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转学生 城北中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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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中学的夏天是从蝉鸣开始的。
教学楼外墙的爬山虎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碎成一地光斑。高二三班在四楼最东头，门牌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林予安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白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还没系好。班主任陈老师领着他进教室时，早读刚结束，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
“新同学，林予安，从市一中转过来的。”陈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粉笔在讲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大家多照顾。”
台下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
林予安站在讲台边，迎着满屋子陌生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家好，我叫林予安，林中予安的那个林予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爱好是睡觉和看别人打篮球。”
最后半句引来一阵笑声。前排有个男生喊了句“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旁边的女生拿笔敲他胳膊。
陈老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靠窗倒数第三排：“沈叙白旁边有个空位，你先坐那儿。”
林予安顺着方向看过去。窗边最后一排，一个男生半靠在椅背上，校服外套搭在肘弯，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他正拿着笔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闻言抬了抬眼，狭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往旁边的空桌扫了一下，算是知道了。
林予安走过去，拉开椅子的那一瞬间，头顶的旧风扇刚好转过来，吱呀一声，带着一股热风扑了他满脸。
他下意识偏了偏头，再低头看桌面——半张桌面上摊着几支笔、一本草稿纸，还有一只随意搁着的篮球护腕，占了桌面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搁着他的书包都勉强。
“同学，”林予安用手指敲了敲桌沿，“你这占地比例不太合理吧？”
沈叙白转笔的手停了。他偏过头，目光懒懒地落在林予安脸上，然后慢慢往下，扫过林予安那条分得歪歪扭扭的三八线，又抬回来。
“不合理？”他把护腕往自己那边拨了一厘米，“现在合理了？”
“……”林予安把书包放上去，还是挤。他干脆把书包往地上一搁，坐下来，胳膊肘搭上桌沿，侧头看着沈叙白：“你叫沈叙白？”
“嗯。”
“篮球队的？”
沈叙白没答，只是把笔放下来，从桌肚里抽出一张课表推过来。上面用黑笔标了几门课的名字和教室号，字迹潦草但干净。林予安注意到课表边缘有一行小字：周三下午第三节，体育馆。
“周三有比赛？”林予安问。
沈叙白看了他一眼，把课表收回去，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太阳把跑道晒得发白，几个男生在踢球，远远传来闷闷的吆喝声。操场边的香樟树长得极高，树影拖到教学楼墙根，像一汪深绿色的水。
林予安盯着沈叙白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他的下颌线很利落，眼尾微微上挑，皮肤被夏天染成健康的小麦色，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整个人像一根绷着的弦，偏偏坐姿散漫得不行，好像这个教室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林予安收回目光，低头翻书包。第一节课是数学，他摸出课本和笔记本，又发现笔袋不在。他翻了两遍书包，侧袋、夹层都翻了，最后认命地往桌上一趴。
旁边递过来一支黑色中性笔。
林予安抬起头。沈叙白没看他，手还悬在半空，笔在指间夹着。林予安接过来，笔杆上还带着一点体温。
“谢了。”
“用完还我。”
“知道了知道了。”林予安拧开笔帽，在笔记本扉页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沈叙白那边的三八线。沈叙白余光瞥见了，没说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旧风扇在头顶吱吱呀呀地转，把闷热的空气搅成一团团滚动的暖流。第一节课上到一半，阳光慢慢移过桌面，从沈叙白的草稿纸边缘爬过来，爬到林予安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在光里几乎透明。
下课铃一响，陈老师前脚刚走，后门就冲进来一个人。
“沈叙白！下午打球——”来的人话说到一半，看见林予安，猛地刹住脚。那人个子很高，寸头，皮肤黑得发亮，校服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周砚，篮球队队长，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他上下打量林予安两秒，然后一拍桌子，冲沈叙白喊：“新同桌啊？哪来的？”
“市一中。”林予安自己答了。
“市一中？”周砚拉过前桌的椅子坐下来，下巴搁在椅背上，“怎么转我们这儿来了？”
林予安笑了笑：“离家近。”
周砚“哦”了一声，又转头看沈叙白：“那你下午到底来不来？老吴说今天练挡拆。”
“来。”沈叙白把笔从林予安手里抽回去，在指尖转了一圈，收进笔袋。
周砚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林予安的肩：“新同学，下午来看我们打球啊，让你见识见识城北第一小前锋。”他大拇指往后一翘，指向沈叙白。
“第一？”林予安挑眉。
“你质疑？”
“没没没。”林予安举起双手，“我只是觉得，得看了才知道。”
周砚大笑着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喊：“沈叙白，你同桌挺有意思啊！”
沈叙白没理他，低头翻自己的物理课本。林予安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偏着头看窗外。操场上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啦响，远处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把整个夏天吵得沸沸扬扬。
第二节课是英语。年轻的女老师发音很标准，林予安听得有些走神。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右边飘——沈叙白写字的时候左手压在纸面上，右手握笔，写出来的英文字母圆圆的，不太像男生常有的潦草字体。他做笔记很专注，偶尔会用笔杆抵住下巴，眉头微微蹙一下再松开。
林予安盯着他笔杆上那截微微有些发黄的胶带看。
“林予安。”英语老师叫他的名字，“你来读一下这段。”
林予安站起来，课本翻到正确的页码，语速不快不慢地念完了。他的发音带一点南方的尾调，咬字很清晰。坐下的时候，余光里沈叙白的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了。
课间操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人。林予安跟在人流里往操场走，路过隔壁班门口时被人拽住了校服袖子。
