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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残念入村,血夜惊变 后半夜残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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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本体虽灭,可苍山的安宁,只维持了不到一夜。
后半夜,青石崖上三人刚刚和衣躺下,山下便骤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那叫声极短,像被人生生掐断在喉咙里,随即又是犬吠、哭喊、器物倒地的乱响,间或有火光自村头冲天而起,把半边夜空都映得一片暗红。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崖上刚刚泛起的睡意。黄砚赤足踩在石地上,只觉脚底一片冰凉——他这一辈子,听过无数种惨叫:玄豹的妖啸,玄冥的怒吼,村民被卷走时的哭喊。可今夜这一声不一样。它近,就在山下;它熟,那是他守了多年的村子。
黄砚猛地睁眼,翻身坐起。云疏月已比他先一步冲到崖边,灵识甫一铺出,脸色便白了:“是青石村!有妖气——是玄冥的残念!”
“它逃去村里了?!”黄砚心头一沉,抓起至纯之刃。
“我守着崖!”青露从草堆里弹起来,小脸上全是惊惶,却仍死死攥着藤蔓。
“守好!”黄砚只来得及扔下两个字,便与云疏月纵身而起,借着月色,朝山下飞掠而去。二人皆是刚刚恶战过一场,灵力正气都未复原,这一路奔得却比平日更快——他们比谁都清楚,村里还留着一个不肯走的人。
青露站在崖边,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山下的黑夜里,小手攥着藤蔓,攥得指节发白。她不敢跟下去——姐姐说过,她守好崖就是帮忙。可山下每传来一声响动,她的心便跟着揪一下。她对着山下,小声地、一遍遍地念:“回来,回来,都要回来……”
山路陡,黄砚跑得几乎是踉跄的。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早知如此,昨夜无论如何也要把阿婆背下山去。云疏月跟在他身侧,月华凝成一双薄薄的羽翼,替他挡开道旁横生的枝桠。山下那火光一跳一跳,像谁在暗处点着一蓬不祥的引魂灯。越近,那股腥气越重,重得连云疏月都忍不住蹙眉——这不是玄冥全盛时的妖风,是一种更阴、更冷、更阴毒的东西,像一条烂透了的蛇,在人脚边游。
赶到村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二人大惊失色。
青石村平日里那片安安静静的黑瓦屋脊,此刻正烧着三四处火。火光里,几道人影在跌跌撞撞地奔走,可那奔逃的姿态,却比追来的东西更叫人头皮发麻。村头守夜的老王头,平日最是慈和的一个老人,此刻却佝偻着背,十指张成爪状,一双眼睛只剩两个墨点,正歪歪斜斜地扑向半掩着门的张家。他喉咙里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种贴着地面游过去的、蛇信般的嘶嘶声。
“他被附身了!”云疏月失声。
不止老王头。村道上还有两三个没跟着大队伍走的老人,此刻都僵着脖子,动作僵硬地挨家挨户地撞门。几只村里养的黄犬,也不知何时被妖气浸透,体型暴涨了一倍,通体漆黑,獠牙森然,见人便扑。几户人家的院门被撞得稀烂,瓦砾散落一地,门槛上、墙根下,已是一摊摊暗红的血。空气里混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那股熟悉的、万妖谷的腥气。一个躲在缸后的小娃娃吓得直哭,哭声又被一个被附身的邻居听见,那邻居歪着脖子,一步一拖地朝缸边挪去,十根指甲已经黑得像淬了墨。
而村口那间陈阿婆的老屋前,一道佝偻的身影正死死挡在门口。阿婆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颤巍巍地挥舞着,将一只扑向屋中藏着的邻居孩童的妖犬狠狠击退。她那只没拄拐的手,死死抵着门框,仿佛只要她还站着,这扇门就不会被撞开。她身后的门缝里,张家的小孙子正死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阿婆听见那孩子的呜咽,手里的烧火棍又握紧了几分——她这把老骨头早该躺下了,可她知道,这门后护着的,是村里最后一点没跟着走的活气。
“阿婆!”黄砚目眦欲裂,浩然正气轰然炸开,如一圈纯白的涟漪自他周身荡开。那几只扑得最凶的妖犬被这一圈正气扫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土墙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那几个被附身的老人也齐齐一滞,墨点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清明,随即便被更深的黑气重新覆住。
黄砚抢上一步,一记正气按在老王额头心。老人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不像人声的嘶鸣,一大口黑雾自他七窍里喷了出来,溅在地上,滋滋地烧出小坑。老王头白眼一翻,软倒在地,人事不省。黄砚来不及顾他,又扑向下一个被附身的人——他不敢下重手,怕伤了这副被借去的凡胎,只能以正气一点点把那缕黑气从人神魂里往外逼。每逼出一个,他自己便白一分。
“阿婆!”陈阿婆听见他的声音,回过头来。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先是掠过一丝惊喜,可随即,她脚下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
“阿婆!”黄砚与云疏月抢步上前,扶住她。只见阿婆右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外翻,伤口周围竟泛着一圈诡异的黑气,正沿着血脉,一寸一寸地向她心口蔓延。云疏月以指尖一探,只觉那黑气阴冷刺骨,比她昨夜在崖上斩的玄冥本体,更叫人发寒。这不是妖力,是怨念——是玄冥临死前攒下的、最阴毒的一口气。
“妖毒!”云疏月脸色骤变,指尖月华急涌,先封住阿婆心脉,阻止妖毒扩散,“是玄冥残念!它没有走,它顺着地脉逃到村里来了,以妖气侵蚀生灵!”
