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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线天毒雾 ...


  •   一线天不是一条线,是两片山崖挤出来的一道缝。缝口窄得只容两人并行,崖壁往里收,越走越暗,头顶的天光被挤成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像刀背上的反光。陆九喧走在前面,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掌心贴着桃木法剑的剑身。法剑在发烫,不是热,是那种从内部往外顶的烫,像有东西在剑柄里翻身。

      阿依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把揉碎的艾草,碎末从指缝往下漏,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她隔一段路就停下来,蹲下去看石缝里的草。这里的草长得怪,叶片卷成筒状,颜色发黑,叶背有细密的绒毛,手碰上去会沾一层灰。她摘了一片闻,眉头拧起来,把叶子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鬼面花。”她说,声音在崖壁之间撞了两下才散开,“叶子卷得越紧,毒越重。这片是幼株,还没开花,但根已经扎进石缝里了。前面应该有成片的。”

      陆九喧停下来,把桃木法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剑柄缠布上摸了一下。草叶还在,齿痕硌着指腹。他抬头看崖壁,石面上有水痕,从高处往下淌,在离地两尺的地方被一层黑绿色的苔藓截住。苔藓往下是干的,石头发白,有盐霜一样的结晶。他伸手刮了一点放在舌尖,咸中带苦,苦味散得慢,后颈微微发麻。

      “水从上面来,苔藓挡毒。”他把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贴着苔藓下面走,别碰叶子。”

      阿依从布袋里摸出两根布条,一根递给陆九喧,一根自己缠在口鼻上。布条上有药味,苦艾、薄荷,还有一味她没说。两人继续往里走,峡谷底部越来越窄,脚下的碎石从鸡蛋大变成拳头大,再变成一片一片的页岩,踩上去会滑。阿依滑了两次,第二次陆九喧没拉她,她自己用骨笛顶住石壁稳住了。骨笛的尾端在石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崖壁上有东西动了一下。

      是蝙蝠。十几只,挂在头顶的岩缝里,被声音惊了,扑棱棱飞起来,往峡谷深处去了。蝙蝠翅膀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腥味,和庙里的甜味不一样,更冲,更湿。陆九喧等蝙蝠飞远了才继续走,脚步放轻了。峡谷在前面拐了个弯,弯道处有一片开阔地,顶上崖壁裂开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漏下来,照在开阔地中央。

      那片地方长满了鬼面花。

      花茎有半人高,叶子卷成筒状,花却开得极大,花瓣黑紫色,边缘泛白,像被火烧过的纸。花心是空的,从上面看下去像一口小井,井底有黏液,黏液里泡着虫子的壳。整片花丛大约二十步宽,把峡谷堵得严严实实,只有靠左边崖壁的地方有一条窄缝,缝里的花矮一些,叶子也没那么卷。

      阿依蹲下来看那条缝,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线。她抬头看陆九喧,布条上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左边是生路。花矮,说明下面有东西克它。可能是水脉,也可能是石头。右边那些高的,根扎得深,下面土是空的,踩上去会陷。”

      陆九喧没急着走。他从腰间摸出陶罐,倒出一颗黑丸子,捏碎了撒在左边那条缝的入口。药粉落在泥上,泥面冒了一层细密的白泡,几息之后泡破了,泥色从黑变灰。他点点头,把陶罐收好,长剑出鞘,剑尖点着地往前走。阿依跟在他身后,骨笛横在嘴边,没吹,但嘴唇贴着笛口。

      两人走进花丛缝里,鬼面花的叶子蹭着他们的裤腿。陆九喧的剑尖拨开一丛矮花,花根下面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纹路,和独脚庙里矮墙上的石块一样,青灰色,凿痕整齐。石板中间有个凹槽,槽里积着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他用剑尖挑了挑油膜,膜下面有东西在动,细如发丝,白色,一碰就缩回石缝里。

      “别碰水。”他说。

      阿依已经绕到石板侧面,蹲下去看石板边缘的纹路。她用手指顺着纹路摸了一圈,停在某个位置,抬头说:“这石板是盖板,下面有空间。纹路是封禁用的,和骨笛上的刻纹一样,但方向反了。”她站起来,把骨笛从嘴边拿开,笛口对着石板,“要吹吗?”

      陆九喧还没回答,花丛深处传来一声笑。那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瓷碗的边,从四面八方往耳朵里钻。鬼面花的花瓣在笑声里抖了抖,花心里的黏液冒了个泡,泡破了,散出一股甜味。陆九喧屏住呼吸,左手长剑横在身前,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身上的烫意猛地窜上来,掌心像握着一块烧过的石头。

      “别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它在等笛声。”

      阿依把骨笛收回腰间,另一只手从布袋外侧抽出一把短刀。刀刃上涂着绿色的汁液,是她进峡谷前捣的鬼面花幼叶。两人背靠背站着,花丛里的笑声停了,但花瓣还在抖。陆九喧盯着左边崖壁,那里有一片苔藓从顶上垂下来,苔藓后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蝙蝠,蝙蝠没这么大。

      苔藓被拨开了。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发黑,手腕上缠着红绳,绳上串着三枚铜钱。手之后是胳膊,胳膊之后是肩膀,肩膀之后是一张脸。那张脸从苔藓后面探出来,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用一根骨簪绾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身上穿的是苦聪人的黑布短褂,但褂子上的绣纹已经褪色,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两个小娃娃,走到我花圃里来了。”老妇人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她从苔藓后面完全走出来,脚上没穿鞋,脚趾甲又黑又长,踩在页岩上没声音。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不是紫檀木,是普通的山桃木,杖头雕着一只蛤蟆,蛤蟆嘴里含着一颗珠子,珠子是暗红色的。