“你就是沈叙白的新同桌？”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仰头看他，眼睛很亮，说话带着笑意。她个子不高，但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女生都跟着看过来。
“嗯，怎么了？”
“我叫许知夏。”她松开他的袖子，双手背到身后，歪着头打量他，“沈叙白家隔壁的。你长得还挺好看的嘛，市一中转过来的果然不一样。”
林予安被她说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话，许知夏已经转身跑向前面的人群，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下午来看他打球啊，他打球超厉害的！”
林予安站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
“别理她。”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一个短发女生靠在走廊栏杆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竞赛题集。她的五官干净利落，眉毛很浓，目光平静地看着许知夏跑远的方向。
“苏念。”她主动报了名字，“年级第一。”
“林予安。”
“我知道。”苏念把书合上，“沈叙白初中跟我一个班，许知夏从小就是那样，见谁都自来熟。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嗯。”苏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好像有一瞬间的探究，然后转身往教室走，“下午的课别忘了预习，陈老师会抽人。”
林予安回到座位的时候，沈叙白正趴在桌上假寐。阳光移到了他的头发上，把发梢照成浅棕色。他的校服领口翻得有些不齐，露出一小截脖颈，皮肤上有淡淡的晒痕。
林予安坐下来，动作放得很轻。
沈叙白没睁眼，但开口了：“许知夏跟你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
“她嗓门大。”
沈叙白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头发压得有些乱，他随手拨了两下，扫了一眼林予安的表情：“她跟你说我打球厉害？”
“嗯。”
“别信。”沈叙白重新趴下去，“她看谁打都说厉害。”
林予安笑了一声，从书包里摸出草稿纸，开始在上面乱涂乱画。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又画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第一小前锋”五个字，字体极幼稚，还加了三个感叹号。
他把纸往沈叙白那边推了一点。
沈叙白偏过头看了一眼，沉默两秒，伸手把那张草稿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幼稚。”
“你耳朵红了。”
沈叙白僵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除了“冷淡”之外的情绪，大概是“……林予安你再说一遍试试”。
林予安举起双手投降，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好好好，我幼稚，我幼稚。”
旧风扇转过来，扇叶的影子在两人头顶的地面上慢慢转圈。沈叙白重新闭上眼睛，林予安把那张草稿纸拿回来，在火柴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在笑，嘴角咧得特别大。
他盯着那个小人的笑脸看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最后什么也没写。
放学的时候，林予安收拾书包磨蹭了半天。沈叙白把东西收好，站起来，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张还摊着的草稿纸，没说话，拎起书包从前门走了。
周砚在门口探了个头：“沈叙白呢？”
“走了。”林予安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书包夹层。
“跑这么快，要去占场子吧。”周砚嘟囔着追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哎，新同学，你明天还来吗？”
“我还能转走不成？”
周砚哈哈大笑，脚步声咚咚地下楼去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林予安站在窗边，背着书包往楼下看。操场边上，沈叙白和周砚正往篮球场走，周砚勾着沈叙白的脖子在说什么，沈叙白偏头躲开，步子没停，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一直延伸到教学楼底下的阴影里来。
林予安看了很久，直到沈叙白的背影拐进篮球场后面的器材室。他转身下楼，经过走廊时，晚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晒了一整天的教学楼的味道——粉笔灰、旧课本、还有一点点不知从哪飘来的茉莉花。
他走到校门口，陈老师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见他一个人，停下来问：“新环境还适应吗？”
“挺好的。”
“沈叙白学习可以，你有不懂的可以问他。”陈老师跨上车，又回头补了一句，“他话少，但人靠谱。”
林予安点点头，看着陈老师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上了林荫道。
他拐进回家的巷子。老小区的路不平，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各家窗户里飘出晚饭的油烟味。他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走了半条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
“草稿纸掉了。”
林予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翻遍书包。那张画了火柴人的草稿纸，确实不见了。
他走到路灯底下回了一条：“你捡的？”
消息发出去，走到家门口才收到回复。
“嗯。明天还你。”
林予安站在楼道口，屏幕的光照得他脸发白。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再回。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又啪地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层，两层，三层。
打开家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林母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新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同学好相处吗？”
“还行。”林予安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妈，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吗？”
“收了，叠你床上了。”林母把锅铲往锅里一搁，又从厨房探出头，“对了，你爸打过电话，说这个月还得忙一阵。”
“哦。”林予安把鞋摆正，没再问。
桌上摆着三道菜，两个人吃。剩下的照例要放进冰箱。
他走进房间，关门之前又停了一下，回身把书包拎进来，翻开侧袋、夹层，一本一本地抖。抖到最后，英语课本里滑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
他愣了一下，展开。
火柴人和笑脸都还在，边上多了一句批注——沈叙白的笔迹，圆圆的小字，写在最底端。两个字：
“别丢。”
林予安把纸举到台灯底下，看了很久。
他把草稿纸重新折好，放回书包夹层，靠着门板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那串陌生号码存进通讯录。
备注栏空着，光标闪了半天。
最后他输入了三个字。
沈叙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转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