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手术前的夜晚 江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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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的手术定在周五。
从那天在林屿面前摊牌之后，他反而变得轻松了许多。好像把藏了三年的秘密说出来，连身体里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林屿每天放学都会去医院。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情绪藏在平静的表情下面。他会坐在江澈的床边，给他讲班上发生的事——谁和谁传纸条被老师抓了，食堂新来的阿姨打菜手抖得比以前还厉害，数学老师假发片差点被风吹走。
江澈每次都笑，笑得床都在抖，然后被护士冲进来警告"术后病人禁止大笑"。
周四晚上，是手术前的最后一夜。
林屿到医院的时候，江澈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亮着篮球比赛的集锦，一个球员高高跃起，扣了一个漂亮的篮。
"看什么呢？"林屿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看NBA。"江澈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扣篮，帅不帅？"
"帅。"林屿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莲藕汤，"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阿姨做的？"江澈的眼睛亮了，"那我可得好好喝。"
林屿盛了一碗汤递给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好喝吗？"
"好喝。"江澈舔了舔嘴唇，"替我谢谢阿姨。"
林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明天手术，你怕不怕？"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因为化疗而略显苍白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怕。"他说。
林屿的心揪了一下。
江澈很少说"怕"这个字。他永远是那个在篮球场上横冲直撞的人，永远是那个笑着说"没事"的人。
"但是，"江澈又开口了，声音很轻，"比起怕，我更怕醒不过来。"
"你会醒过来的。"林屿说，语气笃定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林屿。"江澈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江澈想了想，嘴角弯了弯："如果我醒过来了，你就带我去看海。你说过的，等高考完一起去旅行。那提前一点，等我出院了就去。"
"好。"
"如果我醒不过来——"
"你会醒过来的。"林屿打断他。
"听我说完。"江澈伸手，轻轻碰了碰林屿的手背，"如果我醒不过来，你不要哭太久。"
林屿的喉咙堵得厉害。
"你要好好考试，好好上大学。你成绩那么好，一定能去你想去的学校。"江澈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交代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然后，你要认识新的人，交新的朋友。不要总是一个人待着，你以前就太独了。"
"江澈。"
"还有——"
"江澈！"
林屿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江澈愣住了。
林屿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他的声音在发抖，"好像……好像在交代后事一样。"
江澈看着他，眼底慢慢浮上一层水光。
"我只是……"他低下头，声音哑了，"我只是想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万一明天手术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还有什么话没跟你说。"
"你说完了吗？"
"嗯。"
"那我也说。"
林屿坐直了身体，看着江澈的眼睛。
"江澈，你听好了。"
"从高一到现在，我每一天都在看着你。你看篮球的时候，我在看你。你上课睡觉的时候，我在看你。你冲我笑的时候，我连呼吸都会停一下。"
"你说你喜欢我，从高一就喜欢了。我也是。"
"你说你怕醒不过来。我也怕。我怕你醒不过来，怕你醒来以后不记得我了，怕你醒来以后……不想再见到我了。"
"但是，"林屿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会醒过来的。因为你欠我一场海，欠我一次大理，欠我很多很多个夏天。"
"你欠我的东西太多了，江澈。你不许赖账。"
江澈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伸出手，林屿握住了。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好。"江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赖账。"
夜深了。
护士来给江澈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叮嘱他十二点以后禁食禁水。
林屿帮他把被子掖好，又把手机和那本《小王子》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我走了。"林屿站起来，"明天早上我早点来。"
"嗯。"
林屿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
"江澈。"
"嗯？"
"明天见。"
江澈笑了。
"明天见。"
林屿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走廊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失去了温度。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他不敢让江澈看见他哭。
因为江澈已经够累了。
他不想再给他增加任何负担。
周五早上六点，林屿就到了医院。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刺得人眼睛疼。
江澈的妈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江澈的爸爸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林屿在他们旁边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手术室的灯始终亮着。
林屿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他的书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今天要交的数学卷子，但他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手术室的灯灭了。
林屿猛地站起来。
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肿瘤切除干净了，后续还需要配合化疗。"
江澈的妈妈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出来。
江澈的爸爸把烟掐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屿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术成功了。
手术成功了。
他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这句话，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下午，江澈被推回了病房。
他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的呼吸是平稳的，胸口微微起伏着。
林屿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江澈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江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
林屿低下头，额头抵在江澈的手背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你说过不赖账的。"他轻声说。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我等你。"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而江澈的手指，始终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也许，是握着那个关于海的约定。
也许，是握着林屿的手。
也许，是握着所有他们还没来得及一起完成的、关于未来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