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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三生劫文,心结暗生 云疏月夜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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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玄烨走后,云疏月便多了一桩心事。
白日里,她照旧陪着黄砚读书,与青露侍弄药圃,下山探望陈阿婆,日子过得与往常无异。可每至夜深人静,黄砚睡下之后,她便会独自立于崖台,取出那枚玄烨留下的玉简,闭目凝神,将灵识缓缓浸入其中。
玉简之中,是一片浩瀚的文字海洋。古篆如龙,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玄烨的注解夹在其间,字迹清瘦,却字字恳切。她一日一夜地读,一句一句地参,渐渐,那片混沌的文字之海,在她眼前勾勒出一个她不愿看清的轮廓。
这一夜,她又一次沉入玉简。翻过前几页关于她来历的记述——广寒宫飘落的灵花种子,千年月华孕育,与苍梧山浩然正气相生——她的灵识终于触到了玉简最深处,那一行被玄烨以朱笔密密圈点的文字。
只看了一眼,她的灵识便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重锤击中。
那行字写的是——
“三生劫,缘定人。凡历劫者,每一劫必做一抉择:生,或死;存,或灭;舍身,或舍道。二者择一,必有一人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二者择一。必有一人魂飞魄散。
她又往下看。玄烨在那行字之后,以蝇头小楷密密注解了数行:“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仙凡之恋,本即逆天之举。仙灵显形,已得天之厚爱;若再贪恋人世七情,必遭天道反噬。三生三劫,一劫一抉择,抉择之时,天道立判——若二人同心死战,或可同生;若一人退缩,另一人必魂飞魄散。此乃天道铁律,无可更改。”
云疏月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玉简中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根冰冷的针,一齐刺入她的灵识。她想起天道那一纸判词,想起玄烨欲言又止的神色,想起自己灵根深处那行不断浮现的古老符文——原来,原来所谓的三生劫,竟是这样一道血淋淋的选择题。
她跌坐在崖台的青石上,冷汗涔涔。灵识从玉简中挣脱出来,眼前景象骤变——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处她记忆最深处的广寒宫。
月色清冷,桂影婆娑。她看见一株小小的灵花,扎根在广寒宫外一片冰冷的石阶缝里,在月华下轻轻舒展叶片。一位白衣仙娥从宫门内缓步走出,俯身望着那株灵花,眼底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怜惜,伸手为它拂去叶上的寒露,又将它挪到一处月光更盛的角落。
“罢了,既落在此处,便由你自生自长。”那仙娥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丝温柔,“若有缘,千年后,或可显形。”
她看见那株灵花在月华下轻轻颤动,仿佛听懂了一般。光阴飞逝,花开花落,不知过了多少年月,那株灵花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汲取了足够的月华与云露,缓缓凝出一缕朦胧的灵识。
可就在这时,画面骤然一转——
她看见一片黑沉沉的天地,漫天雷火倾泻而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浴血立于雷霆正中,正对着她,缓缓倒下去。她拼尽全力冲过去,却怎么也够不到他,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无边的黑暗……那身影的最后一瞬,她看清了他的脸——是黄砚。
他倒下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那抹她最熟悉的、温柔的笑。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她拼尽全力去听,只听到三个字——
“莫……怕……”
“砚哥哥!”云疏月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周身的月华之力不自觉地外涌,将崖台上的草叶都压弯了一片。
竹屋里静悄悄的,窗外月色清朗。黄砚正坐在灯下抄书,听见声响,抬头望见她满头冷汗、脸色苍白的模样,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走过来:“疏月,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云疏月定了定神,强撑着弯起唇角,“梦见……梦见你掉进一片很黑的地方,我怎么也够不到你。”
“梦都是反的。”黄砚温声道,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又将温热的茶盏递到她手里,“我这不是好好儿的么?”
云疏月捧着茶盏,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她低下头,望着盏中浮动的茶叶,心头翻江倒海。二者择一……必有一人魂飞魄散……她想起玉简中的那行字,想起梦中黄砚坠向黑暗的身影,只觉得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低声道:“砚哥哥,你说……我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有所谓的‘命’?”
