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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考成绩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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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次月考成绩,是周五下午出的。
陈老师抱着一沓成绩单进来,先贴在后墙的公告板上,又照着单子念了一遍前二十名。他念得很慢,念到“苏念”的时候,全班一起“哦”了一声。苏念低头翻练习册,像那不是她。
林予安的名次在四十开外。数学那一栏用红笔圈了一下:53。
“新同学,你这数学……”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看一眼单子,又看一眼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市一中进度不一样。”林予安把成绩单折起来,夹进课本,“我刚来,跟不上正常。”
“那也太——”
“周砚。”沈叙白开口。
周砚闭嘴了。
林予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叙白在算题,笔尖压在纸上,头也没抬。
“不用你替我说话。”林予安扯了下嘴角,“我又没哭。”
沈叙白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上课前,苏念过来收竞赛组的报名表,路过他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数学五十三?”
林予安把书往桌上一压:“看完就走。”
“我初二也有一次考五十三。”她把笔插回笔袋,“后来我把错题抄了七遍。”
“七遍?”
“五遍也行。”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抄到半夜,没用。”
那一节课他上得很闷。下课没去接水,也没跟谁说话。放学铃一响,他背着书包一层一层往上走。
城北中学的教学楼一共五层,再往上有道通往天台的铁门。门上的锁早坏了,一推就开。天台上有两个铁皮水箱,一段晾衣服的铁丝,几根旧水管。风从这里过,比楼下大得多。
四楼走廊尽头,周砚正抱着一箱矿泉水往办公室搬。看见他背着书包往上走,脚步顿了一下。
“哎,新同学。”
“嗯。”
“上面风大。”周砚用下巴指了指楼梯,“想不开的话,下来跟我们打球。”
“我没想不开。”
“那就好。”他抱着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叙白要是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啊?”
“随你。”
周砚笑了一声,抱着箱子下楼。塑料箱勒着他的手指,一路响到三楼。
上楼的时候,他在四楼拐角又撞见陈老师。陈老师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别太晚。”说完他就下楼了。
林予安把书包放在水管上,自己坐在台阶上,看操场。香樟树绿得发黑,跑道上几个男生在慢跑,一圈一圈。放学的人流从校门口往外淌,自行车链条的声音一阵一阵。
他坐着,什么也没想,或者想了很多,自己也不知道。
铁门响了一声。
他回过头。沈叙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汽水,橘子味的,玻璃瓶,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周砚说的。”沈叙白走进来,“你书包拉链没拉,书掉了一路。”
“哦。”
沈叙白把一瓶汽水递过来,自己坐到台阶另一头。他拿钥匙在瓶盖上一别,“啵”一声,盖子弹开,落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
林予安学着他的样子撬了半天,撬不开。
沈叙白把瓶子拿过去,在台阶边上一磕,开了,递回来。
“你今天话很少。”林予安说。
“我一直话少。”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提成绩。
汽水很甜,甜得嗓子发紧。林予安喝两口就咬瓶口——瓶子没吸管,他就那么咬着。
“哪儿买的。”他问。
“楼下小卖部。只剩橘子的。”
“你以前买过别的?”
“买过。”沈叙白说,“那个阿姨说橘子卖得最慢,让我帮着清库存。”
林予安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气。
他坐下的时候把裤腿往上卷了一截,膝盖上有一道很淡的疤,横着的,像谁用铅笔轻轻划了一下。林予安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没问。
风把铁丝上的校服吹得一鼓一鼓,像衣服里有个东西在呼吸。太阳往西沉,水管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从他们脚边一直伸到护栏下面。
“你以前那个学校,”沈叙白忽然开口,“篮球场比这个大?”
“大。有三个。”
“你也打?”
“看得多,打不行。”林予安说,“我喜欢坐看台上。”
“坐哪儿?”
林予安愣了一下。
“最后一排。”他说,“最上面那一排,靠墙。”
沈叙白“嗯”了一声,没往下接。他低头喝汽水,喉结动了一下。
“那块公告板,”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初二在上面挂过一回。”
林予安转头:“挂什么?”
“检讨。”
“你?”
“嗯。”沈叙白喝了口汽水,“初二下学期,跟人打了一架,把人家眼镜打断了。”
“为什么打?”
沈叙白没答。他把瓶底在膝盖上转了半圈,才说:“他先说的我妈。”
林予安握着瓶子没说话。
“后来教导主任让我写检讨,贴公告板上,贴了一个月。”沈叙白看着操场,声音没什么起伏,“每天早上进教室,全班都得从那块板子前面过。”
“……那你怎么过的。”
“就那么过。”他耸了下肩,“每天看一眼,看一个月。”
林予安没出声。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张折起来夹进课本的成绩单,比人家贴在墙上的检讨轻多了。
“沈叙白。”他开口。
“嗯。”
“我转学……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个原因。”
沈叙白转头看他,没催。
风忽然大了一阵,把铁丝上的校服吹得抬高。那句在胸口转了三圈的话顶到嘴边,出来的还是另外一句。
“我是说,”他把汽水瓶举起来挡了下脸,“你以后打球别老往人堆里冲。膝盖有伤还那么打,看着累。”
沈叙白看了他两秒。
“苏念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
“嗯。”沈叙白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瓶子放在台阶上,又伸手把他那个空瓶接过去,跟自己的摆在一起,摆得很齐。
“走了。”他站起来。
“你先走。”
沈叙白没有勉强,拎起书包,从天台那道铁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咣”地合上。
林予安又坐了很久。太阳落到操场上那排香樟树后面,天一点点暗下去。楼下的跑道开了灯,白亮亮的一圈。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两只空瓶,瓶底还剩一点汽水,反着光。
他没拿。
那天晚上,妈妈十点多才回来,鞋都没换先进厨房倒水。成绩单压在餐桌上,她拿起来翻了两页。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在哪儿签字?”她从抽屉里摸出笔,在落款处写下名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竖拉得很长,“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嗯。”
她把成绩单推回来,转身进屋打电话。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地漏出来:“……他这边我看着呢……你先把那边的事处理完……嗯,回来说。”
林予安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成绩单折成四折,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几本旧相册下面。
相册的边角已经卷了。他抽出来翻了一眼,第三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小学门口拍的,爸爸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眯着眼,被太阳照得看不清脸。
他把相册塞回去,又把抽屉推上。
那晚他房间的灯很晚才灭。他没写作业,坐在床沿听楼下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沈叙白已经坐在那儿了,正在小声背单词,一个词念三遍。
林予安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名字。
他翻开。前面几页是别人的字,圆圆的,一行一行写得满:公式、例题、哪一步错、下次注意。中间夹着一张纸,纸上是一张手画的表格,数学每一章的考点,密密麻麻。
最后几页是空的。
林予安把本子合上,又翻开,翻了半天,一句也没问。
高扬从后门进来,路过他位子,探头看了一眼:“这谁的本子?字这么圆。”
“捡的。”
“捡的?哪儿捡的,我也去捡一本。”
“垃圾桶。”
高扬耸耸肩,走了。
旁边沈叙白还在背单词,念得像跟他没关系。前桌何晓回头瞟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什么也没说,转回去了。
那天晚自习,林予安把那页表格用红笔抄了一遍,夹进数学课本。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考了五十三分那张卷子上的最后一道题重新做了一遍。
做到第二遍,旁边有人翻书。
“最后一步,”沈叙白没抬头,“你符号写反了。”
林予安握着笔,盯着自己那一行,看了很久。
“知道。”他说。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贴在玻璃上,被风按了一下,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