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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穿书醒来 ...


  •   沈知微醒在西厢自己的床上。

      窗外下着雨,檐水落进青石水槽,声声不绝。她睁眼望见帐顶绣着的折枝桂花,尚未来得及分辨身在何处,一段又一段记忆已迎面压来。

      最先回来的不是姓名,是疼。

      太阳穴里仿佛钉着两枚细钉,随着雨声一下一下往深处钻。她抬手想按,触到的却是一截过分纤细的腕骨。腕上没有她惯常戴的黑色表带,只有一道被玉镯压出来的淡痕。

      床外垂着半幅烟青帐。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盏冷透的药,白瓷盏底积了薄薄一层褐色药渣。窗下摆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黑漆妆奁,铜镜蒙着水汽,镜旁压了一本只翻了三页的《女诫》。纸页右下有一滴干涸的墨,是原来的沈知微看书时听见兄长咳嗽,匆忙起身打翻了笔洗。

      她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可当目光落上去时,又分明知道它们各自从何处来。

      十八岁的沈知微,西南青州人。父母早逝,与双生哥哥沈宴由祖母柳氏抚养成人。承熙二十年冬,祖母带着兄妹由青州回京,至今尚不足五年。如今兄妹住着祖母留下的旧宅,名下有两间铺面与城南二十亩田地,虽谈不上豪富,日常衣食与读书用度却都不缺。

      祖母柳氏原是京中书香门第的女儿。柳家中落后,她远嫁西南;晚年丧夫,又失独子,才带着一双孙儿回京落叶归根。她处置了部分西南产业,在柳家旧址近旁买下院落,又置了田地、香料铺和纸墨铺。

      说是旧宅,并非柳氏幼时住过的柳家大宅,而是一座与旧宅相邻的两进院落,另带半边跨院。

      柳氏幼时住过的柳家大宅早在三十年前便易了主。她带孙儿回京后,以西南留下的部分产业换了这座院子,又重新修葺。宅中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三间,前院设门房与账房,跨院供下人居住,后罩房则收纳箱笼杂物。地方不算阔绰,住一双少爷小姐和几个必要的老仆却绰绰有余。

      入京那年,陈伯领匠人修屋瓦、粉墙面,周嬷嬷带着临时雇来的婆子清点箱笼、铺设寝具。兄妹只需各自挑选厢房,听祖母坐在廊下指着院中那株半死的石榴树道:“能回来,便算有根。”

      沈知微记得自己当时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从青州带来的最后一把石榴籽。沈宴不信北地能种活,嘴上说着“徒费功夫”,夜里却提了一桶水,悄悄浇在树根旁。

      如今那株树已经活了,枝头抽出嫩叶。祖母却没能看见它第二次开花。

      承熙二十一年末,柳氏病故。沈父早亡,沈宴以承重孙身份为祖母服丧二十七个月,至承熙二十四年春才除服。沈知微按礼服期,虽比哥哥早除服,家中却已没有长辈替她议亲;哥哥尚在孝中,她也不肯独自张罗婚事,因此从十四岁耽搁到了十八岁。

      这些记忆太清楚,清楚得不像旁人的生平。

      她甚至知道床前第三块青砖有一道裂纹,是去年冬日炭盆翻倒砸出来的;知道西厢衣柜最下层压着两匹未裁的素绢,是守孝期满后周嬷嬷悄悄备下的春衣料;也知道祖母留下的香料铺去年净进八十六两,纸墨铺因国子监添了学生,又多出一百余两,田里所收的租粮则足够宅中一年嚼用。

      原身没有被挤走。十八年悲欢、好恶、牵挂,连同她自己的二十八年,一并留在这副身体里。

      她记得父亲临终时掌心的温度,记得祖母常坐在廊下核铺中账册,也记得小时候隔壁顾宅开课,她躲在窗外偷听,被沈宴发现后悄悄让出半边窗沿。顾先生布置的文章太长,沈宴病中握不住笔,她便伏在哥哥案边替他誊后半篇;沈宴嘴上嫌她写得慢,收文章时却总将她抄的几页压在自己那几页下面。

      可她也记得自己二十八岁,在另一间屋里伏案到深夜,心口猝然绞痛;记得死前看完的那本夺嫡文。

      那是一间亮着电脑屏幕的出租屋。桌上摊着未改完的方案,外卖咖啡凉了半杯,手机页面停在小说最后一章。她甚至记得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字——靖王谋逆,赐死狱中。

      她伸手去够手机,手指却在离桌沿半寸处失了力气。

      再睁眼,便到了这里。

      沈知微撑着床沿坐起,胸口没有临死前的剧痛,只有大病初愈似的虚软。她试着在心里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沈知微。”

      两段记忆同时回应。

      一个是二十八岁、独自在城市里生活的她;一个是十八岁、父母亡故、在深宅里陪祖母守过灵的少女。它们并没有一前一后,也没有谁将谁吞没。她知道自己曾在会议室里对着十几个人讲方案,也知道自己七岁时摔进青州老宅的荷塘,是沈宴拽着她的辫子把她拖上岸。

      那一下拖得太狠,她秃了小半块头发,追着哥哥哭了整整一天。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酸软的恼意。那情绪来得太真,以至于她下意识看向东边,仿佛隔着院墙也能看见沈宴在书案前低头读书。

      原身昨夜睡前还去过东厢。

      沈宴刚从琼林宴后的往来应酬里脱身,咳得比平日厉害。案上摊着靖王府新送来的回帖,他告诉妹妹,谢府管事三日前来过,说谢道衡的荐书已经递进王府;如今长史司约他明日辰正入府。她将安神汤放在案边,劝他早些歇息。他嫌药苦,问灶上还有没有青梅蜜饯。她嘴上说没有,回到西厢后,却吩咐周嬷嬷明早去西市买一包。

      这是记忆里最后一幕。

      雨从昨夜一直下到现在,天光已经不早。若在平日,东厢的窗早该开了。

      沈知微侧耳听去。

      宅院安静得异常。没有何婆子劈柴的脆响,没有老钟隔着前院喊人,连每日辰初准会咳上几声的沈宴,也没有半点动静。

      两世记忆撞在一起,头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著的故事始于一个月后的端午宫宴。承熙帝染病,储位暗潮骤起:太子居东宫多年,齐王得文臣与外家相助,端王仗着帝宠步步紧逼;曾领兵守过北境的靖王萧珩,则在开篇不久卷入军粮案,自此失势,最终夺嫡惨败。

      书中没有沈宴。

      她很确定。原著从端午宫宴写起,此前的人与事只在相关处略提。沈宴这个名字,从未出现。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

      脚步停在廊下,又像被什么绊住。有人极力压着呼吸,半晌没有推门。

      “嬷嬷?”沈知微试着唤了一声。

      周嬷嬷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隔门请示,掀帘便闯了进来。她鬓发散乱,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守更时的褐色夹袄,右袖沾了一大片墨,膝头也蹭了灰。这个一辈子讲究规矩的老人进门后竟忘了放下帘子,冷风裹着雨丝直灌进屋。

      “姑娘,快去看看公子。”

      沈知微扶着床柱站起来:“哥哥怎么了?”

      周嬷嬷张了几次嘴,眼泪先滚下来。

      “公子……没气了。”

      那句话极轻,落下去,却像将这座小宅从中劈开。

      沈知微扶住床柱。

      昨夜还嫌药苦的人,怎么会没有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穿书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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