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比赛   周三的 ...

  •   周三的课表上,第三节后面写着两个字:体育馆。
      林予安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两天。周一是摸底考,周二是值日,两天里他弄明白了三件事:后排那台风扇转三圈会响一声;沈叙白上课从不记英语笔记;自己桌子底下垫着一册卷了边的旧试卷,所以桌面才不晃。
      还有一件:那张三八线已经没人在意了。
      第一天他只能占三分之一,第二天沈叙白把护腕往桌肚里一塞,顺手把笔推回自己那边。到今天早上,课桌中间那条线被一本摊开的物理书压得看不见了。
      早读前,周砚又从前门冲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扔,砸得笔袋跳起来。
      “下午联赛小组赛,打城西!”他一手拍在沈叙白肩上,“陈老师说第三节调成活动课,全班去看,给校队撑场面。”
      “全班?”林予安从单词本上抬起头。
      “全班。你不去留着看教室啊。”
      “我作业多。”
      “作业晚上写。”
      “我晚上也作业多。”
      周砚啧了两声,扭头冲前排喊:“何晓,你听听,人家不去。”
      何晓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别装了,全班就你一个留教室,陈老师准点你名。”
      高扬也跟着起哄:“去吧,去了还能替咱们班记个到。”
      林予安只好点头。点完头他往旁边瞟了一眼——沈叙白正低头翻卷子,笔尖压在一道题上,像刚才的话一句都没进他耳朵。
      下午两点五十,高二三班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太阳还毒,香樟树下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蝉叫得撕心裂肺。
      体育馆在操场西边,八十年代的老馆子,灰扑扑的水泥外墙,墙皮掉了好几块。门一推开,旧木头混着橡胶的味道先扑过来。顶棚很高,几台铁壳风扇吊在梁上慢悠悠地转,把挂着的那条旧横幅吹得一鼓一鼓——“奋勇拼搏”,最后一个字的下半截已经褪成白的。
      看台是三层水泥台阶,一层层压到场地边上。记分牌是翻页的,管理员正把数字归零,铁片哗啦哗啦响。木地板刚拖过,一道一道划痕像谁拿尺子量出来的。
      城西中学的人已经到场了,蓝白球衣,坐对面,个个都挺高。
      “来了来了!”许知夏拉着两个女生从台阶上冲下来,占了第一排正中间,“沈叙白!沈叙白——”她这么一喊,后面立刻有几个女生跟着喊。
      何晓扒着栏杆往前看:“他人呢?”
      “更衣室。”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台阶上,球衣已经套好了,两条黑胳膊抱在胸前,“你急什么。”
      “谁急了。”
      “你。”
      看台上笑了一片。
      林予安挑了最高一排靠墙的位置坐。头顶就是那台风扇,风一阵一阵扫下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他掏出英语单词本摊在膝盖上,第一页第一个词是 abandon。
      苏念抱着一本练习册从台阶下面上来,看了他一眼,隔着一个位置坐下。
      “你也坐后排?”
      “前面吵。”
      “你不看球?”
      “不看。”她翻开练习册,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我这张卷子比球好看。”
      哨声一响,比赛开始。
      林予安的目光跟所有人一样落在场上,只是他落得比谁都准。沈叙白球衣背后印着“7”,号码被汗浸成一团深色。他运球很省力,肩膀轻轻一晃就过去了,上篮的时候手腕一翻,球擦着网下来。
      “他打球怎么不笑。”前排何晓小声说。
      “赢了他也不笑?”
      “刚才周砚被盖了,他笑了。”
      “那叫笑?”
      “那不算?”
      林予安听着,低下头。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他念了两遍,没一个字进脑子。
      第二节,城西中学追上来六分。老吴在场边吹哨,把战术板拍得啪啪响。他五十来岁,短裤比球衣还旧,脖子上挂着哨子,说话时下巴一抬一抬:“掩护!你这掩护是给人让道啊!”
      沈叙白在弧顶接球,晃了一下出手。球在篮圈上颠了两下,掉进去了。
      看台上一阵喊。许知夏整个人扒在栏杆上,马尾辫甩得飞快。
      中场休息,队员回了更衣室。许知夏不知从哪儿拎来一箱水,抱着跑下台阶,跑得校服下摆都飞起来。
      “沈叙白,给你带的。”她在场地边上站定,把水递过去。
      沈叙白刚擦完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垂在眉骨上。他看了那瓶水一眼,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许知夏笑得眼睛都眯了。
      林予安在最上面一排,手指扣着单词本的边角,把书页捏得发皱。
      沈叙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许知夏,越过第一排、第二排,一直落到最高一排的墙角。
      林予安低下头,盯着那行 abandon 看。
      “林予安!”
