受惊吓着了岁安。我正在开解她。”

　　他加重语气，道：“岁安，我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沈仲远面色铁青，道：“不知道殿下同小女说了什么话，需得她谨记？”

　　李彦昭知道这沈二爷娇惯沈岁安，刚刚那一幕落到他的眼里，必定如同剜了心肝一般。虽说如此，见他说话语气咄咄逼人，依旧不悦道：“自然是回去让马夫拿匕首刺死那匹不听话的畜生替岁安压惊！”

　　沈仲远面色沉凝，道：“如此多谢殿下好意。”

　　李彦昭不敢真得罪了沈仲远，忙又换上一副好脸色，道：“二爷漏夜行路只怕也疲乏了，何不与我一道坐车回去。车上正好有一些新茶，二爷也好帮我品鉴品鉴！”

　　沈仲远道：“不敢打扰殿下清净。下官接到女儿，这就要赶回家去。耽搁久了恐夫人在家担忧！”

　　他说完，伸手拉沈岁安上马在自己身后坐定，对着李彦昭拱拱手，掉转马头轻甩马鞭慢慢跑起来。

　　李彦昭在身后叫了声岁安。

　　沈岁安却是一眼也未回望。

　　李彦昭看着沈仲远父女骑马远去，凤目里染了一层寒霜。

　　他伸手扯掉破碎的袍角，扔到了地上。

　　“沈二爷也忒不知好歹些！便是仗着是贵妃的兄长，也没有坐在马上同殿下说话的道理！”

　　凌羽说完，见李彦昭脸色极为不好，只得又道：“殿下过几天再约沈姑娘出来，多说些好话——”

　　他算是看透了，那沈岁安打不得骂不得，往后也只能在手心里捧着了！

　　李彦昭冷声道：“你觉得我这般伏低做小还不够？”

　　凌羽向来就对沈岁安有三四分成见，此刻见李彦昭真动了怒，有些迁怒沈家的意思。他立刻想起公孙杵的话，道：“殿下不如听了公孙先生的话，如今行事尽在爷掌握之中，何必再留着一个老太爷坐在头上！沈家若没有沈老太爷，还不是任由您扣在手心里！”

　　李彦昭面沉似水，也不言语。

　　凌舟追马此时也回来了。

　　那马儿性子暴燥，此时跑得无影无踪。他惦记着李彦昭身边只有凌羽一人，不肯追远，只追了两三里地，寻它不到，便急忙回转回来。

　　凌羽道：“明日再多派人手过来寻找，丢不了！便是被谁捡了去，马身上有王府的行路牌，捡到的人也会送还回来。”

　　李彦昭转身回到马车上。

　　他见那案上送于沈岁安的镯子依旧放在原处，不觉晃了片刻神，才伸手敲了两下车壁。

　　马车缓缓启动向前走去。

　　沈仲远打马往前行了一段路才问：“岁安可受了伤？”

　　沈岁安吸了吸鼻子，道：“我无事。爹爹怎么来了？”

　　沈仲远道：“赵府来人说在临安找到了你们，我不放心，过来接接你。”

　　沈岁安见他只身一人，腰间竟然还有佩剑，便又道：“我无事，爹爹放心。”

　　沈仲远轻“嗯”了一声，便也不言语了。

　　夜色中两人走了几里地，沈岁安开口问道：“爹爹，男子会为女子放弃权势吗？”

　　沈仲远放慢马速，良久才道：“爹爹生平没遇见过这样的男子，不好说。或许有，只是世间难寻。”

　　沈岁安道：“爹爹生平未见过，世间也难寻，那就是没有了。爹爹和我说话怎么也像同别人说话一样委婉！”

　　沈仲远笑道：“你若拿这话问别人，别人只会反问你：什么样的女子会让男子放弃权势？女子不都是该盼望夫君位高权重？你又如何回答呢？”

