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月圆之夜,玄冥复起 子时黑气冲 ...

  •   月圆那日,天地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白日里,天色便阴沉得可怕。铅灰的云层低低压在苍山之上,一丝风也没有,连鸟兽都早早躲进了巢穴,天地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山涧的水彻底变黑,草木肉眼可见地枯萎,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自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这一日,连风都不敢吹。苍山上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黄砚早早把青露送回崖后,又将那柄至纯之刃、破煞铜镜、三十六面镇妖旗一一检点。他做事素来沉稳,今日却不知为何,把那面铜镜擦了又擦,擦得能照见自己发白的脸。云疏月站在一旁看着,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砚哥哥,手在抖。”黄砚一怔,随即笑了:“许是冷的。”
      黄砚一早便起来,将那柄至纯之刃横在膝前,用一块干净的布,一寸一寸地拭过剑身。云疏月立在他身后,替他理了理衣襟,又将一缕月华渡进剑中,剑身立刻泛出温润的银辉。黄砚低头看她,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半月淬剑,她熬得比他还瘦。他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把那枚平安符又按了按。青露蹲在门槛上,抱着膝,一双眼睛红红的,却硬是没哭出声。
      “青露,”黄砚回头,对她笑了笑,“我们走后,你把崖口的藤蔓再缠紧些。无论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
      “……嗯。”青露用力点头,嘴唇却抖着,“砚哥哥,疏月姐姐,你们一定要回来。青露守着崖,守着灯,等你们。”
      傍晚时分,云疏月立于崖台,望着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山际,声音平静:“砚哥哥,时辰快到了。”
      “我知道。”黄砚立于她身侧,左手握紧至纯之刃,右手扣住破煞铜镜,浩然正气在周身缓缓升腾。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二人相视一眼,十指相扣。
      崖下,万妖谷的黑气已经漫出了谷口。黄砚能听见地底那一阵阵沉闷的搏动,像一颗巨大无朋的心脏,正一下一下地撞着苍山的筋骨。他悄悄将怀中那枚平安符按了按——符还在,贴着心口,温温的。他在心里对阿婆说了一句,我们去了。
      入夜,圆月升空。那一轮月,大得惊人,亮得惊人,仿佛悬在头顶,伸手可及。万顷月华倾泻而下,将整座苍山都笼罩在一片银白的光晕之中。可那月光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仿佛连月色,都在等待着什么。
      子时一到,万妖谷方向骤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苍山剧烈震颤,山石崩裂,万妖谷深处那道黑色光柱轰然冲天而起,直贯云霄,竟将天上那轮圆月都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紫。紧接着,一声震彻天地的嘶吼自地底炸响,九道庞大的黑影自光柱中齐齐昂起——九首玄冥,彻底挣脱了封印!
      “吼——!!!”
      九颗蛇首同时仰天长啸,漫天妖气如海啸般翻涌,将半边天穹都染成浓稠的墨色。玄冥的妖躯比封印前庞大了一倍不止,浑身妖气凝成实质,仿佛一座移动的黑山,正自万妖谷深处,缓缓升起。九颗蛇首上,每一片鳞甲都泛着墨绿色的幽光,蛇信吞吐间,落下一滴滴腐蚀山石的毒液。它每呼吸一次,周身那团黑气便涨缩一分,仿佛一座随时会塌下来的山。崖周的三十六面镇妖小旗被这股妖气压得猎猎作响,旗上的白光忽明忽暗。
      “月华本源……浩然正气……”九颗蛇首齐齐转向青石崖,幽绿的竖瞳映着崖上那两道身影,声音带着刻骨的怨毒与贪婪,“本座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今日!你们封了本座两回,今日,本座便要将你们,连人带本源,一并吞了!”
      它说起话来,九张嘴一齐开合,声音叠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千年了……本座在地底被镇了千年,听着你们在崖上读书、说笑、生火做饭……你们的每一分快活,都是本座的毒药。今日,本座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玄冥,你为祸苍生,天理难容!”黄砚立于崖台,浩然正气轰然升腾,化作一片纯白的光芒,迎着漫天妖气,朗声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哈哈哈——好胆气!”玄冥怒极反笑,九颗蛇首同时喷出幽绿的妖火,漫天妖气如潮水般倾轧而下,“那便看看,是你们的气节硬,还是本座的妖力强!”
      话音落下,玄冥庞大的妖躯轰然压下,九颗蛇首交织成一片狰狞的毒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妖力,向着青石崖倾覆而下!
