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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赵对 一切的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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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凤凰山,人们总是有很多传说,在金国,人们叫它“屿拉”,意为“山神”,它横亘在盛国与金国之间,隔绝了侵扰,也隔绝了交流;山脉连绵,横跨盛国的甘、幽两州,在甘州,它叫“扶风山”,因为甘州整体地势平坦,再往西就是沙漠,海风陆风吹过,常年都有风在山脊徘徊。
只有在幽州,它才叫凤凰山,因为它的整座山脉就像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右边的翅膀往西,荫罩住甘州,左边的翅膀向东北方向高高扬起,凤头向东南方向抻着,直入幽州腹地,于是它长长的尾羽就向西北荡漾,起伏的山丘上青草茂盛,那是草原,金人在这里牧牛羊。
赵对就住在凤颈处,这是幽州最西边的一个县,叫颈儿县,颈儿县多山民,山上不好搭房子,房子与房子间都挨得不近,所以赵对把孟之遥带进屋里,没有人发现。
孟之遥醒过来时,烧已经退了,赵对站在床前,没有给水给他喝,而是掏出怀里的木牌,丢到他敞开的胸脯上,把他的心砸得重重一跳。
赵对:“为什么你的木牌上会刻着我的名字?”
孟之遥拿起木牌,正面是一个“赵”,反面是一个“对”。
他在心里念:赵、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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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茹已经进这个大宅子里工作有半月了,她一直勤勤恳恳,她一个月的月钱是一两,能够她们一家四口吃饱饭还有余,这是很难得的,芳茹长到十六岁,也就这半个月才有吃饱饭的经历。
因此当她被嬷嬷半夜叫醒去给老爷送茶水时,她半点怨言也没有,可是老爷的门关着,门口看门的两个丫鬟都偷懒睡着了,她不知道是否要叫醒她们——要是被老爷听到,这两个偷懒的丫鬟准要被罚,她可不想任何人被扣月钱呀。
在她纠结的时候,她听到房里传来老爷和别人的说话声。
“失踪了?你的意思是,没有亲眼看到他死?你们还能更没用些吗?”
“他不可能安全穿过屿拉的,也许他已经在雪山上被冻死了,或者掉下了山崖……”
“我们的合作不包括这些荒谬的假设,我只要人头。”
那个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尖锐:“可是我们已经撤兵了!你知道要想再打进来有多难吗?除非你再……”
老爷道:“我不可能再让望烽台又聋又瞎又哑一次了。”
“我们可以再给钱!”
他们在说什么?芳茹听不大懂,但她觉得老爷得喝些茶润润嗓子了,否则难以应对那个人的胡搅蛮缠。
她“咳”了一声:“老……”
屋子里很快静下来,一片死寂中,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开门的人长得很奇怪,一脸大胡子,穿着盛国商人惯穿的袍子,看起来不伦不类,反正芳茹没见过这样长相的人。
大胡子看着她怪笑了一声,芳茹打了个寒颤。
“她得死。”大胡子说。
芳茹跪了下去,老爷走了过来,声音听着比大胡子的更冷:“用不着,活人在我这比死人有价值。”
芳茹被打晕了,第二天她就被套着麻袋运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天越来越冷了,冻得打哆嗦的时候她还在想:这半个月的月钱还没发给我呢……
她没听到老爷和大胡子接下来的对话。
大胡子:“如果他真的还活着,你认为他会先去找哪路军队汇合?”
