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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雪落青石,岁岁相守 玄冥封死后 ...

  •   玄冥封死后的那段日子,是黄砚与云疏月相识以来,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秋去冬来,苍山又落下了第一场雪。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像鹅毛般在山风里打旋,落到松针上便化了。到了第三日,雪势忽大,一夜之间,漫山遍野便都白了。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黄砚推开竹门,只见远山近岭尽裹银装,天地间一片澄澈的静白,连云海都被冻成了静止的玉浪。
      青石崖上的老梅迎着飞雪绽开满枝绯红,疏影横斜,沁出清冽的梅香,混着竹屋里飘出的茶烟,袅袅地融进雪光里。那株老梅是云疏月初显形时便扎根在崖边的,这些年她月华滋养,枝干愈发遒劲,每到冬天便开出满树繁花,像是在替她这个人,替这方小小崖台,向天地宣告着生机。
      黄砚的伤早已养好。那日入阵心布阵,他虽耗去了大半心力,可静养月余,已恢复如初。云疏月的灵力也一日日恢复。说来也奇,那日入阵心布阵,虽耗去她大半本源,可阵成之后,她灵根深处的月华竟比从前更加精纯,仿佛历经了一场淬炼,隐隐有了破而后立的迹象。她自己也察觉了,有时夜里打坐,灵根中运转的月华,温润如流水,却又比从前多了几分厚重,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精钢。
      “疏月,你近日的气息,好像又凝实了些。”这一日黄昏,黄砚替她斟茶时,仔细打量了她一眼,温声道。窗外的雪光映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玉雕一般。
      “嗯。”云疏月弯起眉眼,抬手凝出一缕月华,在掌心流转了一圈。那月华比从前更亮了几分,却又不刺眼,像一捧握在掌心的月光,“我也觉得,那日布阵之后,灵根反而通透了许多。许是因祸得福。”
      “那便好。”黄砚将茶盏推到她手边,笑道,“等你的灵力全然恢复,咱们便下山,把上回欠下的桂花糕、糖人、蜜饯,一并补回来。”
      “你记性倒好。”云疏月噗嗤一笑,又歪着头看他,目光在他脸颊上细细打量了一番,“不过砚哥哥,你好像瘦了。眼下都泛青了,定是这些日子又熬夜看书了。该好好补补。”
      “那便劳烦云姑娘,多给我煮几顿好饭了。”
      “贫嘴。”云疏月瞪他一眼,却忍不住唇角上扬,“明日给你炖只山鸡,后山那只肥的,我瞧着它整日糟蹋药圃,正好拿来炖汤。”
      “你还跟一只野鸡过不去。”
      “它踩坏了我三株还魂草。”云疏月一本正经道。
      二人斗着嘴,青露蹲在灶边,一边添柴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听到有趣处,捂着小嘴偷笑。她那小手冻得通红,却不肯往袖子里缩,只顾着听二人说话。雪光从窗棂透进来,映着竹屋里暖融融的灯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萝卜羊肉,香气弥漫了整间竹屋。仿佛连时光都慢了下来,慢到可以听见雪落在松针上的声音。
      入冬后的第二场雪,落得格外大。大雪封山,一连几日无法下山,三人便窝在竹屋里,围着火炉,读书、煮茶、闲话。黄砚教青露认字,青露便捧着树枝在雪地上划来划去,写得歪歪扭扭,却学得极认真。她天资不算聪颖,一个“人”字要写十几遍才像样,可她从不叫苦,写得手冻僵了就凑到炉边烤一烤,再接着写。
      “砚哥哥,这个字怎么念?”她指着雪地上一个弯弯曲曲的痕迹,仰起小脸问。
      黄砚低头一看,忍俊不禁:“这不是字,这是你画的乌龟。”
      青露脸一红,赶紧用袖子擦掉,惹得一旁的云疏月笑弯了腰。
      云疏月则坐在一旁,捧着一卷《诗经》,轻声诵读,声音清润温软,像冬日里的一捧暖阳。她如今识字已多,读起书来已不必再字字斟酌,只是偶尔遇到生僻字,才会侧头问黄砚。她读书的模样极认真,眉头微蹙,唇角微抿,灯火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云疏月读到这一句,忽然顿住,耳根微微泛红。
      “怎么不读了?”黄砚抬眼望她,眼底带着笑意。
      “……没什么。”云疏月低头,将书页翻过一页,声音细了几分,“接着读便是。”
      “疏月姐姐,你是不是害羞啦?”青露蹲在火炉边,脆生生地戳破她,“你脸红啦!跟炉子里的炭火一样红!”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云疏月羞恼,作势要敲她。青露嘻嘻一笑,缩到黄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做鬼脸。
      黄砚笑着替青露挡了一挡,又望着云疏月泛红的脸颊,心头一片柔软。他放下书卷,温声道:“疏月,诗经里我最喜欢的,不是这一句。”
      “那是哪一句?”云疏月抬眼看他,眼底还带着一丝羞意。
      “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黄砚望着窗外纷扬的飞雪,声音温和,“从前读到这一句,总觉得离别太苦,重逢太难。诗里那戍边的士卒,离家时杨柳青青,归来时大雪纷飞,一路上走过的不只是山川,更是无数个寒暑。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是战功,不是封赏,是家里那盏还亮着的灯。”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云疏月:“从前我不懂,只觉得这诗苍凉。可如今有你相伴,我才觉得,若天下有情人都能像我们这样,共看一场雪、共守一盏灯,那这诗里的离愁别绪,便都算不得什么了。”
      云疏月心头一暖,望着他,轻声应道:“嗯。往后每一场雪,我们都一起看。”
      青露从黄砚身后探出头来,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忽然举手道:“那青露也要看雪!年年看!”