      “疏月,布阵!”黄砚一声低喝。
      “好!”云疏月双掌结印,月华本源疯了一般涌出,与黄砚的浩然正气在半空交汇,化作一道银白的光柱,直冲天穹。光柱在高空骤然散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银线,眨眼间便织成一张巨大的银白阵网,笼罩整座青石崖。崖周那三十六面镇妖小旗,同时应阵而鸣,纯白的光罩自旗上升起,与阵网连成一体。
      “镇妖锁灵大阵,起!”
      阵网轰然落下,将玄冥的妖躯尽数笼罩其中。银白阵线缠上妖躯,滋滋作响,妖气被阵光涤散大半。
      九颗蛇首见阵网落下,并不一齐硬冲,而是分成三股,三颗自左、三颗自右、一颗自正中,从三个方向同时咬来。左翼三颗喷着火,右翼三颗卷着毒雾,正中那颗最粗最黑,蛇口大张,直取阵心。黄砚正气长剑在左路连连挥斩,将三颗蛇首逼退;云疏月的月华长盾在右路护住侧翼;正中那颗却已冲到阵前,獠牙距黄砚面门不过三尺。
      可这一次,玄冥却不躲不避,九颗蛇首齐声嘶吼,妖力疯狂暴涨,竟硬生生撑开阵网,向着崖台轰然压下!
      “它比上次强了太多!”云疏月脸色骤变,月华疯了一般涌入阵网,“撑住!”
      “我来!”黄砚将全身正气尽数注入铜镜,纯白的光芒冲天而起,与云疏月的月华在阵心交汇。银白阵网再度收紧,将玄冥的妖躯一寸一寸地向下压制。
      “没用的!”玄冥狞笑,九颗蛇首同时喷出幽绿妖火,妖力如海啸般翻涌,“本座积攒千年的力量,岂是你们这小小阵法能压住的!乖乖交出本源,本座还可留你们全尸!”
      “做梦!”云疏月厉喝,月华本源倾泻而出,与黄砚的正气在阵心交融,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银白光柱,迎着玄冥的妖躯,狠狠斩下!
      轰隆——!!
      银白光柱斩入玄冥妖躯,爆开漫天黑烟。玄冥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妖躯被生生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喷溅。可它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暴戾,九颗蛇首疯狂嘶吼,妖力暴涨,竟将整座银白阵网都撑得寸寸龟裂!
      玄冥中了那一剑,正中那颗蛇首猛地一卷,将云疏月的退路死死缠住。余下八颗蛇首同时张口,八道幽绿妖火汇作一股,如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穿阵心。黄砚回剑不及,只得横起铜镜硬挡。“铛”的一声巨响,铜镜上白纹骤暗,黄砚只觉双臂发麻,虎口震裂,一道血顺着剑柄淌了下来。
      “它疯了!”云疏月被妖力反震,一口银白灵血喷溅而出,踉跄后退。
      “疏月!”黄砚心头大恸,一把扶住她,浩然正气疯了一般涌出,将她护在身后。他死死盯着那道疯狂膨胀的庞大妖影,目光沉凝:“这样下去不行。它妖力太强,我们撑不到阵心合拢。”
      “那便……换个法子。”云疏月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忽然平静下来,“砚哥哥,玄老丈说过,要诛灭玄冥,唯有以最纯粹的浩然正气与月华本源,直击它的本源核心。”
      “本源核心……”黄砚心头一凛,“你是说,要贴近它的真身?”
      “嗯。”云疏月点了点头,声音轻而坚定,“它的本源核心,藏在九颗蛇首交汇之处。那柄我们七夜淬成的至纯之刃,正是为它而铸。可那需要——”她顿了顿,“需要有人,将正气与月华送至核心跟前。”
      “我去。”黄砚想也不想,声音笃定,“我的正气可以开路,你的月华可以破防。你我合璧,才能做到。”
      “砚哥哥!”云疏月急声道,“那是玄冥真身所在,凶险万分……”
      “我知道。”黄砚握住她的手,目光温和而坚定,“可疏月,若你我合璧,都做不到,那这世间,便再无人能做到了。你信我。”
      云疏月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光,眼眶骤然红了。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那句“不去”,只死死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好。一起。”
      二人指尖相触,彼此渡过去的,已是这一世所余的全部。黄砚忽然想起初遇那日崖上的风,想起阿婆的面,想起青露的藤,想起无数个这样并肩的夜晚。他想,若这一击得手,人间便再无玄冥;若不得手——那便同归。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纵身而起,黄砚手中至纯之刃铮然出鞘,化作一道流光,迎着漫天妖气,直直冲向玄冥那九颗狰狞的蛇首!
      “找死!”玄冥怒吼,九颗蛇首同时喷出幽绿妖火,向着二人倾轧而下!
      “疏月,护我!”黄砚一声低喝,浩然正气灌入至纯之刃,剑身上金白二气暴涨,迎着妖火狠狠斩开一条通路。云疏月紧随其后,月华凝成一面银盾,替他挡下侧翼的攻击。二人一前一后,如两道流光,穿过层层妖火,直逼玄冥本源核心!
