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消失的篮球队长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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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林屿到教室的时候，江澈的座位是空的。
这很不正常。
江澈是那种永远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的人，但从来没有缺席过。他的书包常年挂在椅背上，桌肚里塞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和一本翻烂了的篮球杂志。
可今天，椅子被推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林屿坐下来，把课本一本本摆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座位。
"江澈呢？"他问旁边的周晓。
"不知道啊，"周晓打了个哈欠，"昨天下午放学就没看见他了。我还以为他先走了。"
林屿皱了皱眉。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江澈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六晚上那句"不客气，下次还一起出来"。之后他发了好几条，江澈都没有回。
"江澈，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你还好吗？"
"看到消息回我。"
三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林屿盯着屏幕上那三个灰色的对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早读课开始了，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领读《赤壁赋》。全班齐声念着"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声音整齐而洪亮。
林屿的嘴唇在动，但脑子里全是江澈的脸。
他想起周六分别时，江澈站在夕阳下的样子。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道别，可现在回想起来，江澈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劲——笑容太用力了，像是在拼命维持什么。
还有江澈走路时微微跛了一下。
当时他以为是踩到了石子。
第一节下课，林屿去了办公室。
"老师，江澈今天请假了吗？"他站在班主任张老师的桌前，声音平静，但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裤的侧缝。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江澈的家长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他身体不太舒服，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什么病？"
"这个……家长没说。"张老师犹豫了一下，"林屿，你是班长，帮我跟同学们说一下就行。"
林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他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恐慌。
"身体不太舒服"——什么样的不舒服，需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他拿出手机，拨了江澈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耳边响起，林屿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第二天，江澈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依然没有。
林屿开始坐不住了。
周三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去了江澈家。
江澈住在城北的老小区，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刷着褪了色的米黄色涂料。林屿以前送过他回家，知道是哪一栋。
他爬到四楼，站在402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眉眼和江澈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妈妈。她的眼睛有些红肿，脸色苍白，看到林屿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
"阿姨好，我是江澈的同学，林屿。"林屿微微鞠了一躬，"江澈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我有点担心，想来看看他。"
江澈妈妈的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过身，让他进了门。
"他在房间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别跟他说太多。"
林屿心里一沉。
他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江澈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的右腿被固定在某种支架上，膝盖以下裹着厚厚的绷带。
床头柜上摆满了药瓶和一杯没喝完的水。
林屿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江澈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林屿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被一个笑容覆盖。
"哟，林大学霸亲自来看我了？"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话，但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这副样子可不太好看，你别嫌弃。"
林屿没有笑。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江澈被固定住的右腿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骨癌。"林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吗？"
江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江澈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林屿说。
他当然不是猜的。
从江澈第一次按着右腿皱眉，到周六分别时那一瞬间的踉跄，再到突然请假、手机关机、他妈妈红肿的眼睛——所有的线索在他心里串成了一条线，指向一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但他不想让江澈知道他已经猜到了那么多。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屿问。
江澈别过脸，看着窗帘上的一道缝隙。那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告诉你干嘛？"他故作轻松地说，"让你跟着我一起难受？"
"江澈。"
"我没事，真的。"江澈转过头，冲他笑了笑，"医生说做了手术就好了，过段时间我就能回学校了。到时候校队比赛你还得来看我打球呢。"
林屿看着他。
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有逞强，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恐惧。
"你骗人。"林屿说。
江澈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没骗你——"
"你骗我。"林屿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你说要一起去看雪，一起去看大理，一起过很多很多个夏天。"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终于红了。
"你明明知道，你可能等不到那些。"
江澈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下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江澈先打破了寂静。
"林屿。"
"嗯。"
"我喜欢你。"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屿猛地抬起头。
江澈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但嘴角却弯了起来。那是林屿见过的，最温柔也最心碎的笑容。
"我喜欢你，"江澈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了。你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你讲题时皱眉的样子，你喝奶茶时舔嘴角的样子……我都喜欢。"
"我本来想等高考完再跟你说的。后来……后来没时间了。"
"我想过很多次，要怎么开口。在操场上跟你表白？在书店里假装念《小王子》的时候顺便说？还是给你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结果哪一种都没用上。"
他笑了一下，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就这么……躺在病床上，跟你说了。挺丢人的。"
林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澈的手。那只手瘦了很多，骨节分明，但掌心依然是温热的。
"我也是。"林屿说，声音哽咽，"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就喜欢了。"
江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林屿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嗯，在一起了。"
江澈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他用另一只手擦掉脸上的泪，然后紧紧握住林屿的手，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林屿。"
"嗯？"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可能没办法陪你走很远了。"
林屿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没关系。"他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消失。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地交织在一起。
江澈用拇指摩挲着林屿的手背，声音很轻很轻：
"林屿，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
"如果我走了以后……你难过的时候，就去看看海。"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海。"江澈笑了笑，"这样你看到海的时候，就会想起我。"
林屿把脸埋进江澈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一旦开口，他怕自己会说出那句最残忍的话——
不要走。
可是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命运已经替他们做了选择。
他能做的，只是在剩下的时间里，把每一天都过成最后一天。
把每一秒都刻进骨头里。
这样，即使江澈走了，那些记忆也不会褪色。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窗帘微微鼓起，像一面即将远航的帆。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个少年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在命运的倒计时里，交换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