      “好,年年都看。”黄砚揉了揉她的脑袋,三人相视而笑,炉火噼啪,雪落无声。
      大雪封山的日子里,黄砚每日清晨仍照例早起,在崖台上练一趟呼吸吐纳。他无修仙灵力,全凭胸中那股浩然正气养身。这些年与云疏月朝夕相伴,他虽未习得半分术法,可那股正气却愈发精纯凝厚,已到了“不怒自威、不令而行”的境地。玄烨曾说过,他这一身浩然正气,虽不能御剑飞天,却能邪祟不侵、百毒不沾,已是世间难得的正道根基。
      练完吐纳,他便去劈柴、挑水。冬日里柴火耗得快,他便趁着雪停的间隙,去后山砍些干枯的松枝。云疏月有时也跟着去,她不砍柴,只在一旁帮他捡拾掉落的松塔,说回去可以当火种用。两人一人砍柴一人拾柴,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倒也其乐融融。
      青露则最爱在雪地里追山雀。那些山雀不怕人,落在竹屋前的雪地上啄食谷粒,青露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每每扑个空,便坐在雪地里鼓着腮帮子生气,模样逗得二人直笑。
      大雪封山的第七日,雪终于停了。
      天色放晴,日光洒在银白的山野上,刺目而温暖。黄砚推开竹门,踏着厚厚的积雪,咯吱作响,走到崖台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那空气冷冽如冰,吸入肺中,却又透着一股草木的清芬,让人精神一振。云疏月披着月白斗篷,跟在他身侧,斗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眼底映着日光,亮晶晶的。
      “砚哥哥,你看。”她忽然抬手,指向远山,“那一片,像不像一只卧着的玉兔?”
      黄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山连绵,一座山脊在雪光里确实形似一只蜷卧的兔子,长长的山脊是兔耳,圆润的峰顶是兔背。他忍不住笑道:“像。不过,比你这只月华小兔,可胖多了。”
      “黄砚!”云疏月柳眉一竖,伸手去拧他胳膊,“你又取笑我!”
      “不敢不敢。”黄砚笑着躲闪,二人你追我赶,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青露蹲在崖角,捧着小脸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烤红薯都差点掉了。
      闹够了,云疏月靠在黄砚肩头,望着远山那片雪色,轻声开口:“砚哥哥,你说,咱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么?”
