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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非要从龙 东 ...


  •   东厢落了锁。

      陈伯出去后,只吩咐门房老钟闭门谢客,说公子染了风寒,任何帖子一概不收;又叫何婆子将早膳送到二门,自有周嬷嬷来取。老钟与何婆子都是祖母在京时留下的人,知道这位年轻家主素来闭门读书,并未多问。

      陈伯掌着沈宅铺田、人情往来,内外仆役皆听他吩咐。平日公子不理的琐事,也由他决断。

      安排妥当,他才回到东厢。

      门外的日子仍照常往前走。

      何婆子在灶上蒸了两笼馒头,嫌今日雨大,菜贩送来的青菜贵了两文;老钟把门槛上的泥扫了三遍,隔着二门问公子的风寒要不要请大夫;香料铺的伙计送来上月账簿,被陈伯一句“家主不见客”挡回前院。

      这些寻常声响隔着院墙传进来,越发显得东厢像一口尚未合盖的棺。

      陈伯每出去一回,回来都要先在门外站定,平稳呼吸,才推门进来。他是沈宅总管。只要他不乱,下面的人便不会觉得天塌了。

      沈知微已经坐在书案前。

      一夜未曾进食,方才又哭过,她这时才觉出胃里一阵阵发空。何婆子送来的粳米粥已经凉了,旁边还搁着一碟松瓤卷和两枚煮鸡蛋。她咬了一口点心,干得咽不下去。周嬷嬷忙重新斟来热茶,看着她慢慢咽下,才红着眼骂:“再急也得吃东西。姑娘若也倒下,我和陈管家还有什么指望?”

      沈知微捧着青瓷茶盏,手心被热气熨得发疼。

      在她原来的世界,死者会被送进医院或殡仪馆,有死亡证明,有监控,有法医。可在这里,一扇东厢门、一句“染了风寒”,就能暂时将一个人的死亡截在院墙之内。她既觉得荒谬,又不得不承认,眼下正是这套森严而闭塞的内宅秩序替他们争到了时间。

      系统问不出更多。它只肯承认沈宴是第三任任务者、目标早被锁定,至于前两任是谁、如何失败、沈宴因何而死,一概不答。

      沈知微不再同它白费力气,转而看向书房。

      桌上只有摊开的策论、未收好的砚台、几封寻常贺信和一叠练字废纸。沈宴虽有随手记事的习惯,却从不把要紧东西摆在明处。

      她沿着书架看了一圈,最后蹲到西墙那只旧书箱前。

      箱中装的是祖母留下的账簿和兄妹幼时习字的蒙纸。外人翻到这里,大约只会嫌陈旧。儿时原身撬开过这里,见过沈宴藏进去的文章草稿和记事薄册;后来他换了锁,她便再没打开过。

      她摸到箱底右角一道极浅的木纹,往里一按。夹板轻轻弹起,露出几本薄册和一只上锁的扁匣。

      周嬷嬷与陈伯都怔住了。

      “公子还有这个?”周嬷嬷问。

      “小时候藏文章的地方。”沈知微道,“后来换过锁。”

      钥匙没有放在书案上。她想起沈宴不爱佩玉,腰间却常挂一只毫不起眼的铜制压纸坠。陈伯从榻边衣架取来那枚铜坠,旋开底部,里面果然藏着一把细钥匙。

      匣中没有惊天秘闻。

      最上面是功名凭照、顾惟清的书信和几张近年人情账;下面两册,一册记读书所得,一册只写寥寥数语,多是沈宴听过却不能证实的时事。他惜字得很,常常只记人名、年月与一个“疑”字。

      沈宴的记录比她预想的少得多。

      读书册里大半是顾惟清讲经史时留下的批语,间或记几笔地方税赋、河工和军屯。另一册更像备忘:哪位同年籍贯何处,哪家送过贺礼,需在什么日子回帖;末尾夹着几张新科进士齿录和吏部候铨凭照。除此之外,只有几条从老师、座师或公开任命中得来的消息。

      例如“靖王协理北营”,后面跟着顾惟清旧日讲过的一句:掌事而不掌人,易受其罪。又如“北营粮官改由兵、户两部交差委任”,旁边只写了一个“疑”字。

      真正知道朝局全貌的,是沈知微。

      准确地说,是她读过的那本原著。

      书中故事始于一个月后的端午宫宴。眼下承熙帝五十三岁,在位二十五载,仍能临朝理政;太子萧琮居东宫十八年,名分与根基都稳。朝臣即便各有亲疏,也绝不会在明面上议论另择储君。齐王的外家、端王的帝宠、靖王的军功,此刻都只是皇子各自的倚仗,不是任何人可以摆上桌面的夺储筹码。

