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长卿》午时月

39、安闲 为质的是我

　　翌日，周凛从忆酒肆买酒回来，胥长卿的房门依旧紧锁着，几人敲门都没有应答。终于等他们想要破门而入时，胥长卿才从里面打开了门。

　　胥长卿拄着拐杖，脸色苍白。他的衣领紧贴脖颈，从里到外也都与昨日截然不同。虽然极力保持无碍的表象，但在他这副身躯上，怎么伪装都显得有些无力。

　　骆屹连忙扶着胥长卿坐回轮椅上，“公子，你还好吗？要不要叫个大夫瞧瞧。”

　　“没事，”胥长卿看向石骁原，“骁原怎么样？”

　　“我没事，只是一些皮外伤，我皮糙肉厚着呢！”石骁原说道，“下次还能再砍那王八羔子！”

　　“是我砍的，而且，刀坏了。”骆屹说道。

　　“再买把。”胥长卿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转而看向周凛，“酒买了吗？”

　　“嗯，”周凛将酒和糙纸包裹的矾石递过去，“从忆酒肆买的，挂的是金銮台莫女姑娘的名，也是莫女姑娘送的酒坛。”

　　“好。”胥长卿揭下酒坛的签纸，将其放入酒中。

　　“公子，这是？”

　　“两国之间，除了公使往来，也都或多或少有些朝廷直辖或者个体组织的暗探和谍报。师父曾任内阁首辅，其直辖的方鉴司便是管理南诏在各国暗探的唯一机构。”胥长卿慢慢说道，“朔州会盟以前，大量南诏的平民百姓被虏入北赫，壮年者收为役奴，发配苦力，女子则没为妓奴，分配部族。

　　“平国公主入北赫后，庇护了众多在镐庭沦落为奴的南诏子民。

　　“掌权后，她将妓奴支配权收归国有，将部族中的妓奴收为官妓，获北赫乐籍，可于教坊司为奉銮、司乐，并多次借由皇族庆事或重大祭祀大赦天下。

　　“也因此，这些南诏百姓的后代得以扎根于北赫各个阶层。很多便是后来暗探的重要组成之一。”

　　“莫女姑娘便是其中之一？”

　　“是。但如今，方鉴司本身就受多方势力钳制，莫女最上层的所属，就不得而知了。”

　　“那之后，我们要如何做？”

　　“急不得，”胥长卿将酒坛中的浸湿的签纸捞起来，其上显现处模糊的字迹“我们现在对北赫现状的了解程度还不及在南诏时，我们先要清楚北赫朝堂上的权力交错和利益往来。我需要你们也成为我的暗探，你们得要逐渐伪装成同这武康大街上行走的千万人别无二致的平民百姓。”

　　胥长卿打开糙纸，取出一块矾石，递给石骁原，“这里条件不够，但煅烧成白矾应该难不倒你。”

　　“小事一桩。”石骁原应道。

　　“可乌孜枭野总是会隔三差五地过来，他......”骆屹盯着胥长卿手腕上像是被勒出来的红痕，没有说完。

　　“放心，他短时间，不会再过来了......”胥长卿将袖口拉下来，遮住了手腕。

　　三日后，岭郊西的矿场发生暴动，其中各蛮荒部族的上千奴隶趁乱逃走，矿场的北赫守卒在这场混乱中死伤惨重。而岭郊西野作为乌孜军的校场，乌孜枭野自然要接手管制这发生在他们隔壁的祸事，收拾好烂摊子。

　　乌孜军队以武力镇压住周边各地趁乱而起的暴动，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追捕叛逃各处的奴隶，并解决因为奴隶叛乱而导致的周围地区的各种暴乱和人祸。

　　几月后，北赫与西祁交界带磐岭上的上的圜突人的又大举入境北赫，乌孜枭野奉命去驱逐蛮族。

　　九月，秋猎在即，乌孜枭野终于平定好了西北边境的各族冲突，随即继续奉命往北漠为部族朝觐做准备。

　　在此期间，质舍也难能可贵地有了很长一段安闲的日子。

　　每年秋季的大朝觐是北赫的盛事，各方部族以及有意建交的外邦使臣都会来觐见。北赫是部族建立起来的政权，北赫皇帝更是北漠十三部的天汗共主，部族与皇权间通过羁縻、联姻等早已紧密相连，荣辱与共。朝觐之后，由天汗共主领头，各部族代表以及青年才俊会在四季行营围猎。

