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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片合一 ...


  •   苦聪营地的火塘烧的是湿松枝,烟浓,白花花地往人脸上扑。陆九喧把阿依放在火塘边的干苔藓堆上,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周铁山跟进来,身后五个马帮弟兄把草鞋上的泥在门槛石上蹭,蹭下来的黑泥里混着鬼面花碎叶,被火一烤,发出酸涩的气味。

      畲比木坐在火塘正北的熊皮垫上,膝头横着一根藤杖,杖头雕着蛇头,蛇嘴里含着一颗绿松石。他身后站着六个苦聪猎手,弩机上弦,箭槽里搭着抹了草汁的竹箭。火塘东侧有一张矮桌,桌面上摆着三只陶碗,碗底有茶渍,碗口朝下扣着。陆九喧扫了一眼,桌角有一道新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磕出来的,木茬还白着。

      “残片。”畲比木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像石头滚过干河床。他没看陆九喧,目光落在阿依身上,蛇头藤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杖尾入土半寸。“你手里有一块,她身上有一块。第三块在我这里。三块合起来,祭坛门开。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陆九喧把背上桃木法剑解下来,靠着桌腿放稳,剑柄朝上。他没坐,站在火塘南侧,烟从他和畲比木之间升起来,把两人的脸隔成两半明暗。“门后面是独脚五郎君的巢。我师父进过那道门,没出来。你比我清楚。”

      畲比木的右手从藤杖上抬起来,拇指在蛇头绿松石上摩了一下。他身后一个年轻猎手往前迈了半步,脚上草鞋底的石子硌在泥地上响了一声。畲比木抬手,猎手退回去。“你师父来过,带着一块残片。我给了他第二块。他走的时候说,三日内回来。三十年了,没回来。”

      火塘里一根松枝爆开,火星溅到陆九喧裤脚,他弯腰拍掉,动作很慢。周铁山站在门口,背靠门框,吊着胳膊的布条松了,他用牙咬住布头重新系紧,系完吐了一口带茶渣的唾沫在门槛外。“老酋长,”周铁山说,“马帮走这条道二十年,借你地盘歇脚,按规矩给盐给茶。今天不谈规矩,谈人命。赵小婉十四岁,被独脚掳了。你帮不帮。”

      畲比木没接周铁山的话。他把藤杖从地里拔出来,杖尾带出一小撮黑泥,泥里混着碎骨渣,米粒大小,白森森的。他把藤杖横在膝上,两只手交叠压住杖身,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绿苔。“我帮不了。残片给你,祭坛门开,门后面的东西往外挤。三十年前你师父带一块进去,门只开了一道缝,挤出来的东西吞了半个寨子。我若把第三块给你,寨子没了。”

      阿依在苔藓堆上翻了个身,手按着胸口坐起来。她脸上那道裂口结了黑痂,嘴唇一动痂就扯着疼,她没出声。骨哨从领口滑出来,指骨在火光里泛着暗黄。她看见畲比木膝上的藤杖,又看见矮桌上扣着的陶碗,最后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她站起来,赤脚踩在火塘边的灰土上,脚趾缝里嵌进黑色的灰。

      “给我。”阿依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她声音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第三块残片,给我。”

      畲比木的指节在藤杖上收紧,绿松石从蛇嘴里被挤出来,滚到熊皮垫上,转了两圈停住。他抬头看阿依,眼白浑浊,瞳孔缩成针尖。“你以什么身份要。”

      “苦聪公主。”阿依把手收回来,骨哨攥进掌心,指骨硌着掌纹。“我哥被掳走那年,你站在寨门口三天三夜,第四天你回来,把寨门关了。你告诉族人,你哥死了。可骨哨是他自己斩断指骨留给我的。他走的时候没死,他是跟着独脚走的。”

      火塘边六个猎手同时动了一下,弩机上的竹箭互相碰出细响。畲比木的藤杖从膝上滑下去,杖头磕在桌角,正是那道新划痕的位置,又添了一道白印。他没去捡,两只手空着放在膝上,指头在抖。“你哥走的那天晚上,独脚围了寨子。你哥站在寨墙上,独脚五郎君在雾里喊他的名字。他说,用他一个,换全寨。他斩了左手小指,骨哨丢下来,人跳下寨墙。雾合上,什么都没了。”

      阿依的脚在灰土上挪了半步,脚底沾着的灰簌簌往下落。她没说话,骨哨攥得更紧,指骨边缘在她掌心压出一道红痕。陆九喧从桌腿旁拿起桃木法剑,剑身贴着后背,烫意从脊椎往上走,走到后颈停住。他走到矮桌前,把扣着的三只陶碗翻过来,碗底各有一道刻痕,三块残片拼合的纹路。他把碗按原样扣回去,转身面对畲比木。

      “茶马古道的规矩,”陆九喧说,右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矮桌上,铜钱边缘有磕痕,正是赵四那枚。“立血契。我进祭坛,三日内救出你儿子,救出赵小婉,救出所有被掳的活人。救不出,我自断一臂。残片归我,你出猎手帮我守寨门。”

