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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踏雪 孟之遥听明 ...

  •   孟之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山上跋涉,他的脚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鲜血砸在雪地上,像梅花瓣铺成一条蜿蜒的路。

      我一定是要死了,他想。
      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凛冽的风,刀子一样地刮着他的面庞。
      帮他引开追兵的亲卫们现在怎么样了?现在自己死了的话是不是很对不起他们?
      好想活,好想活,好想活……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憋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身后有人追过来了,有五个人。

      他们细碎的说话声被寒风切得七零八碎,孟之遥凝神去听:
      “这里可是屿拉,危险……回去吧……”
      “……摄政王,拿下他的头颅……奖赏……”

      他们循着血迹一路走,只是这血迹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多,从星星点点变成了喷洒状的一大片,像是终于撑不出了噗出一口血,然后血迹分叉成两路。
      几个追兵对视一眼,分头追踪。

      “难道还有人接应他?”三人组的小领头嘀咕道,“不应该呀……”
      这一路血迹走到这里就断掉了,身后传来突兀的几声闷哼。他们飞快地掉头去寻,只看到同伴的两具尸体,三人背靠背聚在一起,侦查周边的环境。

      周围能做掩体的地方,只有几处雪丘。
      小领头仔细地辨别地上的血迹,敏锐地看到一闪而过的一抹衣角。
      他得意地笑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仿佛天大的功劳触手可得。

      孟之遥屏息,等着猎物上钩。

      那小领头走到目的地,猛地朝雪丘后一刺,却刺了个空,也就是这一刹那,“雪丘”暴起,顿时将他的脖颈掉了个方向。
      孟之遥晃荡了两步,身上作掩装的雪团簌簌而落,他咳出两口血。

      还有两个人。

      那两人举着兵器朝他刺来,躲闪的招式却已经没有力气再使,只能勉力侧身,腰侧又多出一道血口,手里的雪团洒进眼前人的眼睛,借着身体倒下的力气,匕首贯穿心脏。

      还有最后一个人。

      孟之遥半跪着,眼前已经出现了重影。
      刀就悬在他脑袋上方,成蓄力之势,这刀绝对能砍下他的头颅。
      好想活、好想活、好想活……

      刀锋落下。
      ——险些贯穿他撑在地上的手掌。

      眼前的敌人轰然倒下,一双褐色的兽皮靴子印入眼帘。

      孟之遥仰起头,抬眼往上看。

      少女弯腰拔出她杀人的那支铁箭,回收进身后的剪筒,伸手抬住他的下巴,端详片刻,并不想问太多的问题,懒懒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孟之遥张了张口,什么都还没说,少女就叹了口气,甩开他的下巴:“算了,我没必要知道。盛国人?虽然不知道这些金兵追杀你是为什么,但你要是想活命,就往这个方向走,五十里开外是望烽台,运气好的话,你走个十几里,放哨的士兵就能发现你了。”
      她指的是东北的方向,说完,她抬脚就要走,孟之遥往前一扑,抱住她的小腿。

      “不行!”孟之遥飞快地说道,“我就是从那边逃过来的,盛国有内奸,就是望烽台的人放金兵过来追杀我的!”

      建国百年,盛朝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仿佛不可避免地走入末路,天灾横行,兵祸四起,甘州、泉州二地的起义军青头军来势汹汹,在昭王击退了他们攻占京城的势头后,病弱的文成帝最终还是没能实现他重振盛朝雄风的夙愿,于元宝四年驾崩。

      八岁幼帝登基,太后垂帘听政,文成帝在遗旨里敕昭王摄政,封兵马大元帅,出兵镇压青头军,这个消息传到北境时,幽州来不及反应,就被虎视眈眈的金国打了个措手不及。

      孟之遥——也就是昭王,领二十万大军北上,在泉州将青头军击溃后兵分三路,一路负责清剿青头军残党;一路绕路西北,取道十八关,在北原关关外拦腰痛击金军,再转向东南;一路直奔东北,驰援幽州军;两路军队夹击,对在幽州境内的金军形成包抄之势。

      这个计策,意料之外地失败了。

      金军仿佛早有预料似的,在北原关被痛击之时,在关内作威作福的几万金兵就已经撤离得差不多了,意识到不对,孟之遥当即下令让绕后的这一支军队撤退,然而还是遭了金兵的伏击。

      盛国境内,一定有个不得了的内奸。

      孟之遥恨得牙痒痒,然而再恨也没有用,这一仗他打输了就是打输了,眼下他危在旦夕,先活下来才能再赢下一场。

      这里是凤凰山脉,多年来,这一巍峨的山脉不知阻隔了多少金军的侵扰,在几处通行之地都有设关哨,而想绕过关哨从金国进入幽州地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几乎”。
      孟之遥仰头看向少女,剩下的那万分之一渺茫的可能,就在她身上。

      关于那些恢弘的战役、动辄间死上几万人的决策、肉食者们尔虞我诈的残酷战场里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眼前这位姑娘可能毫不关心甚至一无所知,但关于脚下这座山,生路在哪里,只有她知道。

      赵对听到“内奸”一事,心里先是涌上一股愤怒,然后在瞬息之间,这愤怒就被她判定为“无所谓”。
      无所谓了。
      全部都烂透了。

      她未必还能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官爷们抱有期待吗?
      如果不是他们尸位素餐,金兵的铁骑踏过来的时候,又怎么会是她娘冲在最前面?
      他们装模作样地抹几滴眼泪,再颂几句“铁娘子”——谁要他们给的狗屁美名?多叫几句这个名头,她娘就能活过来吗?

