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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春回苍山,再续前缘 二人返回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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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苍山那日,正是暮春时节,满山野花开得正盛。
二人沿山道拾级而上,一路上山花烂漫,蝶舞蜂忙。后山的映山红开成了一片火海,从山脚一直烧到半山腰;溪涧边的野百合亭亭玉立,白瓣黄心,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混着松脂的清香,与临安城中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走在这条熟悉的山路上,云疏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从临安城回到苍山,走了整整五日。这五日里,她一路都在想,想赵半仙临死前那句“玄冥大人不会放过你们”,想那缕悄然北上的黑气,想玄烨当初说过的“玄冥未死,只待时机”。她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像春天的野草一样,越长越疯。
可此刻站在苍山脚下,闻着熟悉的松香,看着满山的花,她忽然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玄冥不是已经封了么?封印不是还在么?也许赵半仙只是在虚张声势,也许那缕残念真的被铜镜灭了个干净。
她这样想着,脸上便又露出了笑容。
青石崖已遥遥在望。崖上那间竹屋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
青露远远望见归来的两道身影,欢呼一声,从崖台上一路飞奔下来,一头扎进云疏月怀里,声音带着哭腔:“疏月姐姐!砚哥哥!你们可算回来了!青露好想你们!”
“我们也想你。”云疏月笑着揉揉她的发顶,又变戏法似的从包袱里掏出一包江南的糖糕,塞进她怀里,“喏,答应给你带的。”
青露眼睛一亮,捧着糖糕,欢喜得原地转圈:“疏月姐姐最好了!”她拆开纸包,捏起一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口,又赶紧把纸包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怎么不吃了?”黄砚笑着问。
“留着慢慢吃。”青露认真道,“这是江南的糖糕,青露要一块一块地尝。”
三人相视而笑。青露如今又长高了些,脸上的稚气褪了几分,眉眼间已隐约有了少女的模样。她这一个人守在崖上,竟把药圃打理得井井有条,竹屋也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灶上都温着水。云疏月查看了一番,欣慰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青露长大了。”
“那是!”青露挺了挺胸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青露现在能自己认字了,还会晒药草,还会……还会给后山的小鹿喂果子。”
“小鹿?”黄砚笑问。
“嗯!”青露眼睛一亮,拉着黄砚的手便往后山走,“砚哥哥你来看,有只小鹿,腿受伤了,青露给它敷了药,现在它都不怕青露了!”
黄砚被她拉着,回头望了云疏月一眼,二人相视而笑。这小丫头,倒是比从前更活泼了。一个人守在崖上的这些日子,她倒是长大了不少,也懂事了不少。
陈阿婆得知他们回来了,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爬上山来。见二人安然无恙,阿婆眼眶一红,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又拉着云疏月的手,左看右看,心疼道:“瘦了,瘦了。路上可吃苦了?”
“没有,阿婆。”云疏月温声道,“一路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阿婆絮絮叨叨地,又从怀里摸出一包煮好的茶叶蛋,塞进她手里,“阿婆煮的,趁热吃。”
