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之功》提笔已忘言

2、第二章 东厢无声 沈宴住在东

　　沈宴住在东厢。

　　从西厢过去不过几十步，沈知微却走得脚底发软。雨水从廊檐飘进来，打湿她的鞋面，周嬷嬷几次伸手想扶，都被她无意识避开。

　　陈伯守在东厢门前。

　　他年过五旬，一向把衣冠收拾得齐整，此刻外袍扣错了一颗，手上沾着墨，像刚从书案边把人抱下来。

　　“姑娘。”

　　才叫了一声，老人喉头便哽住。他转过脸，抬袖在眼上重重抹了一把，仍没能把眼泪擦干净。

　　周嬷嬷扶着门框哭道：“昨夜还好好的。他还嫌安神汤苦，问我灶上有没有蜜饯。早知道……早知道他想吃什么，我都该给他。”

　　陈伯低声道：“别在公子门前哭。让旁人听见。”

　　他说得严厉，声音却抖得厉害。

　　这两个老人都没有儿女。周嬷嬷从兄妹落地起便照料他们；陈伯年轻时跟着沈父走南闯北，沈家败落后仍守着一双小主子。四年前，又是他二人陪兄妹从青州入京。

　　沈宴死的不是一个主人，也是他们亲手养大的孩子。

　　门扇被雨风推得轻响了一声。陈伯立刻回身合拢，又插上内闩。

　　这个动作做得太快，沈知微看在眼里，才意识到他在自己赶来之前已经做了多少事。东厢小书童去年回乡成亲，此后沈宴嫌人多扰读书，再没有添人。今早何婆子照例把热水送到二门，是周嬷嬷亲自取的；老钟只听陈伯吩咐，说公子昨夜读书太晚，今日免见一切外客。

　　没有人进过这间屋。

　　也没有人知道，床上的主人已经死了。

　　屋里没有旁人。

　　沈宴躺在榻上，身上还穿着昨夜的月白寝衣。周嬷嬷发现时，他伏在书案边，陈伯将他抱回榻上，探过鼻息，又摸过脉，已凉了大半。

　　书案旁那盏安神汤只喝了一半。灯芯燃尽，蜡油淌到铜台底部，结成一道歪斜的白痕。案边落着一管笔，笔尖的墨蹭在沈宴右袖上，又在陈伯搬动他时印到了老人的袖口。

　　窗闩完好，门锁也没有撬动痕迹。炭盆昨夜便熄了，屋里没有异香，杯盏、药渣都保持着原样。

　　沈知微没有贸然去碰。

　　她不懂验尸，也不能仅凭一盏剩药便断定有人谋害。沈宴自幼体弱，连日奔波后猝死并非绝无可能；可死在荐书送出、入府赴约的前一夜，巧得叫人无法心安。

　　“请过大夫没有？”她问。

　　陈伯嘴唇动了动：“不敢请。老奴原想让老钟去回春堂，走到前院，又把人叫住了。公子身子已经凉透，请谁来都救不回。大夫一进门，死讯就瞒不住了。”

　　他说完，像是怕沈知微怪他，低下头去：“姑娘若要报官，老奴这便去。”

　　沈知微没有立刻答。

　　报官便要验看尸身，查问昨夜谁送的药、谁最后见过沈宴，也会惊动新科同年、会试座师、写荐书的谢道衡与今日正等他登门的靖王府。她刚刚穿来，对这里的律令和人情只凭原身记忆略知皮毛。眼下每多进来一个人，便多一重她无法控制的变数。

　　不报官，则意味着无论沈宴是病死还是被害，他们都可能亲手放走真凶。

　　她望向那盏药。

　　“先把昨夜用过的东西都留着。汤盏、药包、炭灰，谁也不要动。”

　　陈伯抬眼看她。

　　“不是不查。”沈知微道，“是眼下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在查。”

　　老人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旋即重重点头。他转身从箱中取出三只干净木匣，将药盏连同托盘一并收好；剩下的药包和炭灰也分别封起，在匣外写下日期时辰。

　　沈知微看着他的字，记忆里忽然浮出东厢西墙那只旧书箱。沈宴十二岁时曾央陈伯在箱底做过夹层。原身好奇，趁他不在撬开看过，里面只有几篇反复改过的文章和一本记事薄册。后来沈宴发现锁被动过，还同她冷了三日脸。

　　沈知微走到榻前。

　　沈宴与她同胎而生，眉眼有七分相似，只是轮廓略深，长年少见日光，肤色比她更白。他神情很平静，仿佛只是读书倦了，闭目歇息。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角。

　　冰凉。

　　属于原身的悲恸猛然冲上来。她弯下腰，胸腔像被一只手攥住，半晌才吸进一口气。

　　周嬷嬷跪在脚踏边，捂着嘴哭。陈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

　　三个人谁也没有劝谁。

　　雨声填满了屋子。

　　周嬷嬷哭到气息不匀，忽然想起什么，踉跄着扑到榻边，掀开被角去摸沈宴的脚。

　　“他小时候也有一回，发热发得浑身冰凉，大夫说救不过来，后来我拿热帕子裹了一夜，他又醒了。”