      她娘再也回不来了,永永远远地回不来了,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如果不是那个王爷的军队赶到,金兵现在还在她村子里烧杀抢掠呢!

      难道把他们打回去就万事大吉了?不可以!他们全都、全都要给她娘偿命!

      她和她娘都是凤凰山脚下的山民,尽管她力气大、箭术佳,但他们就是不让她进军队,但没关系,她可以追到山那边去杀,虽然可能很快会死——那就死好了,反正她娘已经不在了。

      赵对蹲下来,语气平静地说:“你听着,如果望烽台你不能去,以你的伤势,你根本就活不成,这附近有人的地方就只有那里,下一个有人的地方,你知道有多远吗?我从那里走过来,走了三个时辰,要我带着你再走回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你撑不了那么久。”

      孟之遥听明白了,这姑娘在劝他安心地躺在这里等死。
      他摇了摇头,硬是从地上站起来:“我可以,我能活。”

      姑娘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有果断地丢下他走,是想救的吧?她在纠结什么呢?

      猜人心思是孟之遥的拿手好戏,孟之遥想起那个金兵在他眼前倒下的样子,试探性地问道:“你恨金人吗?”
      赵对唇角动了动。
      猜对了!

      孟之遥开口道:“你现在去追金兵,纵使你武艺再高强,能杀百人已是极限。如果我活着,金国还会源源不断地派人来杀我;况且,你难道不想杀了那个出卖同胞的内应吗?如果不是他,很多盛国人可能根本不会死。”

      他们都该死。
      赵对转身:“跟上来,如果你撑不住,我不会管你。”
      此时已过午时,如果不能赶在天黑前下山,别说救人了,就连她自己也可能会折在山上。

      孟之遥松了一口气,还好拿捏人心也是他惯常会做的事。

      正当他稳住心神要跟上去时,赵对忽又止步,吓得他心一咯噔,生怕自己又要被丢下。
      好在赵对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水囊递给他。

      他如蒙大赦地接过水囊,带着温气的水流过他的喉咙、食道,最后踏实地流进他的胃里,僵硬的四肢百骸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他又想流泪了,好在他知道现在也不是哭的时候。

      这姑娘看着冷冰冰的,其实人还是很好的,这水是她一直放在怀里焐着的吧?

      这时赵对又把一件从死掉的金兵身上脱下来的羊毛制成的衣衫递给他。
      孟之遥吸吸鼻子:“你不会后悔救我的,等我活下来以后,一定会报答你。”

      赵对没有理会孟之遥,她把五个金兵手里的兵刃也给拢起来背在身上了,铁器对于她这样的百姓来说是很不易得的,还有羊毛制成的衣服,冬天就快到了,如果能再多抢几件这样的衣服,村子里就能少冻死几个人了。

      孟之遥得很费神才能跟上赵对的脚步,他的伤太重了,虽然经过简单的处理后已经不再流血,但那些疼痛以及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并不是他乐观、坚强、咬咬牙就能当作不存在的。

      他只用跟着,但是赵对得在茫茫雪山里负责辨认方向,躲开可能的老虎、黑熊等猛兽,行至中段,雪林里的路就更难走。

      孟之遥很快就走得精神恍惚,眼睛里只有那个背影,机械地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
      必须往前走。
      身后有很多不真切的声音在推着他往前走:
      “殿下,保重。”
      “您一定要活下去。”
      “为您,属下死不足惜。”
      ……

      每道声音的主人他都深深地刻在脑海里,最后一个替他引开追兵的,是他从起义军的牢里救出的巡按御史,他说他是幽州本地人,幽州有一个他很想娶的姑娘,他说殿下,您一定一定要帮我保证她的安全。
      那个姑娘是谁,叫什么名字来着?

      “噗通”一声,赵对回头,看见男人晕了过去。
      她走过去,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又贴了贴他的额头,果然发烧了。
      还有十里山路。

      她站在原地思考了三秒,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身上最重的那几把铁器丢下,将人背了起来。

      “喂,”她颠了颠男人,“这些兵器,你要赔我。”
      从男人身上掉下来一块木牌,赵对捡起,看着上面的字若有所思,随后揣进了自己怀里。

      一起、一伏、呼、吸、呼、吸——
      好热,好温暖,我是死了吗?
      一朵雪花落在孟之遥的眼睫上,他意识朦胧地睁开眼。

      下雪了。
      他努力地把眼皮往上抬,一直抬,入目就是姑娘靠得极近的侧脸,热气有节奏地被呼出,脸颊有些微的晒斑,整张脸红彤彤的,眉眼间落满了半融化的雪花。

      姑娘的目光很沉静,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雪极大,山路险峻,天地萧瑟。
      孟之遥的眼前只有热气氤氲、又蒸腾,踏雪声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沉沉地睡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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