“我认为他根本不会再出现,”这位老爷冷静地说,“他主动出现的时候,大概刀已经在我们的脖子上架好了。”
他喝了口茶,又补充:“或者是我们已经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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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之遥看着赵对,神情诡异。他没忘记给他这块木牌的人是怎么说的:
“我十岁就决定要跟她了……”
“我到京城考状元就是为了她能看得上我,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这次,我必要狠狠惊艳她……”
“……殿下,我跑不动了。”
“她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殿下,答应我,一定要护她平安。”
他沉默太久,赵对的眉眼往下压了压,孟之遥看出她有点不耐烦了。
“原来你就是……”他艰难出声,“……我想娶的妻子。”
是的,他决定扮演这位衣锦还乡的御史大人——陆元,光明正大进幽州城。
陆元,字养浩,幽州人氏,十五岁中举的神童,五年间从翰林院编修当上刑部郎中,又被天子亲授监察一职,替他北巡,安抚泉、甘、幽三州之地。
他出身幽州名门望族,然而只是陆氏最不起眼的旁支,幼年很是穷困潦倒,父母亲死后,陆家看他读书颇具灵性,出钱供他求学,他十岁离了幽州,如今二十弱冠,陆家早已经把他在族谱上的位置改到了本家,他凭空又多出对爹娘,这对爹娘还为他在幽州本地寻了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只等他到了幽州就完婚。
“不就是想通过这些姻亲关系绑着我吗?”陆元对孟之遥说,“先帝赐我按察巡抚之职,就是让我来管北地这几州的结党营私之事。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你让我跟着你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幽州,查他个大的,看他还敢不敢乱给我找什么未婚妻。”
正五品的巡按御史,名头响,还有正儿八经御赐的权力,又在幽州本地有关系,又没多少人认识,没有比这个更适合将幽州搅得天翻地覆的身份了。
然而成功冒充的第一步,是要先糊弄过眼前他的心上人。
孟之遥心中苦涩,不敢躲闪赵对的眼神,干巴巴地说:“我是陆元,小、小时候,在南山,你总是保护我,你记得吗?”
赵对知道陆元,或者说幽州知道陆家的人就一定会知道陆元,她也记得她八岁的时候在南山罩过一个眼睛不太好使的小书生,那小书生说等他长大了就娶她,那时她怎么说的来着?
“哦,”彼时八岁的她对小男孩说,“那你要努力,我不和孬种玩。”
不知道赵对想到了些什么,但看样子是信了,她给他倒了一碗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孟之遥松了一口气,闭上眼,在脑子里描绘出地图,推演目前的局势,等再睁开眼,心中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赵对不知道孟之遥有什么盘算,她就只负责给他治伤,说是治伤,其实就是用家里有的药粉往伤口上洒,没有什么章法,村里的赤脚大夫被征兵了,可能已经死在了战场上,县里的大夫太贵,她没钱雇。好在孟之遥身体好,躺了两天,已经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但她还是觉得养这个陆元又费劲又麻烦,他恢复了点力气就整天在院子里学鸟叫,还真让他叫来了几只鸟,一开始赵对不知道,差点把鸟打了吃了,他找赵对要纸笔,把她的纸都用完了,又让鸟带走,纸和笔都很贵,是赵乾坤给她买的,赵乾坤就是她娘。
这两天村里还是时不时有婶婶上门来看她,她知道婶婶们是担心她一个人,但是因为孟之遥,她不能把人请进屋里坐,只能在院子里说话。
孟之遥总在她家溜溜哒哒,卧室、灶房、柴房、巴掌大的院子,他一天要巡视三道,真不愧是巡按御史。
孟之遥问:“你知道她们顺走了你多少东西吗?兽皮、柴火、腊肉……你被她们骗了,她们根本不是真心关心你。”
赵对说:“真心,有没有,和有多少,是两回事。如果那些东西能让她们活过这个冬天,明年春天,她们会把我的房子再装满的。”
孟之遥沉默了。
赵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她迟早要跟金人同归于尽的,如今她茕茕孑立,苟活于世间,再多的死物她也不需要了,而更多的人还想活下去,冬去春来,她认识的人还有多少能活着?这其中还有谁有余力来期待明年春天再见到她?
一位客人踹开了院门。
赵对看到来人,顿时僵在了原地,孟之遥饶有兴味地看着赵对僵直的脖颈,心道原来你也会心虚么?
来人叫祝春馀,她穿着一件立领的青绿上衣,棉马甲,马面裙,头发被跑得很乱,眼睛红彤彤的,满脸的水渍,她委屈地质问:“我前日里来找你,你去哪儿了?”