　　沈岁安道：“我知道分寸的，不会这样问别人。”

　　她说完，又问：“爹爹也不肯为娘亲放弃权势吗？”

　　沈仲远笑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因为我无权无势，你娘亲也无需我为她舍弃什么。”

　　沈岁安却道：“爹爹老是说自己没有大伯那般有本事，我虽没见过大伯，却觉得爹爹原本一点不差，爹爹只不过不想做高官。”

　　沈仲远笑了笑，却是道：“岁安要是见过你大伯便不会这样想了，你大伯他才是能托举整个沈家的人。”

　　沈岁安道：“爹爹也是。”

　　沈仲远便又笑了。

　　沈岁安道：“爹爹，我想去给祖母和大伯上坟，顺道在老宅那边住些日子。”

　　沈仲远思索片刻，道：“也好，我让你娘陪你先过去，我要在衙署中安排一番才能过去。你阿翁或许也想回去看看。”

　　沈岁安轻“嗯”一声。

　　此时，明月已经升上中天，四下寂静无人，唯有虫鸣，恰似正在演奏一曲静默幽寂的乐声。

　　父女二人边说着话，边往京城方向行去。刚到车门口，沈仲远正要想办法叫开城门。却见身后一匹快骑飞奔而来，却是李彦昭身边那个叫凌舟的护卫。他往城门上递了一块腰牌，城门蔚验看之后，忙打开了城门。

　　陵舟向沈仲远抱拳一礼，道：“殿下见夜已深了恐二爷与姑娘入城不便，特命小人过来叫开城门。二爷请了！”

　　沈仲远无其他言语，只抱拳道了谢，便驾马进了城。

　　那陵舟见两人已入城，便一打马又原路返了回去。

　　两驾的马车，他骑了一匹过来替沈仲远父女叫开城门，若不回去，那一批马拉着车不知何时才能回到京城。

　　翊王满身公事，为了沈岁安奔波了上百里地，耽误了整整一日，这些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补回去。

　　沈仲远带着沈岁安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李青棠独自坐在灯下等候多时了，见他们回来，急忙起身迎上去，拉住沈岁安看了看，道：“这是去了哪里？头发也散了，还穿得这样不伦不类！”

　　沈岁安只道：“去了临安玩。”

　　她不准备将在临安的遭遇将给父母听，事情已经过去了，说出来只会让他们惊心，传出去还有碍赵灵岳的名声。

　　李青棠道：“赵姑娘还在闹别扭？她家去了没？”

　　沈岁安道：“灵岳就是想出去散散心，已经回家去了。”

　　李青棠道：“那就好。”

　　她又吩咐云珠：“去往老太爷那边走一趟！就说老爷已经接姑娘回来了。今日太晚了，姑娘就不过去请安了，明早再去，请老太爷早点安歇。”

　　云珠刚要去，沈仲远却道：“谁多嘴告诉了爹？平白让他老人家担心！等到这时候，怕是睡不着了。我一整日都没过去，正好我同他老人家说会话去。”

　　李青棠道：“府上的事如何能瞒得住老太爷。老爷晚饭还没用吧？吃点东西再过去不迟！”

　　沈仲远道：“我不饿，你给岁安准备些饭食。”

　　他说完，并未起身，却是向沈岁安问道：“岁安，真的要离京回祖籍？你想好了。青阳那边可不如京城繁华，没有夜市，人也少。你的那些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都在京城。”

　　沈岁安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京城了，我最讨厌人多的地方！挤得喘不过气！”

　　她是舍不得京城，舍不得离开家，舍不得赵灵岳、贺媚儿她们。可是，只要能不跟李彦昭见面，不跟他同呼吸京城的空气，她这些都能舍弃！

　　沈仲远道：“也好。我让你娘连夜收拾东西，她明日带着你先回老家。我在京中料理好杂事，很快就同你阿翁回去与你们相见。”