      只有读过后文的她知道,皇帝的身体会从端午后急转直下,东宫与帝王之间的裂缝也会被人一步步撬开。齐王借士林与外家聚势,端王仗御前宠爱入局,萧珩则在最先发生的北营军粮案中失去兵权。从那以后,看似最无意于储位的靖王,反而被逼进了最险的一条路。

      这些是未来,不是今日能说出口的事实。

      薄册旁另有一卷新科名录。

      沈宴承熙二十四年秋回青州应乡试,中式第九;次年春入礼部会试,只是入京后水土不服,会试前后一直病得断断续续,入场时尚在低热,因而仅列一百七十三名。殿试时病体未复,又落至三甲第八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现仍在吏部候铨。他年仅十八,即便名次不算显赫,在同龄人中也已十分出众。

      会试座师程敬之现任礼部左侍郎,是谢道衡早年的门生。程敬之按例认这一科进士为门生,却只在琼林宴上与沈宴说过两句话。师生名分有了,真正的提携却谈不上。

      沈宴体弱,不愿耗上数年等待一处偏远缺额。他转入王府求幕,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家世单薄、在京无根基的新进士另寻仕途的常见选择;只有沈知微知道,这条路背后还有系统的强迫。

      这样的名次,吏部铨选时既轮不到翰林清要,也未必能很快补到实缺。

      沈家的钱财足够兄妹安稳度日,也足够他在吏部候上几年,却换不来清要职位,更换不来京中盘根错节的人脉。祖母去世后又无人替他筹谋婚事,他一个从西南来的外乡新进士,进王府做幕,仍比在吏部门外空耗光阴更合情理。

      “公子中进士那日,”陈伯站在一旁,声音仍哑,“家里摆了两桌酒。老奴以为总算熬出来了。”

      那两桌酒,一桌请街坊与铺面掌柜,一桌给家中仆役。沈宴本人却只饮了半杯,便回书房整理会试文章。何婆子私下说公子天生不会高兴,周嬷嬷还为此骂过她。

      如今想来,未必是不会高兴。也许他早已知道自己只是第三任,知道前面有人死在同一条路上。

      书案最底层还压着顾惟清的信。

      顾惟清曾任礼部侍郎,十余年前辞官归青州。他一生没有正式收徒,晚年却亲自教了沈宴六年。临终前,他写信给旧友谢道衡,将唯一的学生托付给他。

      谢道衡时年六十六,是先帝朝旧臣。承熙帝尚为皇子时,他曾任东宫侍讲;本朝又官至首辅、太子太傅,致仕后仍被敬称帝师。沈宴随祖母入京后,他一直命管事照应兄妹,只因沈宴守丧、备考,直到半月前才正式召他登门。

      两人只见过那一次。

      沈宴对那次会面只记了寥寥几行:

      “四月初六,谢府。谢公问顾师晚年、所学与去向。答经义、盐铁、地方志;谈及北营,言权责不一。谢公允代投荐书。初七,谢府管事来告,书已送入靖王府。”

      这才像沈宴。他不会把长辈每一句问话、每一盏茶都记下来,只会留下日后需要回想的关节。至于当日从哪道门进去、候了多久,原身只知道哥哥回来时嫌谢府茶苦,晚饭却比平日多吃了半碗。

      沈知微只能从这几句话和妹妹的记忆里拼出大概:沈宴本就寡言孤傲,面对谢道衡也没有刻意收敛;偏偏他话虽少,对北营的几句判断却足够锋利。谈到靖王协理军务、却不能独自任免粮官时,他指出一旦出了差错,便容易权不在手、罪归一身。

      沈知微合上册子。

      原著尚未开篇,靖王的第一场败局也还没有发生。沈宴本应在明日走入王府,却死在了今晚之前。

      若她报丧,西南那些早已疏远的族亲迟早会闻讯入京。祖母留下的田产铺面尚算丰厚,一个刚出孝、尚未定亲的孤女却未必守得住。谢道衡纵然念故,也不可能永远替她挡在沈家门前。

      而她还比陈伯与周嬷嬷多知道一件事。

      系统已将从龙对象锁死为靖王。哥哥用荐书替自己争来的这次入府机会,是她眼下唯一能触及萧珩、接住任务的门。沈宴若在今日死了,这扇门也会一并关上。

      周嬷嬷看着她换了几次脸色,终于问:“姑娘,你想做什么?”

      沈知微抬起眼:“我要替哥哥赴约。明日辰正,我以沈宴的身份进靖王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非要从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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