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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故园夜话,尘缘暗生 黄砚在老宅 ...

  •   那一夜,二人宿在老宅东厢的旧屋里。
      院中那株老桂花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黄砚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混着桂花残余的甜香,倒也不觉得这荒宅有多么冷清。他望着那株老桂树,想起自己小时候最爱爬上树去,坐在树杈上背书,母亲在树下晾衣裳,见他爬那么高,便仰着头喊“小心些”。
      云疏月以月华将屋中尘埃涤净,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一盏旧油灯,添了灯油,昏黄的灯光便盈满了整间屋子。那油灯是铜制的,灯盏上刻着细碎的花纹,云疏月认出那是她初嫁过来时,林夫人陪嫁的物件之一。岁月将铜锈蚀得斑斑驳驳,可灯芯一亮,那点昏黄的光落在墙上,竟还是多年前那间屋子的模样。
      黄砚坐在灯下,翻着父亲留下的旧书箱,一本一本,拂去封皮上的积灰。书箱是樟木的,边角已磨得发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旧书,多是经史子集,也有几本话本杂记。他翻得极慢,像是在翻阅一段段尘封的时光。
      翻到中间,他忽然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早已褪色,封皮上写着“砚儿周岁记”四个字。他翻开一看,里头竟是父亲用小楷一笔一画记的他幼年琐事——何时会翻身,何时会叫娘,何时迈出第一步,何时抓周抓了一支笔。每一条后面,都工工整整地注明了日期,末了有时还附一句父亲的批注,比如“此子性柔,当以刚正导之”,或“今日砚儿背完《论语》学而篇,甚慰”。
      云疏月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道:“你父亲……把你的每一步都记下来了。”
      “嗯。”黄砚指尖拂过那一行行小楷,喉头微动,“我那时不知道,他每天忙完私塾的事,还要在灯下记这些。如今翻出来看,才知道他这一辈子,最上心的事,便是我。”
      云疏月看着那本小册子,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凡尘”。她修行千年,从未有过父母,从未有人为她记下过一颦一笑、一粥一饭。她从前觉得凡人的一生太短,短得像蜉蝣朝生暮死。可此刻她看着这些泛黄的小字,才忽然懂得——凡人的一生虽短,可正因为短,他们才把每一刻都看得那样珍贵,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那样放在心上。
      这便是她千年修行里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云疏月便坐在他身侧,替他递书、展卷,偶尔低头,看那些泛黄书页上父亲留下的批注。那些批注字迹工整,笔力温润,偶尔在书页空白处画一丛墨竹,或是题一句小诗,看得出是个极有情趣的人。
      “这一本,是父亲晚年常读的《南华经》。”黄砚翻到一页,指尖停在书页边缘一行小字上,轻声念道,“‘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父亲在这句旁边批了四个字——‘心之所安’。”
      “心之所安……”云疏月低低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触动。
      “我从前总觉得,父亲这话,太过认命。”黄砚合上书卷,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年轻时读《南华经》,只觉得庄子逍遥自在,妻子死了还鼓盆而歌,何等洒脱。可父亲偏偏在‘安之若命’旁边批了‘心之所安’四个字。我那时不懂,觉得既然是逍遥,何来安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如今才明白,他不是认命,是懂得在不可奈何的境地里,守着一份心安,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官,没发过什么大财,可他安安稳稳地教了一辈子书,安安稳稳地娶了母亲,安安稳稳地把我养大。他安的,不是命,是心。”
      他转头望她,目光温柔:“就像我遇见你之后,才懂得什么叫心之所安。从前我总觉得,我这一辈子,就该一个人守着苍山,守着那间空宅,了此残生。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心安不在于屋子有多大,不在于书读了多少,而在于身边有没有一个人,你望着她,她也望着你,两个人什么都不说,却觉得什么都够了。”
      云疏月心头一暖,正要开口,灵识却忽然一紧,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巷陌寂静,可她却隐隐感知到,城中有一缕极淡的妖气,正悄然游走。那妖气极淡,像是一缕游丝,若有若无地飘荡在街巷之间。若非她灵识已修到这般精纯,几乎察觉不到。
      “砚哥哥。”她声音微沉,“这城里,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黄砚神色一凛。
      “妖气。”云疏月眉头微蹙,“很淡,却实实在在。像是有什么东西,潜进了城里。”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都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黄砚披衣起身,推开窗,夜风涌入,卷着春夜的潮气。他凝神细听,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喊,随即又被夜风吞没。
      “走,去看看。”黄砚握住竹杖,与云疏月悄然掠出院落,循着那缕妖气,一路追踪过去。
      绕过两条巷陌,前方的动静渐渐清晰。一座小院前,围着一群举着火把的百姓,正七嘴八舌地嚷着什么。院中,一个妇人抱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孩童,哭得撕心裂肺:“囡囡!你醒醒!快醒醒!”
