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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万妖之主,玄冥临世 第七夜九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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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獠败退之后,苍山安静了整整七日。
可这七日,比任何一夜的厮杀都更让人煎熬。云疏月夜夜立于崖台,凝望万妖谷方向,灵识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在提防着什么。黄砚看在眼里,却没有追问,只默默守在她身侧,替她披上外袍,替她温一壶热茶。
那七日里,苍山反常地安静。往日枝头啼鸣的山雀不见了,林间窜过的野兔不见了,连青露最爱听的那阵夏夜虫鸣,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整座山静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钟,静得叫人耳朵嗡嗡作响。黄砚知道,这不是真的安静——是山中那些走兽灵物,都感知到了那股自万妖谷方向渗出来的威压,吓得伏在窝里,连气都不敢出。
第一日,云疏月夜半坐起,望着万妖谷方向出神。黄砚陪她坐着,两人一夜无话。
第二日,青石村方向传来消息,说村里的狗一夜吠叫不止,见人便咬,陈阿婆被吓得一宿没敢合眼。黄砚下山去看了一趟,给阿婆留了一道玄烨早年所赠的镇妖符,嘱咐她贴在门框上。
第三日,青露种在药圃边的那株还魂草,忽然一夜之间枯了叶。云疏月蹲在圃边看了半日,说这不是旱,也不是虫,是被那股自万妖谷方向渗过来的妖气熏的。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一日比一日更静,一日比一日更压抑。黄砚白日里读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夜里他守在云疏月榻边,听她呼吸由匀转急,由急转稳,知道她又在那股威压中勉强运功。他想替她分担,可他分明感到,那股威压是冲着她的月华本源来的——他一个无灵力的凡人,在它面前连说话都嫌多余。
第七日深夜,云疏月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东西。
那夜子时,万妖谷方向骤然爆发出一股恐怖至极的妖气。那妖气浓稠如墨,冲天而起,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穹,连月光都被染上一层诡异的暗青。紧接着,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兽吼,自地底深处轰然炸响,震得整座苍山都在颤抖,山鸟惊飞,走兽哀鸣,连崖台边那株老梅的花瓣,都簌簌落了一地。
那吼声并非用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撞进人的魂魄里。黄砚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几乎站立不住。他下意识地将云疏月护在身后,浩然正气自周身轰然升起,勉强抵住那股无孔不入的威压。可那威压实在太重了,像一座山自天顶压下来,他的浩然正气在它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来了。”云疏月脸色骤变,一把抓住黄砚的手,声音发紧,“万妖谷……醒了。”
黄砚心头一沉,望向万妖谷方向。只见那片冲天而起的妖气之中,隐隐浮现出一道庞大如山的虚影。那虚影通体漆黑,形如巨蟒,却生着九颗狰狞的蛇首,每一颗蛇首都吞吐着幽绿的妖火,正缓缓抬起,向着苍山方向,遥遥望来。
那九双竖瞳望过来的一瞬,黄砚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读过无数圣贤书,见过无数正邪之战,可眼前这东西,不在他读过的任何一卷书中。它不是“妖”,不是“怪”,而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自天地初开便存在的、纯粹的恶。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对“正”的践踏。
更叫他心惊的是,那九颗蛇首并非一同望来,而是一颗一颗、依次转过来看他。第一颗望他时,他只觉左肩一沉;第二颗望来,右肩一沉;到第九颗望过来时,他几乎要屈膝跪下。他咬牙以浩然正气撑住,额上青筋暴起,才勉强没有在这上古凶兽的注视下跪倒。
云疏月在他身边,脸色比他更白。她是月华灵花,最是纯粹,可那股来自玄冥的妖气,专克她这类至纯灵物。她只觉得灵根深处那枚本命灵印又在异动,那行她见过一次的古朴符文,竟在那九双竖瞳的注视下,再度浮现出来——这一次,它不再一闪而逝,而是缓缓流转,像是在与那九颗蛇首彼此呼应。
“它在……认我。”云疏月声音发颤,“砚哥哥,它在认我的本源。”
“九首玄冥……”玄烨的声音忽然自崖下传来。二人回头,只见玄烨一袭灰袍,踏着月色,缓步走上崖台,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道虚影,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万妖谷真正的主人,上古凶兽九首玄冥。黑风玄豹,不过是它麾下一头守谷的幼兽。”
“什么?”黄砚瞳孔骤缩,“那黑风玄豹……只是它的幼兽?”