她又转向黄砚,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着眉头道:“砚儿,你也瘦了。是不是路上没好好吃饭?阿婆说了多少次,出门在外,最要紧的是吃饭,别只顾着赶路。”
“阿婆放心,我们都有好好吃饭。”黄砚笑着应道。
阿婆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路上的见闻,见天色不早,便拄着拐杖下山去了。临走前,她拉着云疏月的手,欲言又止,末了只叹了口气:“姑娘,你们都是好孩子。阿婆没什么能帮你们的,只盼着你们……平平安安的。”
云疏月听出她话里有话,心头微微一沉,却没有多问,只恭恭敬敬地送阿婆下了山。
崖台上,暮色温柔,炊烟袅袅。三人围坐,青露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日崖上的事——还魂草又长高了一截,后山的映山红开了,山涧里来了两只野鸭……琐琐碎碎,却都是人间烟火的暖意。黄砚坐在一旁,望着云疏月含笑倾听的模样,心头一片安宁。
晚饭后,青露自去灶间收拾。黄砚便牵了云疏月的手,一同走到崖台边那块他们初见时的青石旁。
这块青石,是云疏月初显形时扎根的地方。多年过去,石缝间那株月华灵花早已不见,只余这一方青石,静静地卧在崖边,被日晒雨淋,被月色浸润,表面光滑如镜。二人初遇时,他便是在这块石旁读书,她便是在这石缝间开花。后来定情时,也是在这块石旁,他对她说“往后每一场雪,我们都一起看”。
“还记得么?”黄砚指尖抚过青石上的纹路,温声道,“你刚显形那会儿,连话都不会说,只会用花瓣蹭我的手背。”
“那是觉得你这个人,味道不讨厌。”云疏月靠在他肩上,唇角微扬,“你身上有书香的味道,不像山里的其他野兽,一身腥气。”
“合着我在你眼里,跟野兽一个档次。”
“本来就是。”云疏月噗嗤一笑,“你刚上山那会儿,跟头闯进花园的野猪也没什么两样。”
黄砚笑着摇头,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坐在青石上。暮春的晚风温柔地吹过,崖下云海翻涌,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疏月,”黄砚轻声道,“你还记得么?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看月亮的时候,你说,月亮是你母亲。”
“嗯。”云疏月抬头望月,眼底映着月光,“我娘是广寒宫的嫦娥仙子。她说,她只是广寒宫里的一株花,不是什么仙子。可我总觉得,她就是仙子。”
“她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黄砚道,“看着你好好地活了下来,看着你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她一定会很高兴。”
云疏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肩上。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夜里,送走阿婆,崖台上只剩二人。
月色清朗,山风温柔。云疏月立在崖台边,望着远方万妖谷的方向,许久,轻声开口:“砚哥哥,我总觉得,那日玄冥封死得太轻易了。”
黄砚走到她身侧:“怎么这么说?”
“它是上古凶兽,吞月噬日,凶名赫赫。”云疏月声音微沉,“可那一战,它虽凶猛,却始终被我们压着打。我事后想来,总觉得……它像是在留力,像是在等着什么。”
黄砚心头一凛,想起临安城中那缕诡异的残念,低声道:“你是说,它有后手?”
“我不确定。”云疏月摇了摇头,指尖轻抚心口那枚同心印,“但我能感觉到,它没有真正消失。它的气息,还留在万妖谷底,像一根烧不尽的野草根,只等着春风吹又生。”
黄砚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那便趁它还未复起,我们加固封印,堵死它所有的路。”
“嗯。”云疏月点了点头,靠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
二人并肩立在崖台边,望着这方他们共同生活了数年的小小天地。竹屋的灯火在身后亮着,药圃里的还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青石崖下云海翻涌,远山如黛。这一切,都是他们用一场场生死相搏换来的安宁。可如今,这份安宁,似乎又要被打破了。
“砚哥哥,”云疏月忽然轻声道,“你说,玄老丈说的‘离间’,会是什么?”