　　李青棠道：“这样急？老爷先去跟老太爷商量商量。”

　　沈仲远点头，他起身往后园去，刚走出门外却听李青棠在屋里对女儿说：“你用不着躲到乡下去。你若放不下这门婚事，也可以跟你爹爹好好说说，你阿翁会给你想办法。”

　　沈仲远停住脚步，他想听听女儿怎样回答。

　　沈岁安的声音传出来。“我不稀罕！”

　　沈仲远叹息。

　　他刚想迈步离开，又听到沈岁安冷冷地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死！”

　　沈仲远站在门外，忍不住叫道：“岁安！”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传来沈岁安低低的啜泣声。

　　李青棠走了出来。“老爷怎还未去？再晚些，老太爷只怕要睡下了。”

　　沈仲远还要说什么。

　　李青棠道：“小丫头说的气话，老爷别放在心上！我今晚就收拾收拾东西，明早就带岁安走。”

　　沈仲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还是长叹一声，转身往后院去寻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一见沈仲远，便道：“这个赵二姑娘做什么事都得拉着岁安吗！你以后也要注意点，别再让岁安同她走得太近！”

　　沈仲远沉默坐在父亲身边，半日才道：“我接岁安回来的时候，遇见了李彦昭。”

　　沈老太爷道：“他也在？”

　　沈仲远道：“我去时，他与岁安起了争执，又恰逢他乘坐的马匹受了惊，李彦昭便对我道：回去让马夫拿匕首刺死那匹不听话的畜生，替岁安压惊。岁安也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言语之中对李彦昭仅剩怨怼。爹若在他们婚事上犹豫太久，只怕到时候佳偶不成反成怨偶！”

　　沈老太爷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沈仲远道：“岁安想离开京城回祖籍去，还说一辈子都不想再回来了。我只当她说的是气话。爹若还想让岁安嫁于翊王，我也不再反对。只求您想个法子无论这婚事成与不成，都尽量快落到实处。莫让岁安再受煎熬！”

　　沈老太爷道：“你说这话就是在怨怪我了！”

　　沈仲远道：“儿不敢！”

　　沈老太爷沉思半晌，道：“李彦昭想让我沈家听话，乖乖让出那个位子来。我若能再活上十年二十年，不妨与世家挣上一挣！可惜我已经到了风烛残年。即便是此时挣赢了，他日我不在了，你们也难有安心日子。也罢，他既然看不上我孙女，明日我便去求见官家，为岁安另觅良人！”

　　沈仲远道：“都是儿蠢笨，若大哥在——”

　　他说了这话，忽惊觉此时已是深夜，老人家听了这话如何还能安眠？急忙打住。

　　沈老太爷知他心意，便道：“这人啊有生便有死！你大哥已经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素日里说你兄弟二人不如他，也不过是因为他去得早，现今时局又处处不如人意，我发牢骚抱怨罢了。你与老三，也各有长处。你心胸豁达，为人坦荡；老三虽懦弱些，却也最是孝顺父亲尊敬兄长。你三人处境阅历皆不相同，原没有高低之分，都是好孩子！”

　　一番话说得沈仲远面上羞愧，眼中含泪，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沈老太爷道：“你也如同我一般想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莫要管得太宽！岁安要回老家，就让她去看看，她还是六七岁时去过一次，后来就再没去过了。让她外出走走，多见见人见见世面也好！”

　　沈仲远颔首应道：“是！”

　　第二日，李青棠在女儿纤细的脖颈上发现了两处青紫色的指痕，她便什么意见也没有了，当即点了丫头，收拾了行囊，命人拉出马车，准备出门。

　　沈岁安便辞了祖父、父亲同李青棠一道坐车回祖籍，云蕊、云珠、瑞珠几个大丫头并沈岁安的奶娘坐另一辆车同行。

　　天还未亮时，两辆马车就已经出了京城。

　　当下，沈老太爷往宫中递了折子求见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