      一颗蛇首从斜里横撞过来,黄砚侧身让过,肩头还是被扫中,火辣辣地拉开一道血痕。云疏月惊呼一声,月华盾连忙补上。黄砚却不回头,只低声道:“别顾我,护好剑!”
      近了,更近了。九颗蛇首交汇之处,一团暗紫色的光球正缓缓旋转,那便是玄冥的本源核心!
      “就是那里!”云疏月眸光骤亮,将全身月华本源尽数凝于掌心,覆上至纯之刃的剑身,“砚哥哥,正气!”
      “来!”黄砚将浩然正气尽数灌入剑身,纯白的光芒喷薄而出,与她的月华在剑身上交缠成一道银金相间的洪流。至纯之刃发出一声清越到极点的龙吟,剑尖直指玄冥本源核心!
      “去!”
      二人合力,将那柄至纯之刃,狠狠送向玄冥本源核心!
      “不——!”玄冥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嘶吼,九颗蛇首疯狂挣扎,想要避开那致命一击。可那柄至纯之刃快若闪电,裹挟着天地间最纯粹的正气与月华,穿过层层妖力,直直没入核心——
      “噗!”
      剑身入体的一瞬,黄砚只觉一股巨大的反震自剑柄传来,虎口崩裂,热血顺着剑柄与玄冥的黑血混在一处。他甚至能“看见”那团暗紫核心里翻涌的千年怨毒——那是无数被它吞噬的生灵的怨气,是地脉深处积了万年的阴煞。至纯之刃上的金白二气,正一寸一寸地把那团怨毒烧灼、蒸散。
      至纯之刃刺入本源核心,玄冥庞大的妖躯剧烈抽搐,九颗蛇首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妖力如决堤般溃散!黑血喷溅如雨,那团暗紫光球疯狂膨胀,又骤然收缩,爆开漫天刺目的光!
      轰——!!!
      整座苍山都在震颤。玄冥的妖躯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黑气,被银白阵网尽数绞杀。九颗蛇首寸寸崩裂,坠入深渊,再无生息。
      黑血落了一地,将青石崖的石面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黄砚拄着至纯之刃,半跪在地,只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他这一身浩然正气,方才几乎抽空;云疏月的月华本源,也在最后一击中泄了七七八八。两人隔着满地狼藉相望,都从对方惨白的脸上,看出了死里逃生的庆幸。
      “成了……”云疏月脱力般软倒,被黄砚一把揽住。二人半跪半坐在崖台之上,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黑气,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玄冥……终于死了。”
      “……嗯,死了。”黄砚立在她身侧,声音沙哑,却如释重负。
      崖口那道纤细的身影,早已不知何时冲了出来。青露连滚带爬地奔到二人身边,一看见两人浑身是血、却还睁着眼,“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她也不知该先抱谁,只扑进云疏月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姐姐……砚哥哥……我以为我以为……”
      “傻青露,我们这不是回来了么。”云疏月有气无力地抬手,替她拭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青露一边哭,一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黄砚袖口的血,一碰就缩回,生怕碰疼了他。她又解下腰间那只装着伤药的小葫芦,抖着手要给黄砚敷药,却怎么也拔不开塞子,急得又要哭。黄砚笑着接过来,自己敷了。青露这才破涕为笑,抹了把脸,把两人一人一边搀住,小声絮絮叨叨:“青露守了一夜的崖,藤藤都没断……青露听话,没出来……”她絮絮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却不是怕,是喜。黄砚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从前每一回那样:“好青露,回头给你煮糖。”
      月华重新洒落,苍山重归寂静。那轮圆月,仿佛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缓缓西沉。三人依偎着望向山下,夜色里,青石村只剩陈阿婆那一盏孤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点,像风雨里一颗将灭未灭的星。云疏月望着那点光,轻声道:“阿婆还在等我们回去吃面。”黄砚点头:“嗯,明日就下山看她。”
      可他们都不知道,在那漫天黑气消散的最深处,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怨毒的残念,正悄然钻入崖台之下的地缝,循着地脉,无声地向着山下那片仅余灯火的方向,潜去。
      “浩然正气……月华本源……”那声音低低地、幽幽地,在地脉深处响起,“本座……记住你们了……”
      那一缕残念钻得极快,地脉中它熟识的旧路,蜿蜒向南,直抵青石村外那口枯井。它所过之处,地脉中的阴气如百川归海,一缕一缕地附了上来——它知道自己重伤难愈,便要在最暖、最软、最不起眼的地方,养伤,养恨,养下一场更大的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月圆之夜,玄冥复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