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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亡者之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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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的手从骨笛上滑下来,指节磕在笛孔边缘,留下一道白印。陆九喧没等她身子歪过去,右手已经探进布袋摸出黄符纸,左手长剑连鞘横在她腰后一挡。她整个人软下来,后脑靠在他小臂上,嘴唇那道裂口渗出的血珠凝在唇角,没往下淌。骨哨从她领口滑出来,指骨磨得发亮,在暗光里像一小截瓷。
毒娘子站在花丛前没动,拐杖头在泥里点了三下。石缝里的白色细丝缩回去,鬼面花瓣合拢,恢复成之前那种卷筒状。陆九喧把阿依平放在一块没有苔藓的石板上,符纸折成三角压在她心口,右手掐了个诀,指尖按在符纸正中。符纸边角微微翘起来,像被风吹,但峡谷里没有风。
“心脉稳住了。”他说话时眼睛没离开阿依的脸。她眉头拧着,眼皮底下眼珠在动,像在梦里跟谁说话。“你这首歌,唱给谁听的。”
毒娘子把拐杖插回泥里,杖身歪了,她也没扶。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两道浅白的盐渍,从眼角拉到下巴。她伸手从袖口里摸出那个陶瓶,又摸出第二瓶,两瓶并排放到陆九喧脚边。陶瓶身上有裂纹,用树胶封过,瓶底沾着碎花瓣。
“独脚五郎君的巢穴在古祭坛最底下。”毒娘子的声音比刚才慢,像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拔出来,“祭坛有三道门,每道门上有一个凹槽,三块青铜残片同时嵌进去,门才开。少一块,门后面的东西就会往外挤。你师父当年只带了一块,所以他进不去,也出不来。”
陆九喧把长剑从阿依腰后抽回来,剑鞘末端在石板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他低头看那两瓶药,又看毒娘子的手。她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平整,像被什么东西齐齐切过,旧伤,已经长死了。
“你进过祭坛。”他说。
毒娘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我进去过。出来的时候少了根手指,多了张脸。”她偏过头,侧脸对着花丛,颧骨到耳根有一道细长的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被水泡过的纸。“独脚五郎君认得我的脸,但他不认得我的手。我每次进去都换一只手断。”
阿依在石板上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又松开。陆九喧回头看她,她没醒,但骨哨从领口滑到了锁骨下面,指骨上那道裂纹正对着他的方向。他把三角符纸重新按了按,符纸边角不再翘了。
“第三块残片在畲比木手里。”毒娘子把拐杖从泥里拔出来,杖头带出一块湿泥,她随手甩到花丛里,“你师父的信没送到,但畲比木知道信里写什么。他等的人是你,不是信。你拿残片去换,他会给。但有个条件——”
“救回被掳的族人。”陆九喧接过话。
毒娘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头。她弯腰把两瓶药往前推了推,陶瓶在石面上刮出声响。“一瓶解鬼面花毒,一瓶治心脉。鬼面花那瓶你留着,心脉这瓶现在给她灌下去。药引是活人唾沫,你嚼一口艾草再喂。”
陆九喧没动。他看着毒娘子的眼睛,那双眼珠颜色很浅,虹膜外圈有一道深褐色的环,像树桩的年轮。他见过这种眼睛,在师父留下的那本手札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花瓣旁边用墨笔画了一只眼睛,虹膜外圈就画着这样一道环。
“你本名叫阿月。”他说。
毒娘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底的石子跳了一下。花丛里的鬼面花跟着抖了抖,花瓣边缘的白色细丝又冒出来半寸,随即缩回去。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麻绳,绳上串着三枚铜钱,和周铁山马帮的压驮钱一模一样。她把麻绳缠在拐杖头上,打了个死结。
“百年前,苦聪王族把诅咒下在祭司身上,用的是王族指骨磨成的粉。”她说话时看着阿依脖子上的骨哨,“一根指骨,换一个祭司永世不得解脱。畲比木手里那块残片,就是从当年那根指骨上切下来的。三块残片拼起来,能开祭坛门,也能把诅咒原样送回去。”