黄砚微微一怔,随即在她身侧坐下,认真道:“有没有命,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三年,我们经历的每一件事——相遇、读书、渡劫、护崖、寻药、封妖——没有一件,是‘命’替我们做的。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
云疏月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可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命要我们分开呢?”
“那便违了它。”黄砚目光温和而坚定,“你为我逆过一次天,我为你挡过一次劫。天要我们分开,我们便偏要在一起。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顿了顿,又轻轻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疏月,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我不逼你。可你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你若要逆天,我陪你逆;你若要挡劫,我陪你挡。天塌下来,也有我这副凡人身板,替你先扛着。”
云疏月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落了下来。她一头扎进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多想告诉他,玉简里写的是什么,“二者择一”是什么意思——可她不能。她怕一说出口,那道悬在头顶的刀,便会真的落下来。
她破涕为笑,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砚哥哥,你总是这样,明明只是个凡人,偏要说这样的话。”
“凡人也有凡人的胆气。”黄砚轻轻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况且,玄老丈不是说了么,缘定三生。若真是三生的缘分,又岂是一道天劫、一纸命数,能轻易拆散的?”
云疏月心头一颤。缘定三生……二者择一……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堵在胸口。她没有告诉黄砚玉简中那行字——“必有一人魂飞魄散”。她不敢说,也不能说。说了又如何呢?徒增他的忧思罢了。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闭眼,将那抹不安,压回心底最深处。
可从那以后,她看黄砚的眼神,便悄悄多了一层东西。
有时,黄砚在灯下读书,读着读着,忽然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便撞见云疏月怔怔望着他的样子。那目光里有温柔,有眷恋,有他读不懂的、深深的痛楚。
“怎么了?”他笑着问。
“没什么。”云疏月总是立刻收回目光,弯起唇角,“只是觉得,砚哥哥读书的样子,真好看。”
黄砚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隐隐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可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她若想说,自然会说;她若不说,问了,也只是让她为难。
又有一回,夜里他读书读得晚,偶一抬头,却见云疏月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玉简,正对着月光出神。那玉简她已摩挲了无数遍,边缘都被她的指腹磨得温润发亮。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疏月?”黄砚轻唤了一声。
云疏月浑身一颤,飞快地将玉简收入袖中,转过头时,脸上已挂着那副惯常的、温柔的笑:“砚哥哥,夜深了,该歇了。”
黄砚望着她,欲言又止。他终究没有问。只是那晚之后,他看书时,总觉得身边的人比往常更安静了些,偶尔望着他出神,回过神来时,眼底总泛着一层水光。
此后的日子,云疏月开始有意无意地,向黄砚学读书。
从前多是黄砚读、她听,如今她却常常捧起书卷,一字一句地跟着念。她识字极快,悟性极好,不过月余,便已能通读《诗经》《论语》,甚至能就书中的道理,与黄砚辩上几句。她读书,本是为了参悟玉简中的劫文,可读着读着,却渐渐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间,读出了另一种滋味。
她读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时,忽然明白了,原来人间的凡人,早在千百年前,便已写下了她如今心中那份不敢说出口的眷恋。她读到“十年生死两茫茫”时,又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世上,因生死别离而痛彻心扉的人,从来不止她一个。她甚至读到过一首写孟婆汤的小调,说那汤一碗,忘却前尘,从此死生陌路——她合上书,独自在崖台上坐了半宿,只觉得若真有那么一天,她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忘了他。
“疏月,你当真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学生’。”有一回,黄砚望着她捧着《诗经》摇头晃脑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再过些时日,怕是连我这个先生,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那自然。”云疏月扬起下巴,得意道,“我可是活了万年的灵花,论悟性,岂是你们凡人能比的?”
“是是是,云姑娘最厉害。”黄砚笑着拱手,又一本正经道,“那云姑娘可知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下一句是什么?”
