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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安 “抹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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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布给我。”
沈叙白把拖把立在墙角,手心摊开。林予安把抹布攥紧,往身后藏了半步。
“你手上有粉笔灰。”
“洗了。”
“洗了也不给。”
沈叙白看了他两秒,拖把往水桶里一戳。水花溅起来,落在林予安鞋面上。
“沈叙白。”
“嗯。”
“你故意的。”
“不是。”沈叙白把拖把拎出来,叠在地砖上一列一列推,“是你站的位置不对。”
这周值日表贴在门后,轮到他们两个。何晓走的时候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关了一半的灯。
“早点锁门。”
“知道。”
教室空下来。后排凳子上搭着两件校服,周砚和郑一鸣打球时扔的,谁也没收。风扇还在转,转三圈响一声,跟开学那天一样。
林予安擦黑板。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地砖上,也落在沈叙白刚拖过的那一片。他擦到一半回过头。
沈叙白在拖地。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截旧护腕还在,边缘起了毛。
“那护腕你戴一个月了。”
“没坏。”
“洗过没有。”
“你管得挺宽。”
林予安把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扔。粉笔灰散开,落进沈叙白刚拖干净的那块地砖。
沈叙白抬起头。
“手滑。”林予安说。
“飞那么远。”
“我手大。”
沈叙白把拖把往他那边一推,拖把头停在他脚尖前。
“擦干净。”
“凭什么。”
“凭我拖了两遍。”
林予安蹲下去,用自己的袖子在地上蹭了一下。沈叙白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扔过来。
“你哪来的纸巾。”
“运动会发的。”
“上周末下雨。”
沈叙白把水桶拎起来往门口走。走到讲台边上,顺手把那两件丢在凳子上的校服叠了,叠得方方正正,搭在椅背上。
“那你的。”林予安说。
“知道。”
锁门的时候走廊的灯灭了一半。林予安在楼梯口踩了两下,声控灯亮起来,照见墙上那块旧黑板报,字迹被擦花过。
“下周要出新的。”
“嗯。”
“何晓让我写字。”
“你写。”
“她让你画图。”
沈叙白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走下两级台阶,回头。
“我画篮球。”
“你画的那叫鸡蛋。”
第二天早读前,何晓拿着一张通知站在讲台上拍了两下。
“月中的黑板报,班里要出。主题是秋天和运动会,字要好看。”
她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停在林予安桌上。
“你写。”
“我字一般。”
“上次你填家长联系方式,我看见了,比咱们班一半人强。”何晓把一张白纸塞过来,“定了。沈叙白画图。”
“为什么我画。”
“你画得比我好。”
“我不画。”
“你画。”何晓把一盒粉笔搁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后墙开工。何晓在下面指,高扬搬凳子,苏念从竞赛组回来,路过看了一眼,从桌上抽了半支粉笔。
“写牛顿三定律。”
“黑板报写这个?”高扬问。
“写。有人看。”
周砚来得晚,挤到前面抢了半支粉笔,在右下角画了个圆,又添了两道弧。
“这什么。”
“篮球。”
“这叫篮球。”
“那你画一个。”
“我画你。”
周砚笑起来,把粉笔往他手上一塞。后墙前面挤了七八个人,凳子腿在地上挪来挪去。林予安站上去写标题,写到一半粉笔断了一截,落在地上滚到沈叙白脚边。
沈叙白弯腰捡起来,递上去。
“别用那么大力。”
“你画你的。”
“我画完了。”
林予安低头看。右下角有个圆,圆的边上添了两个半圆,上面点了两条短线。他看了两秒,把那块地方的字往左挪了挪,给它让出位置。
何晓在后排拍了张照片,闪光灯亮了一下。
“拍什么。”
“留证。省得陈老师说是我们画的花。”
周三下午他去教务处交材料,回来的时候穿过操场。球场那边在训练,周砚站在场中央喊人,沈叙白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球进了。
林予安在栏杆外面站住,看了两分钟。
“进来打一圈。”周砚隔着栏杆喊。
“我路过。”
“路过站着看什么。”
“看你们打铁。”
“你上来打。”
“不打了。”林予安拍了拍栏杆,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袋子里的材料滑下去,他蹲下来收拾。再站起来的时候他往球场那边看了一眼。沈叙白还在投篮,看台上空的,没有人。
那天晚上,何晓把班级群改了名。
“高二三班不许迟到”
群里立刻活了。高扬发了一张球鞋照片,何晓追着踢了好几条。周砚连发三条语音,尾音拖得很长,说周一早读要查作业。
林予安翻到群成员列表。沈叙白的头像是空白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九点多,何晓在群里甩了一张照片,就是后墙那张。照片里黑板报只写了一半,凳子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在写字,一个在下面举着半盒粉笔。
何晓:“谁拍的自己承认。”
高扬:“不是你拍的?”