陆九喧把心脉药瓶拿起来,拔开树胶封口,一股苦艾混着薄荷的气味散出来。他嚼了一根干艾草,把药含在嘴里,俯身托起阿依的后脑。她嘴唇上的裂口碰到药汁时皱了一下眉,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他把她放回石板上,用袖口擦掉她下巴上淌下来的一点药痕。
“你帮她,是因为她吹了亡者之歌。”陆九喧站起来,把空陶瓶放回毒娘子脚边,“那首歌是唱给你听的。”
毒娘子把拐杖头那串铜钱解下来,扔给陆九喧。铜钱在半空翻了个面,他伸手接住,绳结上还带着拐杖的泥。“赵四的女儿,赵小婉,三天前被独脚掳走。”毒娘子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独脚五郎君要她,是因为她身上有赵四带走的压驮钱。三枚铜钱,对应祭坛三道门。赵四以为偷铜钱能换财富,结果把自己女儿换进去了。”
陆九喧把铜钱串缠在左手腕上,铜钱贴着皮肤,凉。他转身去看阿依,她眼皮动了两下,手指攥住了石板上那道裂缝的边缘。骨哨从锁骨滑回领口里,指骨磕在石面上,响了一声,很脆。
峡谷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是七八双草鞋踩在碎石上的动静,还有铁器磕石壁的声音。毒娘子把拐杖横过来,杖头对着花丛深处,鬼面花的花瓣全部张开,白色细丝像活物一样往外探。陆九喧左手按上长剑剑柄,右手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来,剑身上的烫意又起来了,这次比之前更重,掌心的汗一碰上去就干了。
周铁山的声音从峡谷口传进来,嗓子劈了,像喊了很长时间:“陆九喧——赵四的闺女——被独脚拖进山了——”
他身后跟着五个马帮弟兄,个个身上带泥,有一个左胳膊用布条吊着,布条上渗出来的颜色发暗。周铁山走到花丛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住,看见毒娘子,又看见石板上躺着的阿依,最后看见陆九喧左手腕上的铜钱串。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半截红绳,绳上只剩两枚压驮钱。
“赵四那狗东西,”周铁山把红绳攥在拳头里,指缝间露出铜钱的边,“他偷了三枚,给独脚供了两枚,留了一枚给他闺女。独脚不要铜钱,要人。赵小婉今年十四,独脚要拿她填祭坛第三道门。”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后背,剑身上的烫意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他走到周铁山面前,把毒娘子给的那串铜钱从手腕上解下来,和周铁山手里的红绳并在一起。五枚铜钱,缺一枚。周铁山看着那五枚铜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赵四那枚在独脚庙里。”陆九喧说,“我见过,在供桌上,和赵四的随身物件摆在一起。”
周铁山把五枚铜钱拢进掌心,铜钱互相撞出细碎的响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吊着胳膊的弟兄,又转回来,声音比刚才稳了:“马帮剩六个人,三匹马。你要进山,我们跟着。赵小婉她爹欠的,马帮还。”
毒娘子把拐杖从花丛前收回来,杖头那串铜钱已经给了陆九喧,拐杖光秃秃的,杖身上缠麻绳的地方磨得发亮。她退到石洞入口,侧身让出半步宽的路,洞里面黑,什么也看不见。“往里走,三十步,石台上放着青铜残片。拿了就走,别碰石台下面的东西。”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陆九喧,落在阿依身上,“小公主醒了以后,让她把骨哨收好。那东西能开祭坛门,也能要她的命。”
陆九喧把阿依从石板上扶起来,她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比刚才深了,但还没醒。他把她背到背上,骨哨硌在他后颈和她的胸口之间,指骨的棱角顶着皮肉。他往石洞里走,周铁山带着马帮弟兄跟在后面,草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被洞壁放大,像下雨。
走了十几步,陆九喧脚底踢到什么东西,低头看,是一块青铜残片,半埋在碎石里,边缘有断口,断口上沾着干了的泥。他弯腰捡起来,残片入手冰凉,背面刻着一只眼睛,虹膜外圈有一道环,和毒娘子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他把残片攥在左手掌心,铜钱串在手腕上硌着残片边缘。
身后传来毒娘子的声音,从花丛方向飘过来,很淡:“陆九喧,你师父当年也背过一个人进这个洞。那个人没出来。”
陆九喧没回头。他背着阿依继续往洞里走,桃木法剑在后背发烫,烫意透过剑鞘,贴着他脊梁骨。周铁山的脚步声跟在后面,草鞋底踩碎了一块薄石片,响声在洞里转了三个来回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