      “当然。”黄砚握住她微凉的手,拢进掌心暖着。她的手总是凉的,像是常年浸在月华里,“咱们还要看很多场雪,过很多个年,看着青露长大,看着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嗯。”云疏月轻轻应了一声,靠着他,没有再说话。可她心底,那行三生劫文,却像一片淡淡的阴翳,无声地笼罩着她的心。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只贪恋着此刻这片刻的温暖与安稳。她悄悄抬眼,望了一眼黄砚的侧脸——日光落在他眉目间,清隽温润,一如初见时那个在月下读书的少年。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他如今不过十七八岁,凡人的一生,不过七八十年。而她呢?她是月华仙灵,修行千载才显形,往后还有千百年的岁月要走。这几十年的相伴,于她千年的修行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她没有说出口。她怕一说出口,就连这片刻的温暖也会碎掉。
      腊月将近,青石村渐渐热闹起来。村民们置办年货、贴春联、扫尘除旧,一派喜庆祥和。黄砚带着云疏月、青露下山,帮着村里人写春联、剪窗花。云疏月写得一手好字,是黄砚这些年一笔一画教出来的,如今已笔锋清丽,有了自己的风骨。村民们都啧啧称赞,拉着她不肯放,这个让她写“福”,那个让她题“寿”。
      黄砚在一旁磨墨,看着她伏案写字的模样,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青露则蹲在桌角,拿红纸剪窗花,剪得歪歪扭扭,却也有模有样。村民家的小孩子围在一圈,盯着她手里的剪刀指指点点,她便一人塞一张,乐得孩子们欢呼雀跃。
      陈阿婆的院里,更是热闹。阿婆支起一口大锅,熬了一大锅红豆粥,满院子都是甜香。青露捧着碗,喝得腮帮子鼓鼓的,又跑到灶边,帮着阿婆揉面。她揉面的手艺是跟阿婆学的,揉得有模有样,阿婆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云疏月坐在檐下,看着这满院的烟火气,心头一片温软。她从前在崖上修行,千年岁月如白驹过隙,从未觉得时光有什么可留恋的。可如今坐在这凡人的小院里,闻着红豆粥的甜香,看着孩子们追跑嬉闹,她忽然觉得,这凡尘人间的日子,竟是这样的好。
      “姑娘,来,尝尝阿婆的手艺。”阿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豆粥,笑呵呵地递到她手里,“吃了这碗粥,来年一整年,都甜甜蜜蜜的。”
      云疏月捧着碗,粥碗烫手,暖意在掌心蔓延开来。她心头一热,轻声道:“多谢阿婆。”
      “谢什么。”阿婆望着她,眼底满是慈爱,“阿婆老了,没什么大本事,就盼着你们这些孩子,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的,平平安安的。”
      她顿了顿,又拉过黄砚的手,颤巍巍地拍了拍:“尤其是你,砚儿。你这孩子,从小就苦,如今总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了。阿婆看着,心里就踏实了。”
      黄砚鼻头一酸,躬身道:“阿婆放心,我们都好。”
      除夕夜,青石崖上,灯火通明。
      黄砚煮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有后山采来的冬笋,有溪里捞的鲈鱼,有阿婆送来的腊味,还有他亲手蒸的桂花糕。云疏月帮着打下手,青露则在桌边转来转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盘桂花糕,咽了好几次口水。三人围桌而坐,窗外风雪正紧,屋内却暖意融融。竹屋门上贴了黄砚写的春联——“岁月静好随花住,山河无恙伴月归”,横批“岁岁相守”。
      席间,黄砚取出一壶桂花酿,是去年秋天酿的,埋在雪地里窖了半载。他倒了三杯,推给云疏月一杯,自己一杯,又给青露面前的小杯子里斟了浅浅一点。青露捧着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逗得二人笑个不停。
      “这酒……好辣!”青露伸着舌头,哈着气道。
      “小孩子家,少喝。”黄砚笑着替她换了一杯蜜水。
      云疏月浅浅抿了一口桂花酿,酒香混着花香在舌尖化开,她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品味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她从前在崖上修行,千年岁月里从未尝过人间的酒,初饮时只觉辛辣,可细细品来,却有一丝回甘。她忽然明白,凡人酿酒,酿的不只是花与米,更是一段时光。
      “砚哥哥,新年快乐。”云疏月举起茶盏,弯起眉眼。
      “新年快乐。”黄砚与她碰了碰盏,又望向窗外漫天飞雪,温声道,“疏月,青露,愿咱们年年岁岁,都能如今夜这般,围炉而坐,共守岁年。”
      “嗯!”青露用力点头,又低头咬了一大口桂花糕,含糊道,“青露也要年年都吃砚哥哥做的桂花糕!”
      三人相视而笑。窗外,雪落无声,远山静默。
      守岁至深夜,青露熬不住,靠在云疏月怀里睡着了。云疏月将她抱到里屋安置好,回到外间时,黄砚正独自坐在炉边,望着炭火出神。
      “在想什么?”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黄砚添了一块柴,火光映在他眼底,“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万妖谷一战,你为我锁魂续命,我……”
      “别说了。”云疏月轻轻按住他的唇,“都过去了。”
      黄砚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道:“疏月,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云疏月望着他,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眉目间。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靠在他肩上。炉火哔剥,窗外雪落,这一方小小的竹屋,便是他们天地间全部的温暖。
      远方万妖谷的方向,那道蛰伏在地底的残念,仿佛也在这一刻,悄然睁开眼,望着崖上那点温暖的灯火,眼底掠过一丝冰寒的光。
      “岁岁相守……好一个岁岁相守。”低沉的声音在地底回荡,带着刻骨的怨毒,“本座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相守几个岁岁年年。”
      夜风呜咽,掠过苍山。而青石崖上那盏灯火,却始终亮着,亮得像这漫天风雪里,一颗不灭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雪落青石,岁岁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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