何晓:“我拍的是全景。”
何晓:“我问谁把这张发出去的。”
苏念:“画得还行。”
群里笑了一串。林予安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他自己的后脑勺,沈叙白的手,那盒粉笔从盒子里露出一节。
他点了保存。
过了两分钟,他把照片删了。
周日下午,林予安骑车去外婆家送东西。外婆住在老城区,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根把水泥地顶起来一块。她把一个布袋塞给他,里面是刚腌好的咸鸭蛋,袋口系的疙瘩打得很紧。
“你爸回来没有。”
“没有。”
“年前能回来吗。”
“他说忙。”
外婆把袋口又拉了拉,拉不紧,最后用牙咬着绳子勒了一下。
“路上慢点。”
“嗯。”
回来的路上,链子掉了。
他把车推到小区门口的修车摊。摊主不在,工具箱上挂着锁,锈得转不动。他蹲下去自己弄,链条上全是黑油,甩了两下,蹭到手背。
“链子掉了?”
他抬头。沈叙白骑着车停在他旁边,一只脚撑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沈叙白把车支好,蹲下来,两只手伸进链条和齿轮中间。他弄得很熟,手上很快就全是油。
“你修过?”
“修过。”
“给谁修。”
“自己。”
链条挂上去,沈叙白转了半圈脚踏板。链条咔咔走了一圈,又走一圈,稳了。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擦不干净,最后用校服下摆兜了一下。
“走了。”
“你去哪。”
“回家。”
林予安推着车往前走,他跟着,两个人在不宽的那条街上并排走。推着车比骑着慢,走到第二个路口,沈叙白该往左拐。
他没拐。
“你家不在那边。”
“绕一下。”
“绕多远。”
“两站路。”
“那你绕什么。”
沈叙白看了他一眼。
“车多。”
林予安没接话。他把车推到靠马路的那一边,肩膀抵着车把,把沈叙白挤到里侧。
到楼下,沈叙白停住脚。
“到了。”
“嗯。”
“油别蹭衣服上。”
“蹭你身上了?”
“我回去洗。”
沈叙白上了车,往来的方向骑。骑得不快,转过路口的时候铃没响,车把上那截发白的胶带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林予安站在楼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黑油,指纹里一条一条的。
回到家,他把两个咸鸭蛋包进纸巾,塞进书包侧袋,打算第二天带去教室。第二天他忘了。
那件外套是两周前还的。洗过,晾干,折好塞进沈叙白桌肚里。第二天他拿出来穿,什么也没问。中午他把袖子撸起来,林予安才看见袖口上留着一小片水痕,没晾透。
九月底的最后一个晚上,十一点四十,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沈叙白发来一张照片。拍得很糊,教室后排那台风扇糊成一团白影,天花板上露着半截灯管,角落里有一张桌子的边,桌角放着一摞卷子。
林予安放大看了两遍。
林予安:你什么时候拍的
沈叙白:晚自习
林予安:拍它干嘛
沈叙白:它响
林予安:它一直响
沈叙白:今天响了六次
林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林予安:你还记数
沈叙白:记着好找你算账
林予安:找我算什么账
沈叙白:你坐在它底下
林予安把脸埋进被子,翻了个身。
林予安:作业写完了吗
沈叙白:抄的
林予安:抄谁的
沈叙白:你猜
林予安:抄我的
沈叙白:你卷子没借我
林予安:所以我没写完
沈叙白:所以你没抄
林予安:我发现一件事
沈叙白:什么
林予安:你标点都不打
沈叙白:打了
林予安:句号不算
那边过了两分钟,回来一条。
沈叙白:嗯。
林予安:你故意的
沈叙白:嗯。
那天聊到快一点。他伸手把台灯关了,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会儿,那句存了很久的话被按了出去。
林予安:你以后想考哪里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过了半分钟才翻过来。
沈叙白:没想好
沈叙白:你呢
林予安:南边
林予安:有海
那边停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的手指点回来。
沈叙白:南边挺远的
林予安:还行
沈叙白:嗯
林予安删了又打的那句,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林予安:睡了
沈叙白:嗯,晚安。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沈叙白已经坐在那儿了。桌角那摞卷子摆得比平时整齐,最上面压着一支笔。
“风扇今天响了几次。”林予安把书包放下。
“还没数。”
“你数啊。”
“你自己数。”
林予安坐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台风扇。扇叶转过来,转了半圈,响了一声。
“一次。”
沈叙白没抬头,把最上面那张卷子往他那边推了一寸。前排何晓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