“那几只妖犬,还有老王头他们,也是被它附了?”黄砚眼底寒光一闪。
“是。”云疏月一边以月华为阿婆逼毒,一边压低声音,“玄冥虽灭,残念却如跗骨之蛆,专挑阳气弱、神魂散的生灵寄附。它附在妖犬、附在村里留守的老人身上,就是要在这村里掀起血祸,引我们分心。它好阴毒——我们若在崖上追杀它,它便在这里把人一个个地变成它的傀儡。”
“可恶!”黄砚攥紧双拳,指节发白,目光死死扫过村中那一片还在游走的黑影,“那残念,现在在哪里?”
云疏月闭目凝神,灵识越过村中那些被附身的傀儡,扫向村后。片刻后她睁开眼,声音发沉:“在村后那口枯井里。它附了几个活物、伤了阿婆,却不敢恋战,正缩在井下,借着地脉阴气蛰伏疗伤。”
“我去除了它!”黄砚起身便要冲去。
“砚哥哥,等等!”云疏月一把拉住他,急声道,“阿婆的伤,妖毒已入肺腑,我需以月华为她持续逼毒,一时脱不开身。那残念虽弱,却阴毒狡诈,你若独自前去,它若再附到你身上,或是拿阿婆作人质,如何是好?”
黄砚脚步一顿,回头望着昏迷不醒的陈阿婆,又望着村中那几扇还在被撞的门,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便先把阿婆和这几个被附身的乡亲稳住。等阿婆伤情稳住,你我再同去。”
这一夜,云疏月守在陈阿婆榻前,整整三个时辰,才以月华将妖毒一丝丝地逼出。那一晚她几乎耗尽了刚恢复的本源。妖毒是玄冥的东西,阴得很,沾到月华便如蜂虿沾了蜜,死死缠着不肯走。云疏月只得一点一点地剜,剜得自己额上全是冷汗,鬓边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湿了又干。黄砚在旁替她擦汗,手也是抖的——他恨不得替阿婆受了这毒。阿婆的命算是保住了,却因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陷入沉沉的昏迷。那几个被附身的老人,也被黄砚以浩然正气一一驱散了体内的黑气,悠悠转醒,只当自己是发了梦魇,茫然不知方才做过什么。云疏月疲惫地收回月华,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替阿婆掖好被角。
“阿婆的伤,暂时稳住了。”她声音虚弱,“只是她年事已高,此番重创,怕是要将养许久。”
黄砚蹲在榻边,望着阿婆苍老而安详的面容,眼眶微红。他忽然想起,那年他初入苍山、饥寒交迫之际,正是这位素不相识的阿婆,端给他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从此将他当作亲孙儿一般疼惜。这些年来,阿婆的牵挂、阿婆的叮嘱、阿婆那碗永远温着的面,早已成了他在这世间最温暖的牵绊。
“阿婆……”黄砚声音低哑,轻轻握住阿婆干枯的手,“您放心,您一定要好好的。等您醒来,孙儿还给您煮面吃。”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可那只干枯的手,却仿佛轻轻动了一下。
安置好阿婆与村中几位留守的老人,天色已近黎明。黄砚与云疏月并肩立于村口,望着村后那口枯井的方向,目光沉凝。远处还零星飘着昨夜未熄的烟,被风一吹,散成一片灰蒙蒙的薄纱。
“砚哥哥。”云疏月轻声开口,“那残念,绝不能留。”
“我知道。”黄砚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寒意,“它伤阿婆,乱村庄,附人作傀儡,已是罪无可赦。今日,我便要让它,魂飞魄散。”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向着村后那口枯井走去。天边磨着一线鱼肚白,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无话。昨夜一场恶战,二人都还没缓过气来;阿婆的伤、村里的血、井底那点不知灭没灭干净的东西,一层层压在心上。黄砚把至纯之刃握得很紧,剑身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泛着一线冷光。他知道,这一剑今日若不能斩草除根,后患无穷。
枯井在村后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中央,井口布满青苔,井中一片漆黑,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云疏月立于井边,指尖月华凝成一线,直直探入井底;黄砚握紧至纯之刃,浩然正气悄然升腾,随时准备出手。
“出来吧。”云疏月声音清冷,“躲在这井底,不过是苟延残喘。你伤我阿婆,附我乡亲,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井底沉寂了片刻,随即,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带着刻骨的怨毒:“浩然正气……月华本源……好,好得很。本座早该想到,你们这两个蝼蚁,迟早会追来。”
它声音里竟透出一丝笑:“你们以为昨夜在崖上,把本座那一具大妖之身劈开,就算完了?你们还是太嫩了。本座活了上千年,靠的从来不是那一身妖力——是这口怨气。你们今日把我这条命烧了,明日这口气,还能再寻个壳子钻进去。”
“巧言令色。”黄砚冷声道,“今日便叫你这口气,也散个干净。”
话音落下,一团漆黑的妖气自井中轰然涌出,化作一道狰狞的蛇影,张牙舞爪地扑向二人!
