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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劫后余欢,烟火人间 平安归崖, ...

  •   回青石崖那日,是个难得的好晴天。
      晨光洒满崖台,青露远远地便瞧见了归来的两道身影,欢呼一声,像只乳燕般飞扑过来,一头扎进云疏月怀里:“疏月姐姐!砚哥哥!你们回来啦!青露好想你们!”
      “我们也想你。”云疏月笑着揉揉她的发顶,又弯下腰,仔细打量她,“这几日,可有好好吃饭?”
      “有!”青露用力点头,又献宝似的从怀里捧出一枚青翠的叶片,“我还给还魂草浇了水!它长高啦!”
      黄砚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他走进竹屋,见灶台上果然温着热茶,桌上还摆着一碟摆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虽然模样有些歪歪扭扭,显然是青露的“杰作”,却也透着满满的心意。他心头一暖,捻起一块尝了一口,笑着赞道:“青露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真的么?”青露眼睛一亮,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阿婆教我的。她说砚哥哥爱吃甜的。”
      “阿婆来过了?”
      “来过了!还带了一篮鸡蛋呢!”青露忙道,“她说你们回来,让青露替她煮面。”
      黄砚与云疏月对视一眼,心底都漾开一片暖意。云疏月轻声道:“那咱们今日,便好好歇一歇。下午下山,去阿婆家吃面。”
      “好!”青露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去灶边,当真挽起袖子,学着陈阿婆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和起面来。
      午后,三人下山,去了青石村。
      陈阿婆的老屋里,热腾腾的鸡蛋面已经端上了桌。阿婆见他们平安归来,欢喜得眼眶都红了,一边往碗里添荷包蛋,一边絮絮叨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婆这几日,天天盼着你们,连觉都睡不安稳。”
      “让阿婆担心了。”黄砚郑重地行了一礼。
      “说这些作甚。”阿婆笑呵呵地摆手,又望着云疏月,越看越欢喜,“姑娘,多吃些,看你都瘦了。”
      云疏月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眼眶微微发热。她活了万年,尝过九天月华,饮过万年云露,可此刻这碗人间最寻常的鸡蛋面,却让她觉得,比什么都珍贵。
      夜里,三人踏着月色回山。山风温柔,星河满天。
      “砚哥哥。”云疏月忽然开口,声音轻轻柔柔,“我好像,越来越喜欢这人间了。”
      “嗯?”黄砚转头望她。
      “从前在广寒宫时,总觉得人间不过短短百年,转瞬即逝,没什么好留恋的。”云疏月望着头顶的星河,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可如今才明白,正因短暂,才格外珍贵。一碗面、一块糕、一个陪你听雪的人,都值得好好珍惜。”
      黄砚心头微动,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那咱们便好好珍惜。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嗯。”云疏月弯起唇角,反手握住他的手。
      青露趴在黄砚肩头,已经打起了小小的呼噜。二人相携的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颀长,踏着满地碎银,一步一步,走回那座只属于他们的青石崖。
      又过了三五日,恰逢青石村逢五的大集。
      这赶集,是青石村最热闹的日子。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方圆数十里的农户、商贩便挑着担子、赶着驴车,从四面八方向青石村汇聚。平日里安静得只剩鸡鸣犬吠的小山村,一到赶集日,便忽然活泛了起来。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黄砚便收拾妥当,笑着对二人道:“今日山下赶集,咱们也去走走。疏月来这人间这些日子,还不曾赶过一回集吧?”
      云疏月愣了愣:“赶集?”
      “就是……”黄砚想了想,笑道,“就是人间最热闹的烟火气。走,我带你去看看。”
      青露一听“热闹”二字,早就蹦了起来,拉着云疏月的袖子直晃:“去!去!青露要去!”