      “这位嫂子,出了什么事?”黄砚分开人群,上前问道。
      “这孩子,昨夜还好好的,今早便怎么也叫不醒了。”旁边一个老者叹道,“请了郎中来看,也瞧不出毛病。大家都说,怕是冲撞了什么邪祟。”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前巷老李家的孙子也是这样,好好的一个娃,说不醒就不醒了,郎中把脉,脉息倒是平稳,可就是叫不回来。”
      “我家那口子也说,这几日城里不太平,入夜了别让孩子出门。”
      黄砚心头一沉,与云疏月对视一眼。云疏月蹲下身,指尖轻轻探上那孩童的额头,灵识悄然渗入。那孩童约莫四五岁的模样,小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眉心却隐隐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片刻后,她神色微变,压低声音对黄砚道:“这孩子魂灵受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部分魂气。是妖邪所为。”
      黄砚心头一沉,正要细问,却见那孩童眉心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黑气,转瞬即逝。他心头猛地一凛——那黑气,他曾在万妖谷见过,正是玄冥妖力的气息!
      “玄冥……”黄砚几乎咬碎牙关,“它残念未消,竟追到了这里?”
      “不止。”云疏月闭目凝神,灵识如水般铺展开去,穿过巷陌,掠过屋脊,将整座小城笼罩在她的灵识感知之中。片刻后睁开眼,声音发沉,“城东、城南、城北,都有一股相似的妖气残留。至少有三个孩子,被吸走了魂气。”
      “它要做什么?”黄砚握紧竹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吸魂养念。”云疏月低声道,“它本体被镇,残念孱弱,唯有不断吞噬生灵魂气,才能积蓄力量,重凝妖躯。这城中的孩童魂气纯净,正是它最爱的食粮。”
      黄砚心头大震,望着院中那昏睡不醒的孩童,目光渐渐沉凝。他想起了自己幼年,若那时他也这样躺在病榻上,父亲母亲怕是要急白了头。他设身处地想了想那妇人的心情,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他转身,朝那妇人郑重道:“嫂子,令爱之症,是妖邪作祟。我们今夜便会寻到那妖邪,替令爱讨回魂气。你们且安心守着孩子,莫要惊慌。”
      那妇人连连点头,又抱着孩子,朝二人不住地磕头。黄砚扶起她,与云疏月转身出了小院,循着城中那几缕残留的妖气,一路追踪下去。
      夜色渐深,城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二人追过石桥,穿过巷陌,那妖气时浓时淡,像是一只狡猾的野兽在城中兜着圈子。云疏月灵识锁定了妖气最浓的那个方向,两人一路向西。
      途中又经过两户人家,院中的灯火虽已熄了,可窗纸后仍隐约传出妇人压抑的啜泣声。黄砚脚步一顿,朝那两户人家的方向望了一眼,握紧了竹杖。他没有停下,可他眼底的怒意,又深了一分。
      “三个孩子。”他低声道,“都跟方才那女童一般大。”
      “嗯。”云疏月声音微沉,“它专挑孩童下手。孩童魂气未杂,最是纯净,对残念恢复功力最有裨益。”
      “畜生。”黄砚咬了咬牙。
      直追到城西一片荒废的旧宅前,那缕妖气骤然浓烈起来。
      “就在这里。”云疏月立于旧宅前,周身月华流转,警惕地望着那扇半掩的院门。那扇门上的漆早已剥落成一块一块,门板上裂了好几道缝,透过门缝望去,里面一片漆黑,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大口。门内,一片漆黑,隐隐传出孩童低低的啼哭声,又像风声穿过朽木的呜咽。
      “小心。”黄砚握紧竹杖,浩然正气悄然升腾,与云疏月并肩,推开那扇院门,一步踏入黑暗。
      院内荒草丛生,杂草间散落着几具兽骨,被夜风吹得发出细碎的声响。正堂的屋檐下,悬着一只破旧的风铃,在夜风里叮叮作响,声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那风铃上铜锈斑斑,铃舌早已不见,可它自己在响,无风自动,叮叮当当,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摇着它。
      院角堆着几口烂掉的木箱,箱盖翻在一旁,里头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几本发黄的旧书,被雨水泡得烂成了纸浆。看这情形,这宅子荒废至少十余年了,难怪周伯谦在信里说城中拆迁,连这片旧宅也在丈量之列。
      “这宅子原先住的是谁?”黄砚低声问。
      “不知。”云疏月灵识扫过整座院落,“荒废多年,早无活人的气息。那人选在这里,便是看中了它荒僻,无人打扰。”
      云疏月灵识铺展,忽然眸光一凝:“砚哥哥,你看。”
      她指向正堂的地面。只见青砖地上,画着一道暗红色的法阵,阵纹繁复扭曲,像一只张开的爪。法阵中央,躺着一只小小的布偶,布偶的胸口,插着一根黑针,针上缠着一缕极细的黑气。那布偶绣得粗糙,依稀是个孩童的模样,穿着花袄,扎着红头绳,与院中那昏睡的女童穿得一模一样。
      “摄魂阵。”云疏月声音发沉,“有人以这布偶为引,借着玄冥残念的力量,吸摄城中孩童的魂气。”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布偶的针脚,又闻了闻那黑针上的气味,眉头越皱越紧:“这布偶用的是城中孩童的生辰八字和发丝作法。布阵之人,必是日日在城中走动,才能不引人注意地收集到这些东西。”
      “有人?”黄砚眉头紧蹙,“不是玄冥残念自己所为?”
