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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山外有客,旧友来访 赵大牛携礼 ...

  •   那日午后,黄砚正在崖上抄书,忽听山下传来一阵孩童的笑闹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山道上,一对猎户打扮的夫妇正牵着一个小姑娘,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那猎户肩上还扛着一只捆好的野鹿,妇人手里提着两坛酒,小姑娘则抱着一只竹篮,里面装满了山果子,一路蹦蹦跳跳,清脆的笑声在山间回荡。
      “恩公!”那猎户远远望见崖台上的黄砚,眼睛一亮,扬声喊道,“恩公!是我!白鹤村的赵大牛!”
      黄砚这才认出,正是那日在深林中救下的猎户一家。他连忙迎下山去,赵大牛一见他便要跪下,被他一把扶住:“使不得,使不得!赵老哥快起来。”
      “恩公,那日若不是您,我一家三口怕是都交代在那深山老林里了!”赵大牛满脸感激,将野鹿往地上一放,“这是我自己打的鹿,还有两坛自家酿的酒,不成敬意,请恩公一定收下!”
      “这……”黄砚正要推辞,云疏月已从崖上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好奇张望的青露。那妇人见了云疏月,眼眶一热,拉着小姑娘便要下拜:“姑娘,那日多亏你照看我闺女……”
      “嫂子快别这样。”云疏月连忙扶住她,又弯下腰,望着那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姑娘,温声道,“小囡囡,还记得姐姐么?”
      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望着云疏月,先是有些认生,随即眼睛一亮,脆生生道:“记得!姐姐给我糖吃!”
      众人都笑起来。赵大牛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株晒干的野山参。“这是我前儿在深崖上寻到的,老郎中说,这是百年的老山参,最补身子。恩公您……您虽是读书人,可常年在山里跑,也得补补。”
      黄砚接过那几株参,触手干燥结实,须根完整,确实是上好的山参。他心头一热,正要推辞,那妇人已在一旁红了眼眶:“恩公,您就收下吧。您若不收,我们两口子这心里,一辈子都不安生。”
      黄砚只得郑重收下,又回身从竹屋里取出一卷自己手抄的《本草温养篇》,递给赵大牛:“赵老哥,这卷书上,记了些山中常见草药的用法,还有几个食疗的方子。嫂子身子弱,往后在山里采到什么,照着这书上辨认,也能多个依仗。”
      赵大牛双手接过,如获至宝,连连躬身:“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青露见了同龄的小客人,欢喜得不行,拉着小姑娘的手,献宝似的带她去看自己的药圃。两个小丫头蹲在药圃边,一个说“这是还魂草”,一个瞪圆了眼睛“哇”一声,叽叽喳喳,热闹得很。那小姑娘从竹篮里抓出一把红红的野樱桃,塞到青露手里,青露也从药圃边掐了一朵小黄花,别在小姑娘鬓边。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云疏月则拉着那妇人,细细替她诊了诊脉,眉头微舒:“嫂子的病,比上回轻了许多。看来这几月,调养得不错。”
      “多亏恩公指点。”妇人感激道,“我按恩公说的,停了那虎狼之药,改吃温补的方子,这身子当真一日比一日好了。这回进山前,郎中还说,再调养半年,便能除根了。”
      “那便好。”云疏月点了点头,又回身从竹屋里取出一只小陶罐,递到妇人手中,“这是青露种的那株还魂草,晒干研成了末。嫂子拿回去,每日取一撮,温水冲服,最是养气血。”
      妇人捧着陶罐,眼眶泛红,连连道谢。赵大牛更是憨厚地搓着手,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只一个劲儿地说:“恩公,往后你们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我赵大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临走时,那小姑娘拉着青露的手,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青露站在崖台边,一直挥着手,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怏怏地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云疏月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绒花,轻声道:“怎么,舍不得小妹妹?”
      “嗯。”青露吸了吸鼻子,又很快破涕为笑,“不过她说,下次赶集,还来给我带山果子!”
      送走这一家三口,已是黄昏。崖台上,青露还抱着小姑娘塞给她的山果子,眼睛亮晶晶的:“砚哥哥,疏月姐姐,那个小妹妹说,等她长大些,还要来找我玩!”