      陆九喧没动,剑尖对着老妇人,但没刺。阿依从他肩膀后面看过去,目光落在老妇人的红绳铜钱上。那三枚铜钱和马帮的压驮钱一样,方孔,边缘有磨损。她认出来,那是周铁山的串法。

      “毒娘子。”阿依说。

      老妇人歪了歪头,嘴角咧开,露出几颗黄牙。“苦聪的小公主,鼻子比狗还灵。”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鬼面花在她脚边自动往两边倒,像被什么东西推开。她停在离两人五步远的地方,目光从阿依脸上移到她脖子上的骨哨,停住了。

      “骨哨。”毒娘子的声音变了,没那么沙哑,多了一点别的,“王族的指骨。你是畲比木的女儿。”

      阿依没回答,但握着短刀的手紧了一下。毒娘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蛤蟆嘴里的珠子跳了跳。花丛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东西在土里爬。陆九喧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石板缝里的白色细丝多起来了,从四面八方往他们站的地方聚。

      “别动。”毒娘子说,“我的孩子们认生。动一下,它们就往肉里钻。”她看着陆九喧的桃木法剑,眼睛眯起来,“法剑。你是陆道人的徒弟。你师父来过,带着一块青铜片,在我这里换了三颗解药,然后走了。”她顿了一下,拐杖又顿了一下,“然后死了。”

      陆九喧握剑的手没抖,但阿依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紧了。毒娘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陶瓶,瓶口用蜡封着,蜡面上印着一个符号,双圈,圈里有个“启”字。她把陶瓶在手里转了一圈,没递过来。

      “解药我有,鬼面花的,独脚幻术的,都有。情报我也有,独脚五郎君的老巢在哪,祭坛怎么进,青铜残片怎么用,我都知道。”她把陶瓶收回袖子里,“但我不白给。苦聪的小公主,你脖子上的骨哨,能吹一首曲子。吹给我听,我就给你想要的。”

      阿依看着毒娘子,又看了一眼陆九喧。陆九喧没回头,但他的左手往后伸了一点,指尖碰了碰阿依的手背。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碰一下就收回去了。阿依把短刀插回布袋外侧,从腰间解下骨笛。笛身温热,被她的体温捂了这么久,指骨的颜色从惨白变成浅黄。

      “什么曲子?”她问。

      毒娘子的脸抽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像干了的泥地裂开。“亡者之歌。苦聪王族送魂的曲子,你兄长没教过你?”

      阿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骨笛横到嘴边,手指按在音孔上,停了几息。峡谷里很静,连蝙蝠都不飞了。陆九喧听见阿依吸了一口气,然后笛声起来了。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崖壁在震,细碎的石粒从顶上往下掉。鬼面花的花瓣开始卷,从边缘往花心卷,卷到一半停住,花瓣尖上凝出一颗水珠,水珠是红的。

      毒娘子站在花丛里,拐杖插在泥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她听着笛声,脸上的皱纹慢慢松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没有擦,任由那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黑布褂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笛声爬到高处,又落下来,像一个人从远处走近又走远。阿依的手指在音孔上滑了一下,笛声断了一拍,她的脸色白了一层,但没停,接着吹。

      陆九喧看见毒娘子的嘴唇在动,没出声,但口型在重复一个词。他认了半天,认出来是“阿月”。毒娘子自己名字。笛声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峡谷顶上那道裂缝里的天光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压下来,又弹回去了。阿依放下骨笛,手在抖,笛口上沾了一点血,她的嘴唇裂了一道口子。

      毒娘子站了很久。花丛里的白色细丝缩回石缝,鬼面花的花瓣慢慢展开,恢复原样。她伸手把拐杖从泥里拔出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陶瓶,递给阿依。阿依接过去的时候,毒娘子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很轻,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独脚五郎君,以前是哀牢古国的祭司。”毒娘子的声音恢复了沙哑,但比刚才慢,“他管祭祀,管占卜,管和鬼神说话。后来王族让他做一件事,他不肯,王族就给他下了咒。咒是从骨血里起的,他变成了现在这样。独脚,青面,跳着走。但他还记得以前的事,所以他偷孩子,偷女人,偷一切王族在乎的东西。他在报复。”

      陆九喧把长剑归鞘,但桃木法剑还握在右手。他看着毒娘子的眼睛,问:“我师父来的时候,带了什么?”

      毒娘子冷笑了一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硬了。“带了和你一样的东西。青铜残片,桃木法剑,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畲比木的,但畲比木没收到。你师父在一线天外面被独脚围了,他杀出去,但没走出去。残片丢了,信也丢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靠在崖壁上,手里攥着半截草叶,嘴里念着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毒娘子看着他,目光从陆九喧脸上移到阿依脸上,又移回来。“他念的是‘陆九喧’。念了一夜。”

      陆九喧没说话。法剑上的烫意退了,掌心凉下来,汗把剑柄缠布洇湿了一块。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湿痕,把法剑插回后背。毒娘子把拐杖往花丛深处一指:“往里走,三十步,有个石洞。洞里有一块青铜残片,你师父丢的。拿上,滚。下次再来,我的孩子们就不认人了。”

      阿依把陶瓶收进布袋,和铜钱、骨哨并排放。她转身要走,毒娘子叫住她:“小公主。”阿依回头。毒娘子从头上拔下那根骨簪,递过来:“你兄长的。他来过,比陆道人早三年。他用自己的指骨换了三颗药,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你。”

      阿依接过骨簪,簪身上有裂纹,裂纹里嵌着干了的泥。她攥着骨簪,指节发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转身往花丛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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