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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月华将满,同心备战 山景日肃杀 ...

  •   玄烨走后,青石崖的日子,忽然变得格外慢,又格外快。
      慢的是那些相守的时辰。黄砚读书,云疏月便蜷在他身侧的蒲团上,支颐听着;青露蹲在灶前侍药,柴火爆出一串细碎的火星,炊烟绕过窗棂,袅袅散入云涛。偶尔下山,去陈阿婆家吃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看阿婆把煎得金黄的蛋花一层层铺在面上,又坐在桥头,看一场把整条溪水都染成橘红的落日。快的却是那轮月——一日一日,由亏转盈,由缺转满,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拨动着天地间那根看不见的弦,将满山的生灵、崖上的三人、地底的凶兽,一齐引向那注定的一夜。
      苍山的夏,本是最宜人居的。松针铺地如毡,野花沿崖而开。可这几日里,山景却一日比一日肃杀。清晨起来,草尖上凝的不再是晨露,而是一层薄薄的黑霜;山风过处,松涛里隐隐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从万妖谷的方向,顺着地脉漫上来。连崖上那株随云疏月显形而生的灵花,花瓣边缘都悄悄卷起了一线枯焦的褐。黄砚知道,那是地底的妖气正在渗过岩层,一寸寸地腌透这座山。
      他每日天明,都要先到崖边,望一望万妖谷的方向。那谷口的黑雾一日浓过一日,有时风一送过来,连崖上的松针都簌簌地往下掉黑屑。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对云疏月说。他怕她说出口的那句话——“怕是守不住”——一旦说出来,便真的守不住了。
      “还有二十日。”这一日夜里,云疏月立于崖台,望着头顶那轮渐渐圆满的月亮,轻声开口。
      黄砚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二十日,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嗯。”云疏月点了点头,却垂下眼帘,没有再说。她心里清楚,那二十日后的月圆之夜,无论他们准备得多么充分,都将是一场生死之战。玄冥蛰伏千年,积蓄的怨毒与力量,远非他们所能想象。
      “疏月。”黄砚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云疏月一怔,随即弯起唇角:“记得。那日我在崖上睡着,你抱着书箱上山,在我面前坐下,读了一下午的书。我那时想,这个凡人真有趣,明明什么也看不见我,却偏要日日来这崖上读书。”
      “我那会儿也奇怪。”黄砚笑道,“明明是座寻常的崖台,却总让我想坐一坐。仿佛只要坐在这里,心就静了。后来才明白,原来那时,你就在我身边。”
      云疏月心头一暖,靠在他肩头:“砚哥哥,你说,若那日你没有上山,我们还会遇见么?”
      “会。”黄砚想也不想,声音笃定,“我读过书,书上说,缘分一事,玄之又玄。若真有缘,便是隔着千山万水,也总会相逢。我信,我们注定要遇见。”
      “那……若注定要分别呢?”云疏月声音轻了几分。
      “那便不留遗憾地分别。”黄砚望着她,目光温柔而坦然,“疏月,我这一生,能遇见你,已是最圆满的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云疏月眼眶一热,却没有哭。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郑重:“砚哥哥,我也是。”
      备战的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白日里,二人加紧修炼。云疏月的月华本源恢复得极快,仿佛感知到大敌将至,灵力一日比一日凝实精纯;黄砚则以浩然正气日日淬炼自身,又将玄烨留下的阵法手札反复研读,将镇妖锁灵大阵的每一道阵纹、每一处变化,都烂熟于心。
      傍晚,二人便坐在崖台边,练习同心配合。月华与正气交织,时而成盾,时而成刃,时而化作一张银白光网,笼罩整座崖台。青露蹲在崖角,捧着小脸,看得入神,偶尔忍不住拍手:“砚哥哥和疏月姐姐好厉害!”
      “青露也要加油。”云疏月收了月华,弯腰揉揉她的发顶,“等玄冥来了,姐姐和砚哥哥在前面挡着,青露就躲在崖后,保护好自己。”
      “不!”青露却难得地倔强起来,小脸鼓鼓的,“青露也要帮忙!青露的藤蔓,可以绊住妖怪的脚!”