　　秋猎至今，多为表头，借由会盟议事、封赏，军事演练和政权笼络捆绑，是北赫各方权势交涉的重要活动。

　　往届的秋猎，都是北赫皇族与北漠核心部族的专场活动，北赫民族皆骁勇善战，围猎是其最擅长，也最是崇尚的盛大活动，其他外邦来使鲜少有参与。

　　恰此番南诏质子在镐庭，赫烈帝欣然同意各邦来使在大朝觐之后留观围猎，以彰大国国威。昭阳公主也欣然邀公子长卿参与秋猎。

　　大朝觐将近，乌孜枭野也终于安定了部族一切事宜，得以返还镐庭。

　　于是，返还当夜，他便又去了那处近半年多不曾踏足的地方。

　　镐庭暑气未消，傍晚凉风正好，胥长卿发髻挽起，素衫薄襟，正坐在院子里轻摇着蒲扇，原本该守在外面的金吾卫也在院内纳凉。

　　乌孜枭野走入院内后，金吾卫立刻起身立正，胥长卿摇着蒲扇的手也在看到他后顿了顿，四指骨节紧了紧，没有继续摇。

　　金吾卫没有等乌孜枭野开口，识趣地退到门外。

　　“怎么，是我一来，风都凉了吗？”乌孜枭野说道。

　　胥长卿没有理会他，静静地坐着。

　　“还有几个人呢？”

　　胥长卿依旧没有回答，面对一步步朝他走近的乌孜枭野，他只是默默转着椅轮往后退。

　　乌孜枭野上前将胥长卿的手按住在轮椅上，愤声质问道：“我是什么阎王罗刹吗？对其他人都温良躬谦，唯独对我避之不及！”

　　胥长卿抬眸瞪着他，眼睛里满是鄙夷和厌恶，竟把乌孜枭野看得有些羞愧。他松开手，解释道：“那次、不是我！我、我不是......”

　　“不是你什么？当那日赤面獠牙咬人的只是只突然发疯的髭狗？”胥长卿反问道，“今日又还有什么我不曾知道的手段，反正现在没人，尽管使出来，省的深夜这里人人不得安眠！”

　　“你把我当什么！？”乌孜枭野气的咬牙切齿。

　　“那你又把我这里当什么？纵是酒囊饭袋逛妓馆，也用不了这么下作的手段！”

　　乌孜枭野被气的满脸通红，他一把抓住胥长卿的衣领，“下作的手段？好啊！你既然想见识，那我便让你看看，我还有什么手段！”

　　乌孜枭野把胥长卿从轮椅上拽起来，“从前你总是提前支开那些人，是不想让他们看到你有多狼狈么？今日不如把他们喊出来，让他们看看他们那清高不染尘的十四公子是有多么冰清玉洁！”

　　“他们早已另谋生路，今日不会再回来了。”胥长卿说道，“为质的是我，这四方的高墙关不住他们。”

　　“哦，这么说，你费劲力气，不惜向我下跪服软保下的人这就背弃你了，可笑么？”

　　“他们不过是替我这个瘸子出去挣钱罢了，我一个异国为质的废人，没有强权厚禄，养不活他们。我这里不是金銮台，不靠他们，难道靠像你这样把质舍当窑子逛的嫖客吗？”

　　“这么看来倒是我的不是，没有给你留点赏钱，”乌孜枭野紧紧地攥着他的衣领，羞辱道，“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怕不是已经卖身求存了吧？”

　　胥长卿的脸上也涨的通红，他伸手去掰开乌孜枭野的手，“滚！”

　　“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同我说话！”乌孜枭野再次被激怒。

　　胥长卿顺手拎起拐杖，抵向乌孜枭野，却被他握住，旋转着拉向自己，胥长卿被背身拉过去，转手便握住了被磨得越发尖锐的方笄朝乌孜枭野刺过去。

　　乌孜枭野握住了那只手，但胥长卿的手腕却十分灵活地在那只大手中转动，把方笄对准乌孜枭野的手背刺过去，轻易地划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痕，鲜血滴落在胥长卿的袖口上。

　　乌孜枭野仍旧死死地握住那只手，将人反锁在自己身前。

　　“你还想去参加秋猎？是想去勾搭上哪个权胄吗？”

　　“赫烈帝让我去，我有的选么？”

　　“少装这套，”乌孜枭野在胥长卿耳边摩挲着，“围猎场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猎手，谁是猎物，收盘之后都尚未可知。不过，像你这样的，只会是人人都想撕碎的、最可怜的猎物。”

　　“你是在提醒我，那围猎场上的，都是像你这样的兽么？”

　　乌孜枭野捏住胥长卿的脸颊，“你想要见识一下么？我可是快半年没有享受把玩猎物的感觉了。”

　　胥长卿狠狠地咬住那只手，挣扎着要从他手臂中挣脱。恰在此时，骆屹回到质舍，推开大门，门外金吾卫以及慕达尔也正看向院落里。乌孜枭野松开了手，胥长卿也收起手中的方笄，藏在身后，顺势靠着拐杖站着。

　　骆屹和慕达尔连忙赶过来挡在中间，骆屹扶住胥长卿，慕达尔则拉开乌孜枭野，“将军，不早了，明日还有朝会......”

　　乌孜枭野与胥长卿相互对视着，他抬起手背，看了一眼，最终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