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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人间有信,旧事重提 黄砚接到江 ...
开春后,苍山的雪渐渐消融,山涧重新响起潺潺水声。崖上的药圃里,还魂草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老梅落尽了花瓣,枝头上冒出细碎的新叶。青石崖上的日子,一如往年般安宁。
这一日,黄砚下山采买,路过村口时,恰好遇见镇上来的邮差。邮差从褡裢里翻出一封泛黄的信札,递到他手里:“可是青石村的黄砚林公子?有你的信,从江南那边捎来的。”
黄砚微微一怔,接过信札。信封上的字迹苍劲老练,墨迹已有些褪色,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想来是经过了千百里的辗转才到他手中。落款却是他多年未见的一个名字——周伯谦。那是他幼时的邻居,也是他父亲生前最要好的故交。他心头一动,指尖微微发颤,拆开信封,展开那页泛黄的信纸。
信上写道,林家老宅年久失修,又逢城中要拓宽巷陌,那片老宅年后便要拆迁重修。周伯谦在信中说,他已替黄砚保住了那间宅子,可若再无人回去看看,恐怕不出三年,便要彻底坍塌了。信中还提了几桩旧事——隔壁的王婆婆前年走了,生前还常念叨着黄砚小时候偷摘她家枇杷的事;私塾的老院子改成了一家布庄,生意倒还红火;城中新开了一家糕团店,做的桂花糕是当年林夫人的手艺。末了,周伯谦写道:“贤侄,光阴似箭,转眼间令尊令堂已仙逝十余载。人世无常,莫要等到物是人非,才想起归乡。”
黄砚读着信,一行一行,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页薄薄的信纸,只觉得千头万绪一齐涌上来,堵在胸口,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回到青石崖时,天色将晚。云疏月见他眉宇间藏着一丝心事,没有多问,只默默替他温了茶,又端上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她知道他的脾气——心里有事时,旁人越是问,他越是闷着。不如先让他缓一缓,等他自己愿意说,自然会开口。
直到夜里,二人并肩坐在崖台边看月亮,云疏月才轻声开口:“砚哥哥,今日下山,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黄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到她手里:“周伯谦周世伯来信,说我父亲留下的那间老宅,年后便要拆迁重修。他问我,可要回去看看。”
云疏月接过信,借着月色细细读了一遍,抬眼望他:“砚哥哥,你……想回去么?”
黄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头顶那轮明月,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少时,家境尚好。父亲是江南一带小有名望的书生,开了一间私塾,教着几十个学生。母亲是个温柔的人,做得一手好针线,每到冬夜,便坐在灯下替我缝棉袄。后来战乱起,家道中落,父母俱殁于一场兵火之中。我葬了双亲,便背起书箱,一路南下,远赴南疆苍梧山。”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云疏月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未说出口的酸涩。
“这些年,我从未回去过。”黄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低哑,“不是不想,是怕。怕回去,看见那间空宅破败的模样,怕想起父亲母亲还在的那些日子。”
云疏月心头一紧,轻轻握住他的手。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活了千年,从未体会过什么是“父母”,什么是“故乡”。她生于青石崖,长于青石崖,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若说她有什么来处,那便是这苍山的月华与朝露。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砚哥哥,我有时在想……你是凡人,不过数十年的光阴。而我,若是修行顺利,或许能活上千年。这数十年对你而言是一生,对我而言……不过是打个盹的工夫。”
黄砚转头望她,月光落在她眼底,那里面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迷茫与怅然。
“我不怕死。”云疏月望着月亮,声音很轻,“我怕的是……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守着这苍山,看着月缺了又圆,圆了又缺,看着花开花落,春去秋来,却再也没有人坐在这崖台上,给我讲‘关关雎鸠’。”
她顿了顿,又道:“前几日我在后山打坐,看见一只松鼠埋松果。它埋了一个又一个,忙了整整一下午。我忽然想到,这只松鼠今年埋的果子,明年或许就忘了在哪里;后年它便老了,跑不动了;再过几年,它便死了,烂在泥里,连个骨头都剩不下。可那棵松树,还会一年年地结果子,还会一年年地长高。”
她转头望着黄砚,眼底映着月光:“砚哥哥,你说,你我之间,你是那只松鼠,还是那棵松树?”