云疏月一愣,随即脸一红,低声念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嗯。”黄砚望着她,目光温柔,“我读这句诗时,总在想,若能与你执手偕老,便不枉此生了。”
云疏月心头一烫,捧着书卷,耳根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想告诉他,执子之手或许可以,可“偕老”二字,于她而言,却是一种奢侈。三生劫文摆在那里,二者择一,必有一人魂飞魄散。她不知道,这第一世走到尽头,他们二人,究竟谁能陪谁到老。
最终,她只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书页里,不敢看他。
黄砚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片柔软,也不再逗她,只笑着续道:“那往后,咱们便一起读下去。读尽这世间所有的诗书,看尽这山间所有的四季。”
“……好。”
日光透过窗棂洒落,竹屋里茶香袅袅。云疏月捧着书卷,靠在他身侧,忽然觉得,若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那什么三生劫、什么宿命,都算不得什么了。
可她知道,那只是她心底,最奢侈的愿望罢了。
她有时会想,若她不是那株广寒宫飘落的灵花,若她只是青石村里一个寻常的女子,能与黄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生——晨起耕织,暮对灯火,老了,便坐在门口的老槐树下,看儿孙绕膝——那该多好。可她不是。她是万年月华所化的灵物,肩上扛着三生渡劫的宿命,而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命数从一开始,便不对等。
夏末初秋,苍山又染上一层金黄。
这一日,云疏月立在崖台,望着远方万妖谷方向那片沉沉的暮色,忽然开口:“砚哥哥,我总觉得,万妖谷那边,最近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黄砚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妖气。”云疏月声音微沉,“比上个月,浓了不止一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苏醒。”
她说着,又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月华在她掌心浮现,可那月华刚一离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得黯淡了几分。她眉头一蹙,收回手:“你看,连崖上的月华,都被它吸得稀薄了。这几日,我打坐吐纳,吸纳的月华,比往日少了三成。”
黄砚心头一凛,想起那日封印玄冥时,它那颗悄然裂开的蛇首,声音也沉了下来:“你是说,玄冥的封印,松动了?”
“或许。”云疏月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它若当真挣脱封印,凭我们如今的力量,怕是……拦不住。”
崖台上安静了片刻。山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从二人脚边掠过。黄砚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而笃定:“拦不住,也要拦。我们不是一个人。疏月,你我同心,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云疏月望着他,望着那双在暮色里依旧清亮的眼睛,心头那抹忧思,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稍稍熨平了几分。她想起玉简中那行血淋淋的判词,又想起黄砚方才说的“你我同心”——若真到了那一日,二者择一,她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绝不会让他伤一分一毫。
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好。”
这话她说得极轻,像是对黄砚说,又像是对自己说。黄砚并未听出她话中那决绝的意味,只当她是应了自己的话,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青露从药圃边探过头来,眨巴着眼睛望了望二人,又望了望远方那片沉沉的暮色,小小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修为低微,感应不到妖气,可她天生对灵气的变化最是敏锐——这几日,她总觉得崖上的风,比往常冷了些;夜里的虫鸣,也比往常少了许多。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悄悄靠近。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云疏月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腰间,闷闷地道:“疏月姐姐,青露觉得,最近天好黑。”
云疏月一怔,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道:“别怕,有姐姐在。”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如明镜一般。青露修为虽浅,天生灵觉却最是灵敏——连她都觉出了不对,那地底的东西,必是已经近在咫尺了。她抬眼望向万妖谷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暮色,只觉得那片黑暗,正一日比一日,向着苍山这边,一寸一寸地压过来。
远方,万妖谷的方向,那片暮色仿佛又沉了一分。地底深处,那颗裂开的蛇首之上,裂缝已经蔓延至整颗头颅,一只幽绿的竖瞳,正透过缝隙,望着崖上相依的两道身影,眼底的贪婪与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月华本源……浩然正气……”低沉的声音在地底回荡,“快了……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