      “青露……”云疏月心头一酸,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好。那你答应姐姐,只在崖后帮忙,不许冲到前面。”
      “……嗯。”青露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青露这些日子也瘦了。她白日里守着崖口,夜里便蜷在二人屋外,藤蔓圈成一道小小的篱笆。有一回云疏月半夜醒来,见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对着月亮数羊,数到第三只就数不下去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自己手背上。见云疏月出来,她慌忙抹了脸,挤出一个笑:“姐姐,青露没事,青露就是有点怕。”云疏月蹲下身,把她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半晌,只说了一句:“不怕,姐姐和砚哥哥在。”
      可玄烨临行前留下的那卷帛书,最末一页所写的另一件事,却始终压在二人心头——要诛灭玄冥的本源核心,非一柄至纯之刃不可;这刃,须以凡间最坚寒的铁为骨,以黄砚一身浩然正气为魂,以云疏月万年月华本源为锋,三者合一,历七夜月华而淬,方能成器。
      第七日清晨,黄砚背着竹篓下了苍山,在山阴一处早已干涸的古矿脉里,寻回一块拳头大的玄色寒铁。那铁入手冰凉,叩之有清越之声,正是帛书上所载“万载不蚀、遇邪则鸣”的阴铁。他将寒铁安置在青石崖背风的石坳里,又与云疏月亲手垒起一座小小的石炉。青露踮着脚抱来干柴,小脸上满是认真:“砚哥哥,青露把火生得旺旺的,一定把剑打得亮亮的!”
      淬炼自当夜起。每至月升,三人便移至石坳。黄砚赤了上身,双手按在炉中铁胚之上,将胸中浩然正气,一缕一缕地渡入铁中。那正气无形无色,入铁却化作纯白的纹路,顺着铁的肌理游走,仿佛在那顽铁之中,一笔一笔地写下正道的骨。云疏月则立于炉口,仰首望月,将月华本源凝成一线极细的银辉,自天窗般的石隙里引落,浇在那被正气烧得通红的铁胚之上。红白二气在炉中交缠,发出嗤嗤的轻响,整座石坳都笼在一蓬柔和的光晕里。
      第一夜,铁胚只微微泛了红,黄砚收功时已汗透重衣,扶着炉沿喘息了半晌;第三夜,云疏月引月华过久,脸色苍白如纸,回去时几乎是黄砚半扶着上的崖;到了第五夜,二人每交一分力,剑身上便多一分流转的光华,青露在旁边数着,数到第七夜交上的最后一线正气时,小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心疼,眼圈都红了。如此七夜,铁胚在正气与月华里翻覆锤打。到第七夜,月至中天,那原本粗笨的一块寒铁,已在二人合力下化作一柄七尺长剑。剑身银白,剑脊却隐着一线极淡的金光,剑锷质朴无华,剑成之时,铮然一声清鸣,竟震得满崖松涛一齐静了下来。黄砚双手捧剑,只觉剑中一股温凉,仿佛藏着另一个人的呼吸。
      “它认我们。”云疏月抚上剑身,声音轻而珍重,“这剑里,有你的正气,也有我的月华。往后出剑,便是我们二人一同出剑。”
      黄砚点头,将剑横置膝前,对着月色,认认真真地作了一揖:“此剑无名。今日起,便唤作至纯。”
      第二日天明,黄砚提剑下到崖下一处乱石坡,将浩然正气贯入剑身,一剑劈向一块磨盘大的青石。那青石平日便是以钢凿也难下三分,此刻在至纯之刃下,却如切豆腐一般,应手而裂,断面平滑如镜。云疏月又以月华覆上剑身,对着崖角那丛自万妖谷蔓延上来的黑雾一拂,黑雾应声而散,露出底下焦黑的土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微光——这柄剑,当真是浩然正气与月华本源凝成的邪祟克星。
      “只是……”黄砚抚过剑身,低声道,“剑是好剑,可能不能刺进玄冥的本源核心,终究要到那一夜才知道。”
      “能的。”云疏月握住他持剑的手,“我们一起。”
      这些日子里,黄砚仍照旧每晚读书。只是读得比从前慢了,每每读上一段,便抬头看一眼身侧的人。他读《九歌》,读“青云衣兮白霓裳”,云疏月便跟着轻声念;念到“灵之来兮如云”,她忽然问:“砚哥哥,我们这样,算不算是灵?”黄砚想了想,笑道:“你是月里来的花,我是山脚下的人,管他算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读什么都是好的。”云疏月便不说话了,只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书页上落了一小片她发间的银辉。
      这柄剑成之后,黄砚又照着玄烨留下的阵图,将三十六面镇妖小旗,一面一面地插遍了青石崖的四周。每插一面,他便渡一缕正气入旗;三十六面插完,整座崖台便如被一层极淡的纯白光罩护住。他与云疏月商定,月圆之夜,先以此阵将玄冥困于阵心,再寻机以至纯之刃直取它的本源核心。这套配合,二人又在崖上演练了不下十数遍,从起阵、困敌到突袭,每一个环节都磨得烂熟。
      那一夜之后,青露便真的把崖后那几株藤蔓唤了来,一根根缠在崖口的老松上。她说藤蔓虽嫩,可只要她一日不死,便一日替二人守着这道口子。云疏月怕她损耗过度,私下里又渡了几缕月华给她。青露趴在她膝上,晃着脚道:“姐姐放心,青露知道轻重。青露就守着这崖,守着阿婆的灯,等你们回来。”
      山下,青石村的村民们,也渐渐察觉到了山中的异动。先是夜里时常听见万妖谷方向传来低沉的兽吼,继而山间的溪水一日日变黑,草木开始枯萎。村民们惶惶不安,又有人提出要举村搬迁。村长李伯愁得直薅头发,最终亲自上山,找黄砚商议。