赵对安静地走上去,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屋里走;孟之遥正给自己上药呢,一个大惊,躲闪不及,和目击者祝春馀双双僵在原地。
这是什么?一个男人?
这是什么?
一个光着膀子的如花似玉的男人?!
祝春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我不同意!!”
赵对甚至还来不及开口,门边的扫帚就被祝春馀招呼到了孟之遥的身上:“你个杀千刀的!包藏祸心!蓄意勾引!趁人之危……”
赵对想抱住祝春馀,孟之遥这厢却也不是个站着挨打的主,长手一捞,扫帚就到了他手上,这下可好,扫帚条被抽出的时候把祝春馀的手心摩擦得绯红,她瘪着嘴把手心往赵对眼前一送,孟之遥就感觉到一股杀气自赵对身上腾腾而来。
扫帚咣当落地,他举着双手:冤枉啊!
这场闹剧以孟之遥给祝春馀端茶道歉的结局收尾。
祝春馀喝了茶,也知晓了事情的始末,只是在听到“他是陆元”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她还是没什么好脸色:“所以你什么时候走?”
孟之遥下意识看向赵对,得到的是祝春馀一声冷笑:“别逗了,你的事还能让错错说了算?”
这当然不可能,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祝春馀背着孟之遥交待赵对:“他的话你一个字也别信,你知道这些当官的,从来不把咱们平头老百姓当人。他们报答女人救命之恩的方式就是纳为妾室,仿佛那是天大的恩德,可笑至极。错错,对人要有戒心,尤其是这些位高权重的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衡量人的价值,随时都有可能把你当棋子让你去送死。保护好自己,错错,你对我很重要。”
最后,祝春馀说:“不管有什么事,都来找我,好吗?”
赵对回到房内的时候,还在思索祝春馀的话,孟之遥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心情忐忑地看她。
赵对问:“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孟之遥:“我的人已经在幽州布置好了,我需要从南县走,出幽州,和巡按御史的队伍会合,再光明正大地从幽州正门进。”
赵对:“陆家给你安排了一门婚事,你会拒绝吗?”
孟之遥:“……不会。”
他需要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幽州的局势摸清楚,刺探勋贵们之间的关系,而这样一场盛事,能够把幽州大大小小的勋贵都聚集起来,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赵对想起那块刻着她名字的木牌,想起他说的那些要报答、要娶她之类的话,皱着眉,嫌恶地剜了孟之遥一眼,有一刻她真起了杀心:
他竟然真的敢让她给他做妾!
赵对耐着性子:“那么,你在计划里是怎么安排我的?”
孟之遥听出这一问里浓浓的敌意,他更加不敢看赵对的眼睛了:“守着凤凰山,你知道的,望烽台有大问题,而你最熟悉这里。”
他语焉不详地承诺:“你想要的,都会实现的。”
他答应过陆元要保护她的安全,幽州城局势复杂,她不能待在他的身边,最好一切危险的地方都不要去。
孟之遥补充:“等我找到那个内奸,一定让你亲手报仇。”
他会缺她这一个人盯边防?一听就是个幌子。
赵对摇头:“我要武器、身份、接触一切信息的机会和参与决策的权力。”
她受够了在那些大人物的博弈里做一个稀里糊涂的可怜虫,好像随便谁一句轻飘飘的话都能形成一场足以摧毁她们这些普通人的风暴。
祝春馀的到来往她心里注入了一些力气,如果可以有机会站在风暴眼的中心把那些不公的、腐朽的、卑劣的东西通通绞碎,谁会甘心默然走上那座雪山,任黑夜吞噬,无人知晓无人问津,连一腔孤愤都湮灭得悄无声息。
她始终正视自己的愤怒,并且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加意识到她需要愤怒。
她想:凭什么?我的、我们的愤怒,我们的声音我们的欲望,难道是可以无视、对你们来说完全无关紧要的东西吗?
一切的愤怒,都有能摧毁一切的力量。
没有等孟之遥的回答,她讽刺意味十足地冷哼一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