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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替兄入府 女扮男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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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第一句是“不成”。
第二句尚未出口,人已经抱住沈知微哭起来。
“公子没了,姑娘再出一点事,要我和陈管家怎么活?我们两个老东西,从青州跟到京城,守的就只剩你们兄妹。”
陈伯站在窗边,眼眶通红:“姑娘,女子假作男子入王府,是欺罔宗亲。事情一旦败露,不只是名节,是要下狱的。”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因为沈宴一死,沈家便只剩一个未嫁女。西南那些族人若来争产,我连这道门都未必守得住。”
沈知微把靖王府回帖放到两人面前:“哥哥已经替我留下了一条能走出去的路。我先把沈宴这个身份撑住,沈家才不会立刻散。”
陈伯沉默许久:“若要瞒过外人,便只能暂且不发公子的丧。”
“是。”
“还有姑娘。”陈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世上不能同时有沈宴和沈知微。公子活着,姑娘往后便不能再在人前出现。”
周嬷嬷脸色发白:“把姑娘送回青州,对外说养病,不成吗?”
“不到半年便会有人问,沈姑娘住在青州何处,谁照料,婚事如何。若要应付,便得再造一处宅院、再添一群知情人。”沈知微道,“秘密经不起人多。”
“那你要怎么办?”
“让沈知微死。”
窗外一记闷雷滚过,周嬷嬷手中的帕子落在地上。
陈伯却没有出声。他盯着沈知微看了片刻,缓慢地点了点头:“公子的身量同姑娘相仿。若以姑娘之名入殓,覆面封棺,不叫外人近前,能瞒过去。”
“不能今日发丧。”沈知微道,“明日我须以沈宴身份去王府。若妹妹刚死,兄长还照常赴约,于情理不通。今日先说姑娘病重。等我从王府回来,再报病故,向王府告丧三日。”
“棺木呢?”
“先备。就说给重病的人冲一冲晦气,实在不成,也好不至于仓促。”
周嬷嬷听着两人一问一答,像第一次认得他们。她忽然弯腰捡起帕子,狠狠擦掉眼泪:“你们算得都容易。棺中躺的是公子,碑上刻的却是姑娘。将来清明祭祖,我们给谁烧纸?”
陈伯转过身,背影僵硬。
沈知微走到她面前:“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替哥哥正名。”
周嬷嬷抬头看她。许久,她一把攥住沈知微的手:“那就记住你今日的话。不能叫公子永远做个孤魂,也不能叫姑娘一辈子没有名字。”
“我记得。”
沈知微重新坐到书案前,拿起沈宴的笔。
顾惟清与沈家在青州比邻而居,正式收下的学生只有沈宴。沈知微小时候却爱跟在哥哥身后,趁院门开着溜进顾宅,有时躲在窗下听讲,有时坐在廊边翻沈宴带去的书。顾惟清知道后并未赶她,只当没看见,也从不准她在人前以学生自居。
沈宴体弱,顾先生布置的文章又多,她偶尔会替哥哥誊抄后半篇。两人临的是同一套字帖,她下笔的架势也由沈宴手把手纠正,字架原就相近。沈宴落笔重,转折处锋利;她腕力稍弱,横画末端常有轻微上挑。
原身多年不曾这样写文章,手腕却还记得那些笔画。她蘸墨时下意识在砚边刮了两下——从前笔头蓄墨太多,沈宴不知拿笔杆敲过她多少次。
她照着案上的“沈宴”二字写了一遍。
第一遍像妹妹。
第二遍已有五分。
到第五遍,陈伯站在旁边看了许久:“若不是从小看着姑娘长大,老奴未必能一眼辨出来。”
周嬷嬷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落下来,却只低声道:“腕子再稳些。公子写到最后一笔,从不往上挑。”
老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一下老了数岁:“老奴去安排。”
申末,雨势转小。
三人商议之后,对外只说沈姑娘旧疾复发,闭门静养。待沈知微以沈宴的身份从王府回来,再报姑娘病故。
这样,京中少一个无人熟识的沈家姑娘,却仍有一位新科进士沈宴;沈宴的尸身也能借妹妹的名义正当入殓,不必偷偷运出城门,平添破绽。
沈宅总管在主子病重时匆忙出门,反而惹眼。陈伯先到前院,叫来门房老钟,吩咐他去城西相熟的福寿铺传话:“姑娘旧疾反复,预备一口素棺。不要漆金,不要雕花,天黑前从后巷送来。问起来,只说老太太在世时便看中的木料。”
老钟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姑娘前几日不是还能在园里走?”