“疏月……”黄砚心头一震。
“玄老丈说过,灵物修行,最忌牵念。”云疏月苦笑了一下,“可我偏偏牵了念。这千年来我无牵无挂,修行反倒顺遂;自遇见了你,才知道什么叫牵肠挂肚,什么叫患得患失。”
黄砚握紧她的手,半晌,低声道:“疏月,你说得对。凡人的一生,确实太短。短到我来不及陪你看尽苍山的花开花落,来不及陪你走完你千年岁月中的万分之一。可正因为短,这相伴的每一天,才格外珍贵。”
他想了想,又道:“你问我是松鼠还是松树。我告诉你,我都不是。我是那个站在松树下看松鼠埋果子的人。我看不了一辈子,可只要我在看的每一天,我都记得那只松鼠的样子,记得它埋了多少果子,记得它忙了多久。等我看不动了,这些记忆,便都交给你了。你往后坐在崖上看月亮的时候,想起我,便也算……我还在陪着你。”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而坚定:“我不敢许你永生永世,因为我做不到。可我能许你的是——只要我活着,每一天,我都陪着你。”
云疏月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她没有再说话,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山风吹过,月色如水,两人相依的影子落在崖石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砚哥哥,”许久,云疏月轻声道,“你若想回去看看,我便陪你去。若不想,咱们便留在山上,哪儿也不去。”
黄砚怔怔望着她,良久,低声道:“疏月,你陪我……回去一趟吧。”
“好。”云疏月弯起唇角,没有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
数日后,二人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北上。
青露蹲在崖台边,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有哭:“疏月姐姐,砚哥哥,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青露在崖上,给你们看着家。”
“好。”云疏月弯下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青露乖,替姐姐守好药圃。等我们回来,给你带江南的糖糕。”
“嗯!”青露重重地点头,又吸了吸鼻子,转身跑回竹屋,抱出一只小陶罐,塞进云疏月怀里,“这是我晒的还魂草茶,路上渴了,泡着喝。”
云疏月心头一暖,郑重地收好陶罐,又与黄砚一起,下山与陈阿婆道别。
阿婆得知他们要出远门,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久,又硬塞给他们一包干粮、几枚鸡蛋:“路上慢些走,别赶夜路。到了地方,记得给阿婆捎个信。”
“阿婆放心。”黄砚躬身一礼,“我们办完事,便回来。”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二人便踏上了南下的路程。
出了苍山,一路北行,山川渐渐低缓,村落渐渐稠密。正是初春时节,路旁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田间麦苗青翠,偶尔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不成调的短笛,悠闲自得。空气里不再有苍山的松雪清寒,而是混着泥土的湿润与油菜花的甜香。
云疏月是第一次下山走这么远。她从前虽也随黄砚去过青石村,可青石村究竟还在苍山脚下,山风里仍带着松脂的清苦。如今出了山,天地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田野铺展到天边,远处的山峦淡如一抹青痕,天高地阔,竟让她有些不适应。她时而蹲在田埂边,看蚂蚁搬家;时而凑到溪边,看游鱼戏水。黄砚便在一旁笑着等她,由着她像个初出远门的孩子一般,对什么都新奇。
“原来山外的春天,是这样子的。”云疏月走了一路,看了一路,眼底满是新奇,“比山里的,多了许多人烟。”
“是啊。”黄砚望着路旁的村庄田舍,声音带着一丝感慨,“我少时,也曾在这样的村庄里,跟着父亲走街串巷,去给学生家教书。”
“那砚哥哥的故乡,也是这般模样么?”