      “黄书生,那万妖谷的动静,你也听见了。”李伯蹲在崖台边,愁眉苦脸,“村里人都怕得很,说要搬走。你看……”
      “李伯,搬迁之事,确有道理。”黄砚温声道,“月圆之夜,玄冥或将复起。为保村民周全,这几日,最好安排大家暂避到镇上。”
      “可镇上那边……”李伯犹豫。
      “李伯放心。”云疏月立于黄砚身侧,声音清柔而笃定,“镇上有官署驻守,又有城墙护持,比村中安全得多。我们会留下,守住苍山。等玄冥伏诛,再迎乡亲们回来。”
      李伯望着二人,眼眶一红,重重地点头:“好,好。那咱们村子的老小,就托付给二位了。”
      李伯走后,黄砚独自在崖台边站了许久。他想起这些年下山,村里孩子追着他叫“林先生”,阿婆总把最肥的那块蛋夹进他碗里。这些琐碎的、温热的人间烟火,如今都要交到他一双凡人的手心里去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笔,锄过地,也握过剑,此刻却微微发着颤。他攥紧了拳,将那颤意压下去:守不住,也得守。
      三日后,青石村的村民在里正的带领下,扶老携幼,向镇上迁徙。陈阿婆却说什么也不肯走,拄着拐杖,站在村口,望着青石崖的方向,浑浊的眼底满是固执:“阿婆不走。阿婆就在这儿,守着村子,等你们回来。”
      “阿婆……”黄砚心头大恸,蹲下身,握住她干枯的手,“您还是跟着大家去吧,这山里,太危险了。”
      “后生,你听阿婆说。”陈阿婆颤巍巍地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声音哑涩,“阿婆老了,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阿婆这条命,是老天爷赏的,多活一日,都是赚的。可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还有长长的路要走。你们一定要好好的,等把妖怪除了,阿婆还等着,给你们煮鸡蛋面。”
      黄砚喉头一哽,重重地点头:“阿婆放心,我们一定回来。”
      送走村民,天色已近黄昏。青石村人去屋空,只有陈阿婆的老屋里,还亮着一盏孤灯。黄砚与云疏月站在村口,望着那盏灯火,久久没有说话。
      “砚哥哥。”许久,云疏月轻声开口,“你说,我们守得住么?”
      “守得住。”黄砚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而坚定,“为了阿婆,为了青露,为了这满山的生灵,也为了我们——一定要守住。”
      “……嗯。”云疏月轻轻应了一声,反握住他的手。
      月圆之日,越来越近。天边的月亮,一日比一日圆满,一日比一日明亮,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华,都在向着那一夜,汇聚而去。
      这一夜,云疏月立于崖台,望着那轮即将圆满的月亮,忽然开口:“砚哥哥,若明日之后,我们还能活着,你想做什么?”
      黄砚想了想,认真道:“想带你去临安,在老宅的桂花树下,住一段长长的日子。想看着青露长大,想陪阿婆过很多个年。还想和你一起,把《诗经》《论语》《庄子》,一本一本,都读遍。”
      “那若只能做一件事呢?”
      “那便……”黄砚转头望她,月光落在他眼底,温柔而笃定,“和你一起,看一场雪。”
      云疏月怔怔望着他,心头一片酸软,又一片滚烫。她忽然伸手,轻轻抱住他,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砚哥哥,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
      黄砚沉默片刻,轻轻环住她,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临睡前,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佩戴了多年的平安符。符是陈阿婆许多年前亲手塞给他的,木牌已被体温磨得温润发亮,边角都圆了。他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符面那道浅浅的刻痕,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保佑阿婆,保佑疏月,保佑青露,也保佑这满山将歇未歇的秋。云疏月在一旁看见,轻声问:“还在想明日的事?”黄砚将符重新贴胸藏好,笑了笑:“在想,若真有天意,便让这符,替我们多担待些。”
      夜风拂过崖台,月华如水,那柄新铸的至纯之刃横在二人膝前,剑身上映着一弯将圆未圆的月。青露不知何时蜷在崖角的草堆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一根替他们守夜的藤蔓。而远方万妖谷的方向,那片沉寂的地底,那道庞大的身影仿佛也感知到了月圆之夜的临近,缓缓睁开九颗蛇首,幽绿的竖瞳齐齐望向那轮渐满的明月,发出一声低沉而贪婪的嘶鸣。
      “月华将满……本座,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月华将满,同心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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