      三人下得山来,远远便听见山下人声鼎沸。还没进村口,一股混杂着葱油、麦香、糖炒栗子和咸鱼干的气味便扑面而来。云疏月怔在原地,鼻尖微微动着——这气味杂乱、浓烈,与她万年所闻的清露月华截然不同,可不知为何,却让她觉得说不出的踏实。
      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已挤满了人。卖布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花布在风中“哗啦啦”地翻卷;卖糖人的师傅挑着担子,担子上插满了晶莹剔透的龙凤糖人,引得一群孩子围着团团转;卖豆腐的婆娘敲着梆子,“梆梆梆”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驴车辚辚而过,车板上堆着刚出土的萝卜白菜,湿漉漉的菜叶上还沾着晨露。
      青露眼睛都不够用了。她先是蹲在卖蝈蝈的担子前,盯着一只翠绿的蝈蝈看了半天,又被对面卖绒花的老婆婆一把拉住,往她发髻上插了一朵粉红的绒花。老婆婆笑得满脸皱纹:“小丫头,真俊。”
      云疏月则站在一个卖胭脂的摊子前,怔怔地望着那盒盒胭脂水粉。她从未用过这些东西,可那盒子里的桃红、樱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竟让她想起崖上春日里次第开放的山花。卖胭脂的婆子是个有眼色的,见她容貌倾城,便笑着捧起一盒螺子黛:“姑娘生得这般好容貌,若描一描远山眉,怕是要把这集上的女子都比下去了。”
      云疏月脸一红,正不知如何应答,黄砚已笑着上前替她推辞:“多谢婶子,她素净惯了,不用这些。”说着,却还是掏出几文钱,买了一小盒桂花头油,悄悄塞到云疏月手里,低声笑道,“闻着倒像是崖上的桂花香。”
      云疏月接过那小瓷盒,心头一暖,低头抿嘴笑了。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哎呀”的轻呼,却是青露被一个卖糖画的担子吸引,脚下没留神,踩了旁人一脚。那卖糖画的手艺人是个和蔼的老头,见她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反倒笑了,舀起一勺滚烫的糖稀,在石板上“唰唰”几笔,便画出一只展翅的金蝉,插在草把上递过来:“小丫头,拿着,不要钱。”
      青露捧着那只亮晶晶的糖金蝉,仰头看了又看,舍不得下嘴,转头冲云疏月比划:“疏月姐姐你看!它像不像那天上飞的蝉儿?”
      云疏月忍不住弯了腰笑。黄砚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只觉得这满集市的喧闹,都成了她二人的背景。他索性寻了一处临街的茶摊,要了三碗粗茶,三人便在长凳上坐下来,就着风看街上人来人往。
      卖花的阿婆挎着篮子走过,篮中是新掐的野蔷薇,粉白相间,香气清浅。黄砚花两文钱买了一小束,递给云疏月:“插在竹屋的瓶里,也香上几日。”
      云疏月接过花束,指尖轻轻拂过那柔嫩的花瓣,低声道:“这花,崖上也有。可摘下来插在瓶里,到底还是头一回。”
      “崖上的花,是开给天地看的。”黄砚笑道,“瓶里的花,是开给你看的。”
      云疏月耳根微红,将花束凑近鼻尖,没有说话。
      可这集市上的热闹,并非全然是暖意。
      他们走到一处卖农具的摊子前时,云疏月分明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地移开。她余光瞥见两个挎着篮子的村妇,正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咬耳朵。
      “瞧见没?就是她。” “哪个?” “穿白衣那个,跟黄书生在一处的。” “哎哟,长得可真……真不像凡人。你瞧那皮肤,那眉眼,咱们村里的姑娘,哪有长成这样的?” “我早说了,常年住在山上,吸日月精华的,能是凡人么?” “听说她从不吃五谷杂粮,只喝露水……” “噤声噤声,别让她听见了……”
      那声音压得极低,可在云疏月耳中,却字字清晰。她脚步微微一顿,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黄砚似乎也察觉到了,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莫听她们的。”
      “我知道。”云疏月弯了弯唇角,可那笑意,到底淡了几分。她活了万年,见过九天宫阙的清冷,也受过天劫雷霆的淬炼,何曾怕过几句闲言碎语。可不知为何,被这些凡人间的目光一刺,她心底竟泛上一丝说不清的涩。
      正尴尬间,忽听一个洪亮的嗓门从街那头传来:“疏月姑娘!黄书生!可算等着你们啦!”
      三人回头,只见陈阿婆挎着个竹篮,颤巍巍地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拉住云疏月的手,便往自家方向拽:“走走走,阿婆给你们留了最好的红糖糕,还有刚蒸的米团,热乎着呢!”
      那两个嚼舌根的村妇见了陈阿婆,讪讪地别过脸,不敢作声了。
      陈阿婆的老屋就在集市东头。一进门,阿婆便忙前忙后,把蒸笼揭开,白胖胖的米团冒着热气,又端出一盘红糖糕,硬塞到云疏月和青露手里。青露咬了一口米团,烫得直吸气,却还是含糊不清地赞道:“好吃!”
      “慢些吃,慢些吃。”阿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又压低了声音,对着云疏月絮道,“姑娘,外头那些婆娘的闲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她们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嘴上没遮拦,心里头其实都念着你们的好呢。”
      云疏月一怔:“阿婆都知道了?”
      “集上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哪有不透风的墙。”阿婆叹了口气,又拍拍她的手,“阿婆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了一辈子。你和黄书生是什么样的人,阿婆心里透亮。那些闲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了。”
      云疏月眼眶微微一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离开阿婆家时,日头已近正午。三人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黄砚买了些盐巴、针线,又给青露买了个面捏的小泥人,给云疏月带了一小包新炒的瓜子。青露抱着泥人,一路蹦蹦跳跳,笑得合不拢嘴。
      回程的山路上,云疏月忽然轻声道:“砚哥哥,你说,凡人怕我,是因为我不是凡人,对么?”