“比这里,还要热闹些。”黄砚目光微微悠远,“我故乡在江南的临安城外,有一湾清溪,一座石桥,桥头种着两株老槐。每到夏夜,蝉鸣阵阵,满河都是荷香。”
云疏月听着他的描述,眼底也漾开一丝向往:“那等到了,砚哥哥带我去看看那座石桥。”
“……好。”黄砚轻声应道,心头却微微发紧。他不知道,那座石桥,那间老宅,是否还如记忆中那般模样。
行至第三日,天色骤变。乌云压顶,一场大雨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驿亭的瓦顶上,噼里啪啦作响,远处的山峦瞬间被雨幕吞没。二人寻了一处破旧的驿亭避雨,黄砚从行囊中取出干布,替云疏月擦去发梢上的雨水。
“这雨下得真急。”云疏月望着亭外白茫茫的雨幕,轻声道。
黄砚望着亭外那场急雨,雨幕如帘,将远处的山峦都遮得朦胧了。他忽然道:“疏月,我记得小时候,每逢下雨,父亲便不教书了,带着我坐在廊下,教我念诗。他说,雨声是天地最好的先生,能让人静下心来,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云疏月靠着他,轻声道:“那你父亲,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嗯。”黄砚声音微哑,“他是我见过,最温和、最通透的人。他一辈子没做官,没发财,就守着那间私塾,教了一辈子书。可他走的时候,满城的学生都来送他,排了半条街。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一个人这一辈子,能让这么多人记得他的好,便不算白活。”
雨势渐小,二人继续赶路。傍晚时分,终于望见了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临安城外,黄砚的故乡。
暮色里,那座城楼在余晖中泛着青灰的光,城门下人来人往,车马喧嚣。黄砚站在城门前,望着那扇熟悉的城门,脚步忽然顿住。云疏月没有催促,只静静立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轻轻道:“砚哥哥,到家了。”
“……嗯,到家了。”黄砚深吸一口气,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座他阔别多年的城。
城里的街巷,比记忆中小了许多,也旧了许多。青石板路上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已经长了青苔。两边的铺子换了招牌,掌柜的也换了面孔,唯一不变的,是那股烟火气——卖烧饼的铺子飘着芝麻香,打铁的铺子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桥头那个卖糖人的老翁,佝偻着背,正笑呵呵地招呼着买糖的孩子,几个孩童追着一只野猫跑过巷口,笑得前仰后合。
可那湾清溪还在,那座石桥也还在,桥头的老槐树又抽出新芽,在暮色里轻轻摇曳。黄砚站在桥头,望着那两株老槐,忽然红了眼眶。记忆中的老槐,不过是两株齐腰粗的小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枝桠伸展到桥面上空,遮出一大片阴凉。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总爱在这树下蹲着手掌拍蚂蚁,父亲下学路过,便会一把将他拎起来,拍着他头上的土说“脏不脏”。
“砚哥哥?”云疏月轻声唤他。
“没事。”黄砚低头,掩去眼底的水光,声音却带着一丝笑意,“只是想起小时候,我常在这树下,等父亲下学回家。”
云疏月心头一酸,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温声道:“那我们,去老宅看看吧。”
“……好。”
二人沿着记忆中的巷陌,走过石桥,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巷子深处,一间青砖黛瓦的老宅静静立着,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门前的石阶上生着青苔,却仍保持着旧时的模样。黄砚站在门前,伸手轻轻抚过那扇斑驳的木门,指尖触到门上斑驳的木纹,仿佛隔着十余年的岁月,触到了父亲温厚的掌温。
他没有立刻推门,只静静站了许久。云疏月立在他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默默地陪着他,仿佛想将这份迟来的思念,与他一同分担。
许久,黄砚轻轻推开那扇木门。吱呀一声,门扉转动,带起一片细小的尘埃。院子里,那株老桂花树还在,枝叶繁茂,在暮色里洒下一地斑驳的影。只是廊下的书案早已落满灰尘,墙上父亲题的诗,也已褪了颜色。
黄砚缓缓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定,抬手,拂去书案上那层厚厚的灰。灰尘在暮色里飞扬,像无数细小的金色萤火。他环顾四周——东厢的窗棂还在,只是纸窗早已破了洞,被晚风灌得呼呼作响。西厢的墙角结了蛛网,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瓦。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间屋子,已经十余年没有人住过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疏月,我小时候,常坐在这张书案前,听父亲讲《论语》。他总说,为学之道,贵在诚,诚于己,诚于人,诚于天地。我那时不懂,只觉得背书辛苦。如今才明白,他教我的,从来不只是书。”
云疏月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立于桂花树下,望着那间承载着他全部童年的老宅,轻声道:“砚哥哥,你父亲若在天有灵,见你长成了今日的模样,一定会很欣慰。”
黄砚转头望她,月光落在她眼底,温柔而笃定。他忽然觉得,那些年独自一人扛过的风雪,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处。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疏月,谢谢你,陪我回来。”
“……嗯。”云疏月弯起唇角,反握住他的手,“往后的路,我都陪你走。”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对他起誓,又像是在对自己起誓。
夜风拂过院中那株老桂花树,吹起一地落叶。远方天际,一道若有若无的暗影,正随着夜风,悄然掠过临安城的上空,向着这片灯火初上的旧宅,缓缓飘来。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说出来,看看是不是和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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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人间有信,旧事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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