陈伯沉着脸:“病势的事,谁说得准。管住你的嘴,莫叫外头先传起来。”
“是。”
何婆子闻讯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站在台阶下抹泪。她想进内院探望,被陈伯挡住:“嬷嬷守着,姑娘怕过病气,不见人。你把粥熬稀些,送到二门便是。”
总管一一发了话,两个仆役虽伤心,却没人敢越过二门。
天擦黑时,素棺从后巷抬进来。棺材铺的四名伙计只到后罩房,陈伯当场结清银钱,又额外给了酒钱。老钟领人离开,亲自闩上后门。自始至终,没人进东厢看过一眼。
周嬷嬷从沈知微箱中取出一套素净裙衫。她替沈宴更衣时,手抖得系不住衣带,伏在榻边哭了许久。
“小公子最不耐烦穿艳色,小时候叫他扮一回年画娃娃,他都能生半天气。”
陈伯背过身去,哑声道:“委屈公子这一回。等事情过去,老奴再替公子立真正的碑。”
兄妹本就相像。沈宴又体弱清瘦,换上女子殓衣,面上覆薄绢,外人很难从已经僵冷的遗容辨出差别。入殓之事全由周嬷嬷与陈伯经手,其他仆役只在棺盖合上后进来抬棺。
真正动手时,谁都没有方才商量得利落。
周嬷嬷把沈宴惯穿的寝衣解开,看到他左肩上一块月牙形胎记,手便再也抬不起来。兄妹刚出生时,她凭这块胎记分辨谁是兄、谁是妹;十八年过去,最后一次替他更衣,竟还要靠它确认棺中人的身份。
“小时候姑娘总抢公子的糖,公子抢不过,就拿这块胎记吓她,说是阎王盖的印。”她一面哭,一面替他擦净手指,“姑娘吓得三日没敢同他说话,他又把自己的糖全送过去哄。”
沈知微背过身,紧紧攥住衣袖。
等她再转回来,沈宴已经换好浅碧裙衫。周嬷嬷没有替他涂脂,只将头发梳成未嫁女子最寻常的样式。陈伯拿来一方白绢覆在他脸上,手在半空停了几次,最终落下。
“公子,”老人低声道,“这一回,是老奴对不住你。”
棺盖尚未合严。等明日沈知微回来,他们还要让老钟与何婆子隔着帘子见最后一面——只能见覆着白绢的轮廓。悲恸是真的,病故是真的,只有死者的名字是假的。
这一夜,棺木暂放内院,尚未对外发丧。
安置好沈宴,周嬷嬷才开始替沈知微束发更衣。
双生兄妹身量相近。沈宴体弱,肩骨不宽;沈知微又比寻常女子高挑,穿上他的竹青直裰,并不显得突兀。她以细布束胸,压暗唇色,再将眉形修得平直。
镜中渐渐出现一个清瘦少年。
沈知微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这张脸既陌生又熟悉。眉眼仍是十八岁少女的眉眼,只因眉尾压平、唇色淡去,便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清隽。她上一世出门只需扎头发、换衣服,从未想过古人的衣冠本身就是身份:发髻高一寸还是低一寸,簪用玉还是银,革带系在何处,都能叫熟悉规矩的人看出差别。
竹青直裰的颜色很好看,衬得肤色更白,领口却比女装硬,磨得颈侧微痒;革带束紧后,衣襟下连一只方便藏手的口袋都没有。长发全绾上去,头皮绷得发疼。她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又被周嬷嬷按住:“公子束发后从不乱碰。”
沈知微望着镜中人,竟在这样的时候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担忧:这张脸与沈宴有七分像,剩下三分却更柔和。隔得远、见得少,自然能混过去;若有人站得很近,盯着她看呢?