      黄砚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她望着山间的云雾,神色淡淡的,可眼底那抹失落,却没逃过他的眼睛。
      “怕,是因为不懂。”黄砚温声道,“不懂的东西,人便容易怕。可日子久了,他们总会懂的。就像阿婆,不也待我们如亲人么?”
      “嗯。”云疏月弯了弯唇角,轻轻“嗯”了一声。
      此后的日子,苍山又恢复了那番安稳绵长的模样。
      黄砚白日读书,云疏月伴读添茶,青露蹲在药圃边侍弄灵草。春日渐深,山花次第开放,崖台上的老梅落尽,又抽出满枝新芽。偶尔下山,去陈阿婆家坐坐,或再去集上逛逛,买些零嘴、添些物件,日子平淡,却处处透着踏实的欢喜。
      这一日,黄砚正在崖上读书,忽听山下传来一阵喧嚷。他起身望去,只见山道上,一大群人正说说笑笑地往崖上走来,为首的是青石村的村长李伯,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手里提着鸡鸭、米面,还有一方系着红绸的匾额。
      “黄书生!云姑娘!”李伯远远地便扬声喊道,“咱们村里人,来给你们道谢啦!”
      黄砚一怔,连忙迎下山去。李伯笑呵呵地一拍他的肩:“你们为村子除了大妖,又封了万妖谷的妖怪,保了咱们全村老少的平安。这恩情,咱们可都记在心里呢!”
      他说着,让人把那方匾额抬上来,红绸揭下,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护山恩公”。
      “这是咱们全村人凑钱请人刻的。”李伯笑着道,“虽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却是咱们的一片心意。”
      黄砚望着那块匾额,心头又酸又暖,郑重地朝众人拱手一礼:“李伯,各位乡亲,小子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这匾额,小子受之有愧。”
      “受得起,受得起!”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嚷道,“若不是你们,咱们这会儿怕是早被那妖怪吃了!”
      “是啊是啊,那晚的妖潮,可把咱们吓坏了!”
      人群里,有几个那日在集上嚼舌根的村妇,此刻也混在其中,脸上讪讪的,却还是跟着众人一起笑着。其中一个胆大些的,捧了一篮自家腌的咸蛋,递到云疏月面前,嗫嚅道:“云姑娘……前几日集上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我们也是怕了。”
      云疏月接过那篮咸蛋,怔了怔,随即弯起唇角,温和地摇了摇头:“不妨事。”
      那村妇如释重负地笑了,抹了抹手,退了回去。
      云疏月立于崖台边,望着黄砚被村民们簇拥着,又是敬酒又是道谢,脸颊微微泛红,却始终含笑。她忽然觉得,自己万年修行,见过无数天光月色,都不如此刻黄砚眼底那抹腼腆而温暖的光,让她欢喜。
      送走村民后,已是黄昏。崖台上,那块“护山恩公”的匾额被挂在了竹屋门楣上,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砚哥哥,你真厉害。”云疏月挨着他坐下,声音带着笑意,“连匾额都收到一块了。”
      “惭愧,惭愧。”黄砚摇头失笑,又转头望她,认真道,“不过这匾额,该是咱们两个人的。护山的是咱们,守崖的也是咱们。”
      云疏月心头一暖,靠在他肩头,轻声道:“那便……咱们两个人的。”
      入夜,月华如水。云疏月独自立于崖台,望着头顶那轮明月,忽然觉得灵根深处,那股沉寂已久的月华本源,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微微蹙眉,闭目凝神,将灵识沉入体内。灵根深处,那枚本命灵印之上,那行古朴的符文再度浮现,比上次清晰了几分。这一次,她终于隐隐辨认出几个字——
      “……三生……劫……缘定……”
      她心头猛地一跳,正要再看,那行符文却已缓缓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三生劫……缘定……”云疏月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她想起玄烨说过的话——她此生需历三重天劫,方可重证仙格、归位广寒。可这三生劫,究竟为何物?又与她、与黄砚,有何干系?
      她想得出神,连黄砚何时走到她身侧都未察觉。
      “疏月,在想什么?”黄砚轻声问,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
      “没什么。”云疏月回过神来,弯起唇角,将心头的思绪压下,“只是看月亮看得入了神。”
      黄砚没有追问,只与她并肩立于崖台,一同望向那轮明月,温声道:“我也觉得,今夜的月亮,格外好看。”
      云疏月心头一暖,靠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她心底那抹隐隐的悸动,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怕说得多了,会连这片刻的安宁,也一并惊散。
      夜风温柔,月华如练。青石崖上,两道相依的身影在月光下静静定格,仿佛这人间烟火,能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可远方万妖谷的方向,那片沉寂的地底,那颗裂开的蛇首深处,一只幽绿的竖瞳,正透过层层黑暗,静静望着崖上那点灯火,眼底的杀意与贪婪,比任何时候都更浓烈了几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劫后余欢,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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