      “好。”云疏月笑着揉揉她的发顶,“那青露要好好练功,将来才能保护小妹妹。”
      “嗯!”青露重重地点头。
      夜里,月上中天。云疏月坐在崖台边,望着远处白鹤村的方向,轻声道:“砚哥哥,你说,若这人间,人人都能像今日这般,安宁和乐,该多好。”
      “会好的。”黄砚坐在她身侧,温声道,“只要我们守住这片山,守住这些烟火,总会一日比一日好。”
      云疏月靠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只静静望着满天星斗。
      数日后,玄烨再度踏月而来。
      这一次,他没有在崖下停留,而是径直走上崖台。竹杖点地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黄砚听得出来人是谁,连忙起身迎出。只见老人一袭青衫,须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散乱,神色却比上一回凝重了几分。
      “老丈。”黄砚行礼道,“您老人家,怎么这时候来了?”
      玄烨没有立刻答话,先走到崖台边,闭目凝神,似在感应什么。良久,他睁开眼,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果然……比老朽上回来时,又浓了三分。”
      “老丈说的,是万妖谷的妖气?”云疏月心头一凛,也走了过来。
      “不错。”玄烨缓缓点头,转身在崖边的青石上坐下,竹杖横在膝上,“老朽这半年,足迹踏过大江以南七府三十六县。一路所见,叫人忧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往南三百里,有一座青螺镇,三月前一夜之间,全镇上下三百余口,尽数失踪。官府去查,只寻到满地焦黑的兽爪印,和一口干涸的古井。往西二百里,有一座落霞山,山上的灵脉,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满山草木一夜枯死,连山泉都断了流。再往北——”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望向万妖谷的方向:“再往北,便是这苍梧山了。”
      黄砚心头一沉:“老丈的意思是,这些异象,都与那九首玄冥有关?”
      “八成脱不了干系。”玄烨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旧书,摊在膝上。那书页已经脆得仿佛一碰就碎,上面密密麻麻地抄录着古篆,间杂着几幅斑驳的图绘。
      “老朽这半年,翻遍了沿途能寻到的山经地志、道藏野史,总算凑出了关于那九首玄冥的一些记载。”他指着书页,缓缓道,“此物,并非寻常妖物。它是上古混沌初开之时,从地脉浊气中自生的凶兽,性喜吞噬灵脉、月华、乃至人心中的精气。它有九首,每一首各掌一种妖法——青首吐雾,赤首喷火,玄首司水,白首召风……九首齐出,可翻江倒海。万妖谷那座古阵,并非寻常修仙者所布,乃是上古一位大能,以自身道基为引,将它镇压在地底的。”
      他翻了一页,指着图上一幅斑驳的山川图:“你们看,万妖古阵的阵眼,恰在万妖谷地底最深处。那位大能布阵之时,曾留下一句谶语——‘九首出,天地墨;月华尽,正气绝’。老朽初读时,只当是危言耸听,如今看来,一字一句,都在应验。”
      黄砚心头一凛:“老丈的意思是,那谶语说的‘月华尽、正气绝’……”
      “说的便是它破封之后,第一个要吞的两样东西。”玄烨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云疏月身上,又缓缓移到黄砚怀中——那里贴身藏着破煞铜镜,“姑娘的月华本源,小友的浩然正气,正是它破封之后,最垂涎的两味大补。”
      云疏月只觉背脊一阵发凉。她想起那夜灵根深处浮现的劫文,想起玄烨方才说的“缘定一人”——原来,从她扎根苍梧山的那一日起,她与黄砚,便早已成了那地底凶兽眼中的猎物。
      “那它为何……现在才破封?”黄砚追问。
      “因为它在等。”玄烨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旧,“它在等一个灵气最盛、封印最弱的时机。老朽查得,万妖古阵每甲子一衰,每逢甲子之末,阵力最弱。今年,恰是又一个甲子的年头。”
      云疏月心头猛地一沉:“所以它选在这个时候破封……”
      “不错。”玄烨合上古卷,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玉简,色泽温润,上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他将玉简递到云疏月手中:“姑娘,此物,你且收着。”
      云疏月接过玉简,只觉入手微凉,一股熟悉的、与自己灵根隐隐相呼应的气息从玉简中透出。她以灵识微微一探,便觉玉简中似有一片浩瀚的文字海洋,密密麻麻,古篆如龙,绝非一时半刻所能尽读。她怔了怔:“这是……”