      “残念孱弱,尚无摄魂之力。”云疏月摇头,目光落在那只布偶上,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是有人借它的名头,行此邪术。那背后之人,才是真正的祸首。”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果然,还是被你们寻到了。”
      二人猛然回头,只见院门口,立着一道佝偻的身影。月光落在他脸上,赫然是白日里在桥头见过的那个卖糖人的老翁。白日里他还笑呵呵地招呼着买糖的孩子,此刻他手里捏着一根黑针,眼底泛着浑浊而怨毒的光,声音嘶哑:“林公子,多年不见,没想到,你还活着。”
      黄砚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你是……”
      “认不出老朽了?”那老翁冷笑一声,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青黑狰狞的面孔——赫然是当年与他父亲结仇、被逐出临安城的邪修,赵半仙!
      那张脸上坑坑洼洼,像是被烈火灼过,左眼浑浊发白,右眼却精亮如鼠,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他佝偻着背,手里捏着那根黑针,针上的黑气在月光下丝丝缕缕地飘散。
      “赵……赵半仙?”黄砚瞳孔骤缩,“你不是……早已死了么?”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他年幼时,临安城里曾有个号称“半仙”的道士,号称能捉妖驱鬼、画符治病,在城中骗了不少钱。后来是他父亲看不下去,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拆穿了赵半仙的把戏——那些“妖术”不过是些障眼法,那些“灵丹”不过是些糖丸裹了金箔。赵半仙被当众揭破,赶出了临安城,临走前放话,说迟早要回来报仇。
      那时黄砚还小,只记得父亲回家后脸色很差,在灯下坐了一夜。母亲劝他,他只叹了口气说:“我不怕他报复,只怕他日后走歪了路,害了更多人。”
      没想到,父亲一语成谶。
      “死?”赵半仙阴冷一笑,“老朽当年被你那死鬼父亲当众揭破骗局,赶出临安城,险些饿死街头。这笔仇,老朽记了几十年!这几十年里,老朽流落四方,拜过妖人为师,学了一身邪术。本以为寻不到你,却不想,你自己竟送上门来!”
      他说着,目光一转,落在云疏月身上,眼底骤然亮起贪婪的光:“这小娘子,周身灵气逼人,想必便是那传说中的月华灵花吧?巧了,老朽这摄魂阵,正缺一味至纯的灵物作引。若以她的本源入阵,莫说吸尽这满城孩童的魂气,便是驱策玄冥残念,也不在话下!”
      “你敢!”黄砚猛地横身,将云疏月护在身后,浩然正气轰然升腾,厉声道,“有我在此,你休想动她一根头发!”
      他这话并非虚张声势。这些年他的浩然正气早已非吴下阿蒙,此刻全力催动,周身三尺之内,白光隐隐,连院中荒草都被那股正气压得伏倒在地。赵半仙眯眼打量了他一番,脸上的狞笑微微一滞——他没想到,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娃娃,如今竟也有了这等正气修为。
      “好一个护花书生!”赵半仙狞笑一声,抬手一挥,那道暗红法阵骤然亮起,黑气翻涌,化作无数道阴风,向着二人呼啸扑来!“那便连你一起,献祭给玄冥大人!”
      夜风骤紧,风铃乱响,叮叮当当的铃声在荒宅里回荡,说不出的阴森。一场恶战,在临安城这片荒废的旧宅里,骤然爆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故园夜话,尘缘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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