      畲比木看着那枚铜钱,又看陆九喧的脸。火塘烟在他两人之间打转,畲比木的鼻翼翕动,闻到了什么。他弯腰捡起藤杖,杖头蛇嘴空了,绿松石还嵌在熊皮垫的毛里。他用杖尾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三个苦聪文字,陆九喧不认识。“血契我认。但你要带阿依去。她认得祭坛里的路,她哥当年画过图,刻在她骨哨内侧。”

      阿依把骨哨翻过来,凑到火塘光里。指骨内侧果然有细密的刻痕,像地图,像河道,像树根。她看了很久,把骨哨挂回脖子上,指骨贴着锁骨,冰凉。

      畲比木从熊皮垫下摸出一块青铜残片,残片边缘断口和陆九喧左手掌心的那块对得上。他把残片放在矮桌上,和铜钱并排。三块残片在桌上拼合,断口严丝合缝,拼出一块完整的圆盘。圆盘中央的纹路亮了一下,像火塘反光,又像铜面自己发热。纹路组成一幅地图,标注着哀牢山七处山峰,其中一座山峰上刻着祭坛符号,符号旁边有五个小点,四黑一白。

      “白的这个,”畲比木用杖尾点着白点,“是移动的祭坛。今夜它在断头崖。明天在哪,看你造化。”

      门外传来脚步声,草鞋踩碎石,很急。一个马帮弟兄跑进来,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周锅头,庙里那尊石像,赵四的石像,眼睛流水了。流的是红水,像血。”

      周铁山从门框上直起身,吊着的胳膊撞在门板上,他闷哼一声,没管。陆九喧把三块残片收进布袋,残片入袋时烫了他掌心一下,像被火筷子点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依。阿依已经把骨哨含在唇边,没吹,但指骨上刻的地图纹路贴着她下唇,像一道疤。

      畲比木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低,只有陆九喧听见:“你师父当年也立了血契。他断的是左臂。”

      陆九喧没停步,走出门。营地上空的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山顶,像盖子。独脚庙在营地东侧三十步,石砌的矮墙,茅草顶,门板歪了一扇。庙门口围了七八个苦聪人和马帮弟兄,没人说话,都盯着庙里。

      赵四的石像立在庙正中,和上次一样,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那种僵硬的微笑。但眼睛在流水,两道暗红色的水痕从石眼窝里往下淌,绕过嘴角,滴在石像脚边的供桌上。供桌上摆着赵四的烟袋、火镰、一枚铜钱,铜钱已经被红水泡得发黑。红水流到供桌边缘,滴在地上,积成一小片,映着庙门口透进来的天光,像一块暗红的铜镜。

      陆九喧走进庙,桃木法剑从后背抽出来,剑尖点地。红水在剑尖触碰的瞬间停住了流动。石像的嘴张开了,石头嘴唇裂开一道缝,里面是黑的。一个声音从石像喉咙里出来,不是赵四的声音,更尖,更薄,像铁片刮过石面:“带匣子来换人。三块残片你拿到了,匣子在你手里。明日日落,断头崖顶。来一个人,带匣子。多一个,我杀赵小婉。”

      石像嘴合上,红水倒流回眼窝,石面恢复干燥,像什么都没发生。供桌上的铜钱裂成两半,一半滚到地上,一半留在桌面,断口崭新。

      周铁山站在庙门口,吊着的那条胳膊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红绳,红绳上两枚压驮钱互相撞,声音很轻。他看着石像,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后背,剑身烫意消了,只剩温。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枚铜钱,断口硌着指腹,和赵四那枚铜钱原本的磕痕对得上。

      “匣子。”周铁山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石头,“红木匣子在我驮子里。周家三代走这条道,就为送这东西。现在独脚要它换赵小婉。”

      陆九喧把半枚铜钱放进布袋,和残片碰在一起,铜钱撞铜面,响了一声。他走出庙门,天光刺眼,铅云裂了一道缝,光柱斜插下来,照在营地西边的山脊上。山脊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松枝上挂着什么东西,远远看去像一件破衣裳,被风吹得晃。

      阿依站在火塘边,骨哨已经收进领口。她看着陆九喧走过来,等他走到三步远,她开口:“断头崖是禁地。苦聪人死了不能埋那里,魂会散。我哥的魂可能还在崖上。”

      陆九喧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收拾东西。明日日落前到断头崖。”

      阿依没跟上去。她站在火塘边,赤脚踩着灰土,脚趾缩了一下。火塘里湿松枝烧塌了,火星暗下去,剩一堆白灰。灰堆里埋着那块绿松石,是畲比木藤杖上掉下来的,被火一烤,裂了一道细纹。阿依弯腰把绿松石捡起来,攥在掌心,石头烫手,她没松。

      营地东边的独脚庙里,供桌上的半枚铜钱自己翻了个面,断口朝上,映着天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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