      “三生劫文的注解。”玄烨缓缓道,“你灵根深处那行符文,老朽上回隐约辨认过。那并非寻常文字,乃是天道刻在你本源上的劫文。老朽穷数年之力,从一部残缺的上古道典中,寻得了与这劫文相对应的注解。”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这玉简里,除了注解,还录了老朽这些年的一些见闻。你可曾想过,为何你一株广寒宫飘落的灵花种子,偏巧落在了苍梧山?为何偏巧遇见了小友?这世上的事,看似偶然,实则……”他没有说下去,只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云疏月心头一震。这些疑问,她藏在心底万年,从未对人言。她原以为不过是机缘巧合,可经玄烨这一点破,那冥冥之中的安排,忽然变得清晰而可怕。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望着云疏月:“这玉简里,记载了三生劫的来龙去脉。你且回去,静心研读。能悟出多少,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云疏月握紧玉简,心头砰砰直跳:“老丈,这三生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玄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老朽只能告诉你一句——三生劫,缘定一人。你这三重大劫,每一重,都系于同一个人身上。渡得过,便是生生世世;渡不过……”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说着,目光越过云疏月,落在不远处正在灯下整理书卷的黄砚身上,意味深长。
      云疏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颤。她想起前些日子的那个梦,想起梦醒后那抹挥之不去的阴影,想起玄烨曾说过的“你便是她最大的羁绊”——原来这一切,早在那行符文刻下之时,便已注定。
      “老丈……”云疏月声音发涩,“这三生劫,是不是……会连累他?”
      玄烨没有直接回答,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天机不可尽泄。老朽只能告诉你——缘定三生,既是劫,也是缘。渡得过,便是生生世世的相守;渡不过……”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长叹一声,“好自为之。”
      黄砚一直站在一旁听着,此刻忽然上前一步,朝玄烨深深一揖:“老丈,小子虽不修仙,却也读过几年书。但凡有能为疏月分忧之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还望老丈指点。”
      玄烨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叹息:“小友,你有这份心,便已胜过世间九成修士。只是这三生劫,并非刀山火海,也非妖邪鬼怪,它是天道的规矩。规矩这东西……”他摇了摇头,“有时候,比妖邪鬼怪更难缠。”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又深深望了二人一眼:“老朽能做的,都做了。这玉简里的注解,你好生参悟。万妖谷那边,老朽也会替你们留意。若真有那一日山崩地裂——”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老朽自有主张。”
      黄砚一怔,正要再问,玄烨已摆了摆手,竹杖点地,转身踏月而去。走出几步,他又忽然停下,背对着二人,淡淡道,“小友,记住一句话——浩然正气,不是用来降妖的,是用来立身的。人立住了,妖自然退。”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只留下崖台上的二人,和一卷还未展开的素帛。
      崖台上,云疏月独自立了很久。夜风拂过,吹起她雪白的裙裾,她低头望着手中那枚温润的玉简,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头那抹忧思,像藤蔓一般,无声地缠绕上来。
      “疏月?”黄砚仿佛感应到什么,走过来,温声道,“夜里风凉,怎么不进屋?”
      “这就进。”云疏月弯起唇角,将玉简收入袖中,轻轻握住他的手,“砚哥哥,你方才在读什么书?”
      “《庄子》。”黄砚笑道,“读‘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相濡以沫……”云疏月低低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一暖,“那后来呢?”
      “后来啊,庄子说,不如相忘于江湖。”黄砚望着她,目光温和,“可我私心以为,若能相濡以沫,何必相忘江湖。只要能与你在这一处,共度朝朝暮暮,便是我的江湖了。”
      云疏月眼眶一热,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砚哥哥,你又说这样的话招我哭。”
      “那我不说了。”黄砚笑着环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进屋吧,我给你温了茶。”
      “……好。”
      竹屋里灯影摇曳,二人围炉而坐,茶香袅袅。窗外月色清朗,山风温柔,仿佛方才那番关于三生劫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云疏月心底,那枚玉简静静躺在袖中,像一颗沉默的石子,投入她本已不平静的心湖。她忍不住又将玉简取出,就着月色端详。玉简表面温润光洁,可她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或许是她万年来最想知道、却又最怕知道的答案。她隐隐觉得,那场她一直在逃避的宿命,正一日一日,向着她与黄砚,缓缓逼近。
      夜深了,苍山安睡。远方万妖谷方向,那片地底深处,那颗裂开的蛇首之上,那道裂缝,又悄然扩大了一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山外有客,旧友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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