　　她用自己的掌心死死包住那只已经僵冷的脚，嘴里反复念着“再暖一暖”。陈伯蹲下来拉她，拉了两次没有拉开，最后也跪在脚踏旁，红着眼道：“周嫂子，公子走了。”

　　“没有。”

　　“走了。”

　　“昨儿还问我要蜜饯。”

　　陈伯的下颌颤了颤：“我知道。”

　　“他说等领了差，要给你置一件厚实冬衣，还说今年石榴开花，给姑娘酿酒。”

　　“我知道。”

　　周嬷嬷终于伏在榻沿，哭得整个人都在抖。陈伯没有再拉，只把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按在沈宴的被角上。那只手曾教小公子骑马、握刀，也曾在沈家初返京、修宅置业时一笔一笔核过账目。如今它只能替他压好被子。

　　沈知微本以为自己是个旁观者。

　　可当周嬷嬷说起那包尚未买回来的蜜饯，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昨夜原身明明可以回一句“还有”，明明可以去厨房翻一翻。这样微不足道的遗憾，比死亡本身更锋利。

　　周嬷嬷断断续续念起旧事。沈宴幼时高热，是她整夜抱着不敢合眼；五岁开蒙，旁的孩子坐不住，他能在先生案前守一整日；十五岁祖母病故，他明明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却先去清点奠仪，安排妹妹守灵。

　　陈伯起初还劝她别说，后来自己也开了口：“老太太把香料铺留作姑娘添妆，把纸墨铺拨给公子读书。公子这些年账目分得清清楚楚，从没因自己应考，多动过姑娘那边一两银子。”

　　说到最后，老人蹲在门槛旁，双手捂住脸，许久没有抬头。

　　沈知微坐在榻边，替沈宴把散落的一缕头发理回耳后。属于原身的记忆告诉她，哥哥最不喜欢仪容不整。她做完这个动作，眼泪才无声落下来。

　　许久，沈知微才问：“还有谁知道？”

　　陈伯缓过气来：“没有。公子不喜人近身，东厢一直由我和周嫂子照料。外院老钟只知道公子今日未起，灶上的何婆子还在等传早膳。”

　　“先别报丧。”

　　周嬷嬷抬头：“姑娘？”

　　她哭得眼睛肿起，神情却一下清醒了：“不能不报。人死要入土，公子又是朝廷新科进士。若拖坏了身子，来日如何见祖宗？”

　　“不是不报，是不能现在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案边，目光落在最上方那封王府回帖上。

　　雪浪纸，玄纹封口，右下盖着靖王府长史司的小印。约见时辰写得清楚：明日辰正。

　　原身见过这封帖子。昨夜沈宴将它递给妹妹时，还难得说了一句玩笑：“若明日被赶出来，午饭替我留着。”

　　她当时回他：“谢阁老的荐书都送了，靖王难道还缺你一口饭？”

　　一夜过去，赴约的人死了，午饭却真的再也等不到他。

　　她昨夜已经看过这封回帖，也亲耳听沈宴说过谢府管事传来的话。谢道衡的荐书早在三日前送进王府，靖王已允沈宴明日入府一叙。

　　偏偏就在赴约前一日，沈宴暴毙。

　　她正要走近，脑中忽然传来一声冷硬的轻响。

　　【第三任任务者死亡。】

　　【从龙之功系统移交中。】

　　【继任者：沈知微。】

　　淡金色字迹浮在她眼前。

　　【从龙对象：靖王萧珩。不可更改。】

　　【前三任任务均失败。】

　　【继承高阶道具抽取：三次。】

　　字迹停了几息，最后又浮出一行。

　　【任务终止条件：从龙对象登极，或任务者死亡。】

　　“高阶道具抽取是什么意思？”沈知微在心中问。

　　【可自行选择时机。所得道具随机。】

　　“能抽到什么？”

　　【未知。】

　　“抽到的东西一定有用？”

　　【不作保证。】

　　这回答简直敷衍得理直气壮。

　　沈知微活了二十八年，见过只写漂亮话的合同，见过出了事便互相推诿的人，没见过把生死买卖说得这样含糊的东西。三次抽取听起来珍贵，实则连奖池里有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她压着火，又问：“前三任是谁？”

　　【权限不足。】

　　“沈宴怎么死的？”

　　【权限不足。】

　　“我若拒绝呢？”

　　【任务已继承。不可解绑。】

　　淡金色字迹冷冷悬着，不因床边的哭声有丝毫变化。

　　沈知微看了很久，忽然问：“高阶道具能让死人复生吗？”

　　【不能。】

　　她闭了闭眼。

　　不能救人，却要她接过死人没有走完的路。这东西甚至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可愤怒无用。屋里还有两个哭得几乎站不住的老人，屋外还有一座足以维持体面、却也足以招来族人觊觎的宅院与产业。再过几个时辰，王府便会遣人来接沈宴；一旦死讯传开，所有人都会问，他为何恰在此时死。

　　沈知微望着那几行字，终于明白，原著没有写过的沈宴，早已在故事开始之前走进了另一条线。

　　而现在，那条线落到了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