她随即又觉自己想得可笑。明日等她的不是赏花宴,靖王要看的首先是谢道衡荐来的才学,不会把一个男子叫到跟前比眉眼。
只是静坐时像。
沈知微一起身,破绽便接连冒出来。原身自幼少出门,走路步子小;她自己的现代习惯虽利落,落在长袍广袖里仍显得肩背太松。男子长揖时左手压右,女子万福却要屈膝敛身,她练到第三遍,手势对了,眼睛又不自觉低下去。
“公子见长辈会垂眼,见同辈却不会。”陈伯站在门外指点,“他不是恭顺性子。姑娘若一直低头,反倒不像。”
“那见靖王呢?”
“礼数要足,骨头不能软。”
沈知微重新来过。
她在屋里放一张圈椅,当作上首有人。进门、站定、揖礼、落座,重复到袖摆每次都停在相同位置。周嬷嬷又取来沈宴常用的茶盏,让她练端杯。女子端杯时手指容易收拢,沈宴却习惯以虎口托底,食指搭在杯沿。
“还有声音。”周嬷嬷道。
双生兄妹音色本就相近,沈宴病弱,声音比寻常男子清。他说话时气息短,句尾略哑;沈知微若刻意压嗓,反而像唱戏。
她试了几次,最后只放慢语速,少用语气词。
陈伯闭着眼听:“像了。”
“几分?”
“七分。”
“剩下三分呢?”
陈伯道:“姑娘一怕人看出来,眼神便先躲了。公子走路看前面,见了人也不避眼。”
沈知微顿了顿,明白了。
最大的破绽不是眉眼,不是声音,是她始终在等旁人判断。沈宴恃才自傲,绝不会因别人多看一眼便先怀疑自己。
从这一刻起,她必须先相信自己就是沈宴。
周嬷嬷退后两步,才看一眼便又别过脸。她明知面前是姑娘,仍在那身青衣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公子不爱熏香,袖口也从不绣纹。”她哽咽着把一枚素银发簪插进发间,“写字时会把左边袖口挽一折,想事情时爱用食指叩桌,自己却不知道。”
她一件件说,沈知微一件件记。
到后来,反倒是沈知微握住她的手:“嬷嬷,别怕。我不是去送死。”
周嬷嬷看着她:“姑娘千万要记得回来。”
仅仅相像还不够。
沈宴寡言,并不是畏缩。他不爱与人往来,对无趣之事常显冷淡;真正开口时,话少而有锋芒。谢道衡上次见到的,正是他本来的孤高性情。
沈知微将薄册上的两行记录、原身听哥哥提过的只言片语以及顾惟清所教内容重新梳理一遍,又临了半夜的字。她不可能记熟一场自己没有经历的谈话,只能确保不在不知道的地方多说。
后半夜雨停了。
周嬷嬷趴在桌边睡着一刻,惊醒后第一件事便去摸后罩房的棺盖。陈伯守在外院,隔一个时辰回来报一次平安。沈知微没有睡,她把沈宴留下的凭照、书信与薄册按轻重分了三摞:可以留在明处的,需要记住后重新藏好的,以及眼下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
最底下压着一张无头无尾的纸,墨迹很新,只写了一句:“若我死,不要相信靖王。”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或许是写给继任者,也或许只是沈宴死前一刻的警告。纸上没有系统、任务或前三任的任何痕迹,陈伯与周嬷嬷也没有看见。
沈知微独自将纸投入炭盆。火舌卷上纸边,墨字先红后黑,最后缩成一片灰。
系统将目标锁在靖王身上,哥哥却叫她不要相信靖王。两句话彼此抵牾,她眼下谁也不准备全信。
辰初,老钟从外院进来,不越二门,只在垂花门外回禀陈伯:“靖王府的车到了。来的是秦侍卫,如今在门房候着。”
他说话时鼻音很重,显然已从何婆子处知道姑娘病危。陈伯隔着门吩咐:“请秦侍卫到前厅。上昨夜新开的茶,不要用孝中器物。公子片刻便到。”
老钟应声退下。
陈伯这才转入内院:“王府来人已安置在前厅。”
老钟只管把话传到二门,陈伯奉了主人的吩咐,才安排前厅待客。秦九即便是王府侍卫,到了别人宅中,也仍在外院等候,并未越过一道不该越的门。
沈知微系好革带:“请秦侍卫到前厅用茶。我随后便来。”
沈知微走过垂花门时,周嬷嬷在身后低低唤了一声“姑娘”。
她没有回头。
今日出了这扇门,她便不能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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