      周砚在场上喊他,声音大得连风扇声都盖了过去。他手里拎着几条毛巾,朝看台扬下巴:“下来搭把手!”
      林予安坐着不动。
      “林予安——”
      “听见了。”他站起来,把单词本塞进口袋。
      看台上笑成一片。何晓拍着栏杆:“周砚你有病啊非叫他!”
      “他坐那儿跟钉了根钉子似的!”周砚理直气壮,“下来活动活动。”
      林予安下了台阶,从周砚手里抓过一条毛巾,抬手就往他脸上扔。
      毛巾团成一团飞出去,周砚往旁边一躲。
      毛巾擦着他耳边过去,被后面伸出来的一只手单手接住了。
      沈叙白站在那儿,肩上搭着自己的毛巾,手里抓着林予安扔来的那条。他把毛巾抖开,搭到胳膊上。
      “……扔过头了。”林予安说。
      “嗯。”沈叙白看了他两秒,“谁让你下来的。”
      “周砚。”
      “他让你跳楼你也跳?”
      “他让我递毛巾。”
      沈叙白没接这句。他把地上的水瓶拿起来,喝了半瓶,瓶底往林予安怀里一塞:“拿着。”
      瓶身是温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林予安抱着那半瓶水站在场边,风扇吹过来,一身汗全没了。
      苏念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台阶口,眼睛看着场地。
      “他膝盖有伤。”她忽然说。
      林予安转头:“什么?”
      “初中市赛最后一场,他就是这么打到结束的。”苏念把练习册抱起来,“周砚刚才那句话没说完。别问他。”
      她说完就上了台阶。
      林予安握着那半瓶水,抬头去看场上。
      第三节开始前,他回了看台,坐回原位。那半瓶水一直放在脚边,直到终场也没再喝一口。
      终场哨响,六十二比五十七。
      看台上的人往下涌。林予安跟着走,到馆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夏天的乌云来得快。刚才还是大太阳,这会儿西边整片天都黑透,风从操场那头压过来,把沙子和碎纸卷成小圈,打在玻璃门上。香樟树被吹得一起往东倒,叶子哗哗地响。
      人群挤在门口等雨。有人喊了声“跑啊”,几个男生顶着书包冲进风里。
      林予安站在门边,等雨小一点。
      有人从后面挤过来,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完才发现是沈叙白。
      沈叙白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T恤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他在门口看了两秒天,然后把肩上那件校服外套抖下来,抬手一兜,罩在林予安头上。
      灰色的校服压下来,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点被太阳晒过的洗衣粉的干味。
      “风大。”沈叙白说。
      林予安把衣服从头上扒下来:“……你自己不冷?”
      “我热。”
      沈叙白拎着书包往风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拿它擦汗。”
      “谁擦了。”
      “你刚才就想。”
      “我没有。”
      沈叙白“哦”了一声,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他后背上,他也没跑,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很快被校门口那排梧桐的影子吞了。
      林予安抱着那件外套,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风从馆子里穿出去,吹得那条旧横幅啪嗒啪嗒地响。他把外套抖开,折了两折抱在怀里。
      回家的路上雨下大了。他没跑,走完全程,头发湿了一半,怀里的外套倒是干的。
      家里没人。玄关那盏灯亮着,餐桌上压着一张便条:妈妈加班,冰箱里有排骨汤,锅里热一下。字写得急,最后一个“下”字的竖拉得特别长。
      林予安把汤热了,就着剩饭吃完。洗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椅子——那件外套搭在椅背上,摊得很平,像店里挂着的样品。
      他擦干手,回房间写作业。数学卷子发下来两天了,他一直没敢碰最后三道题。翻到第二页,他停住了。
      题干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笔画很轻,写的是解法的关键一步。
      他翻了翻——这张卷子是今天中午沈叙白去讲台领回来的,两张一起,他自己的那张被放在桌肚里。铅笔字太小,昨天他都没看见。
      林予安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提笔把题抄进错题本,抄完才发现自己写的是沈叙白的字迹。
      十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沈叙白:外套明天早上还我。
      他打字:“知道了。”
      删了。改成“嗯”。
      又想了两秒,还是发“知道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窗外。
      雨还在下。椅子上那件叠好的外套,明天早上要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