黄砚一怔。他想起玄烨的话——“玄冥若孤注一掷,必会以最阴毒的手段,离间你二人、动摇你二人同心。”
“我不知道。”他老实道,“但不管它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动摇。”
“我也是。”云疏月握紧他的手,“不管它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都要信我。”
“我信你。”黄砚道,“就像你信我一样。”
数日后,玄烨踏着暮色,再度走上青石崖。
这一次,他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姑娘,小友,老朽此来,是为一件大事。”
“老丈请讲。”黄砚拱手道。
“九首玄冥,乃上古凶兽,若它当真彻底封死,天道必降祥瑞以示镇妖成功。”玄烨目光沉沉,“可老朽昨夜观天象,见苍山之上,隐有凶星犯月之兆。这说明——玄冥未死,且正在积蓄力量,准备一场最后的反扑。”
崖台上骤然安静下来。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山雨的潮意。
“它若反扑,会是什么时候?”云疏月声音微紧。
“凶星犯月,月华最盛之日,便是它挣脱封印、彻底复起之时。”玄烨缓缓道,“算来,约莫还有一月。”
“一月……”黄砚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一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云疏月的手。一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们准备,却也够玄冥积蓄力量。
他想起临安城那夜,赵半仙临死前的狞笑——“玄冥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他想起那缕悄然北上的黑气,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想起玄烨方才说的“凶星犯月”,想起那道在万妖谷底蛰伏了万年的庞大黑影。
这一战,终究是避不过去的。
“老朽已尽力推演,却也只有一法可解。”玄烨望着二人,声音郑重,“玄冥复起之日,必以本源为引,吞噬月华,重凝妖躯。届时,唯有以最纯粹的浩然正气与月华本源,直击其本源核心,方能将其彻底诛灭,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本源核心,便是它九颗蛇首之中,正中那颗的心核。它其他八颗蛇首,皆为迷惑幻象,唯有正中那颗,才是它真正的命门。你二人须同心合力,浩然正气为矛,月华本源为锋,同时刺中那心核,方可一战功成。”
“若是偏了呢?”黄砚问。
“偏了,便是万劫不复。”玄烨沉声道,“它会反噬你们二人,将你们的正气与月华一并吞噬。到那时,它不只是复起,更是要比从前强上十倍。”
崖台上又是一阵沉默。
“又是我们二人?”云疏月问。
“正是。”玄烨点了点头,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只是这一次,凶险更胜从前百倍。玄冥若孤注一掷,必会以最阴毒的手段,离间你二人、动摇你二人同心。它会在你们最脆弱的时候,放出你们心底最害怕的幻象——或许是你至亲至爱之人的死状,或许是你们最不愿面对的真相。你们须谨记——无论它如何蛊惑、如何恐吓,只要你们心意相通,同心不散,它便奈何不了你们。”
黄砚与云疏月对视一眼,十指相扣,同时道:“我们明白。”
玄烨望着二人,良久,长叹一声:“天意如此。罢了,老朽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你们……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简,递到黄砚手中:“这枚玉简里,记着当年十二真人封印玄冥时留下的最后一手。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捏碎它,或可保你们一命。”
黄砚接过玉简,入手温热,沉甸甸的。他知道,玄烨从不轻易给人东西,这玉简必是他压箱底的本事。他郑重收入怀中,躬身一礼:“多谢老丈。”
玄烨摆了摆手,转身便走。竹杖点地,踏着月色飘然下山。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崖台上相依的两道身影,低低叹道:“三生劫,三生缘。这一世,终究是要应劫了。”
崖台上,黄砚与云疏月并肩立于月色之下,望着玄烨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砚哥哥。”许久,云疏月轻声开口,“你说,若真到了那一日,我们会不会……”
“不会。”黄砚打断她,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们经历了天劫、妖潮、玄冥,哪一次不是化险为夷?这一次,也一样。你信我。”
“……嗯。”云疏月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我信你。”
二人又在崖台上站了很久。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涛的声音,像一首无声的歌。黄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竹杖,握过铜镜,握过她的手。他不知道,一个月后的那一天,这双手还能不能再握住她。
他不想去想。他只知道,此刻她在他身边,手心温热,呼吸均匀。这就够了。
月华如水,洒满崖台。二人相依的身影,在月色下静静定格。
远方的万妖谷方向,那片沉寂的地底,仿佛有某种庞大的东西,正缓缓翻了个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无尽贪婪与怨毒的梦呓。
“一月……还有一月……”那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回荡,“月华最盛之日……便是本座,重临人间之时。”
夜风呜咽,掠过苍山。而崖台上那两点相依的微光,在这将暗未暗的天地间,静静亮着,仿佛连那即将来临的灭顶浩劫,也无法将它们熄灭。
这一夜,黄砚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呼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是雪在阳光下融化。他想喊云疏月的名字,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身旁的云疏月睡得正沉,月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而温柔。黄砚望着她的睡颜,默默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要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照在青石崖上。崖边的老梅已经落尽了最后一茬花,枝头冒出了新叶。药圃里的还魂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山雨欲来,风满苍山。而崖上那点灯火,还在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在这漫漫黑夜里,静静地等着天亮。可谁也不知道,天亮之后,等着他们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