“来了!”黄砚正气灌入至纯之刃,纯白的剑光轰然斩出;云疏月的月华长刃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将那团蛇影死死缠住。蛇影在正气与月华交织的银白光网中疯狂挣扎,发出凄厉的嘶吼,妖气一寸寸溃散,却仍拼死反扑,想要挣脱。
“镇!”云疏月厉喝,月华本源倾泻而出。
“封!”黄砚正气灌注,破煞铜镜骤亮,纯白的光芒冲天而起。
银白光网骤然收紧,将那道蛇影绞得粉碎。蛇影被绞到一半,忽然发出一声阴恻恻的笑,猛地自中间裂开,化作数十点细小的黑芒,四面八方地钻。云疏月反应极快,月华如骤雨般洒下,将那黑芒大半扫落;黄砚一剑劈在井栏上,正气入井,把剩下的也逼得现了形。二人以为尽了,其实井底淤泥深处那一点,小得几乎看不见,早已借着这一阵大乱,把自己埋得更深。黑气散尽,枯井重归寂静,再无一丝妖气残留。
“……成了。”云疏月收了月华,长舒一口气,可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黑气,她眉头却并未舒展,“这一次,是彻底灭了么?”
风过枯井,井底那片黑沉默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云疏月却总觉得后颈发凉,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甩了甩头,只当是自己连日操劳、神经过敏。
黄砚立于她身侧,望着枯井深处那片死寂的黑暗,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管灭没灭,从今往后,我都会守在苍山,守着阿婆,守着你。它若再敢来,我便让它,魂飞魄散。”
云疏月心头一暖,轻轻握住他的手:“……嗯。”
二人转身往回走。晨光里,昨夜被附身的那几个老人已陆续转醒,茫然地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满村狼藉,半天回不过神。被妖气浸过的那几只妖犬,尸体已经发黑,散发着刺鼻的臭气。黄砚默默替张家把撞塌的院门扶起来,又把缸后那个吓得发抖的小娃娃,交到他惊魂未定的娘怀里。那女人抱着孩子,对着二人就要下跪,被黄砚一把扶住。
“林先生,这……这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女人颤声道。
“不是孽。”黄砚摇头,“是山上来的东西。已经除了。往后,不会再来了。”
他说得笃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里有几分把握。
天色渐亮,晨光洒满村庄。二人回到陈阿婆的老屋,阿婆仍在昏睡,气息却比昨夜平稳了许多。云疏月在榻边守了片刻,忽然轻声道:“砚哥哥,你说,我们这一路走来,经历了这么多,是不是……也该到安稳的时候了?”
黄砚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又望着榻上安睡的阿婆,声音温和:“会的。等阿婆醒了,等苍山安稳了,我们就好好过我们的日子。”
“……好。”云疏月弯起唇角,靠在他肩头。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了,照在阿婆安详的脸上,像又把那些年里,她端给黄砚的每一碗面,都烘得暖了起来。黄砚忽然觉得,只要阿婆能醒,只要疏月在身边,只要青露在崖上,这人间,便还值得。
晨光渐盛,洒满老屋。可他们都不知道,就在那口枯井底部的淤泥最深处,一粒米粒大小的黑点,正悄然蛰伏着,仿佛一粒深埋地底的种子,正安安静静地、不声不响地等着下一个春回之日,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