他一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黑风玄豹在苍山作威作福百年,他二人拼了性命才将其斩杀,连他都以为那便是苍山妖物的顶点。可玄烨此刻告诉他,那头他以为已经除掉的大妖,不过是眼前这东西脚下一只看门的幼崽。
“不错。”玄烨点了点头,缓缓负手而立,望着那道九首虚影,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千载岁月的苍凉,“九首玄冥,生于混沌初开,吞月噬日,凶名赫赫。它不是如寻常妖物这般修成人形、采补日月才成的气候——它生来便是凶兽,生来便该被屠尽的东西。上古之时,它盘踞东海,九年之间吞了三座海岛、数百座城池,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直到万年前,有一位上古大能,率十二位真人,在万妖谷布下九重封印,以十二人本命元神为引,才将它镇于谷底。那一战,十二真人只活下三个,那位大能本人也道基受损,不久于人间。此后万妖谷便成了封印之所,谷中煞气,本是用来供养封印的。”
“九重封印,一重比一重深。”玄烨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画着,“第一重以十二人元神为锁,第二重以九九八十一面镇妖镜为阵,第三重以万妖谷地脉为引……九重相扣,缺一不可。你们那一战,破的是第九重阵眼——最外一重。可这九重封印本是一体,外一破,里八重便如高塔抽了基砖,一重重跟着松了。”
他叹了口气:“老朽这些年云游山野,看似闲散,实则一直在暗中留意万妖谷的动静。老朽原以为,还能再撑个三五十年,待老朽寻到合适的传人,再重铸封印。却不想……”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可我们……”黄砚声音发涩,“我们破了万妖古阵的阵眼。”
“天意使然,怪不得你们。”玄烨缓缓摇头,“万妖古阵本就是以万妖煞气供养封印,阵眼一破,封印必然松动。你们若不破阵,黑风玄豹迟早也会破阵而出;你们破了阵,玄冥便也提前苏醒。此乃天数,非人力可逆。”
云疏月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那……是我们放它出来的?”
她想起那一夜她以一剑贯穿玄豹妖核时的畅快,想起二人合力碎阵时的决绝。那时她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除了一害,护了一方百姓。可她从没想过,她那一剑、那一阵,换来的竟是放出了一头比玄豹凶恶百倍的上古凶兽。
“姑娘不必如此。”玄烨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了几分,“老朽方才说过,天数使然。你若不破,它也迟早要醒。不过是早几年、晚几年的分别。”
“可它若真醒了,这苍山,乃至这方圆千里的生灵,怕是都要遭殃。”黄砚声音发沉,“老丈,可有法子,将它重新封印?”
玄烨沉默良久,缓缓道:“九首玄冥,凶威滔天,以寻常之力,根本无法抗衡。唯有至纯至正之力,方能在它彻底挣脱封印之前,重新加固封印。老朽观那封印法阵,仍在,只是松动。若有人能以浩然正气为基、月华本源为引,重铸阵心,或许……能将它重新压回地底。”
“浩然正气……月华本源……”黄砚与云疏月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亮起一丝光。
“正是。”玄烨望向二人,目光深沉,“小友有浩然正气,姑娘有月华本源,二者合一,恰是至纯至正之力。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凝重,“此去万妖谷,直面九首玄冥,凶险之极。它如今虽未完全脱困,却已能驱动妖力,布下重重杀阵。你们此去,无异于虎口拔牙。”
他转头看向那道九首虚影,又道:“更何况,它已在此地困了万年,心中怨恨,比山海还深。它出不了谷,却已能以妖力摄人心魄。你们入谷那一刻,它便会以你们心中最惧之事、最念之人,一一在你们眼前化作幻象。心志稍弱,便会被它的妖力反噬。”
“小友,”他转头看向黄砚,目光格外郑重,“你一身浩然正气,是它最忌惮的东西,也是它最想吞的东西。它必不会与你正面硬拼,只会借你心中所念,一点点消磨你的心志。你记着——无论它在你眼前变出什么,都莫要信。它若变出疏月姑娘重伤的模样,你莫要慌;它若变出疏月姑娘身死的幻象,你莫要痛。你一慌一痛,它便趁虚而入。”
黄砚郑重点头。
“姑娘,”玄烨又转向云疏月,“你月华本源纯是纯粹,却也最招那邪物觊觎。它若在你耳边低语,许你长生,许你成仙,你也莫要听。你越听,它便越缠得紧。你只记着一件事——你的本源,是这世上唯一能与浩然正气合璧、重铸封印的东西。你若失了本源,小友一身正气再厚,也孤掌难鸣。”
云疏月也郑重点头。
“那也要去。”云疏月目光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它是因我们而醒,便该由我们来封印。若任它脱困,苍山、青石村、陈阿婆、青露……都要遭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砚哥哥。”她转向黄砚,声音轻了几分,“这一回,凶险更胜从前。你若怕,便留在崖上,我一人去。”
“又说傻话。”黄砚摇头,目光温和而坚定,“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封印玄冥,缺了浩然正气可不成——你一人,办不到。”
云疏月望着他,眼眶微热,却弯起唇角:“好。那便一起去。”
玄烨望着二人,良久,长叹一声:“痴儿,痴儿。罢了,老朽再助你们一程。”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青色的符箓,递到云疏月手中,“此符名‘镇妖’,是当年封印玄冥的大能所留,蕴含一丝上古封印之力。你们若能将其贴于九首玄冥眉心,配合重铸的阵心,或可事半功倍。”
“多谢老丈。”云疏月郑重接过符箓,收入怀中。那符箓入手冰凉,隐隐有一股古朴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她知道,这是当年那十二真人以本命元神炼就的东西,不是寻常符箓可比。
玄烨转身欲走,行至崖边,又顿住脚步,背对着二人,缓缓道:“小友,老朽有一句话,今日要对你说。”
“老丈请讲。”
“你这一身浩然正气,是这人间最干净的东西。”玄烨声音低沉,“可越是干净的东西,便越容易被染。此去万妖谷,你若觉得撑不住了,便莫要硬撑——退出来,留得青山在。封印玄冥是大事,可你二人的命,比封印更重要。”
黄砚一怔,随即郑重躬身:“晚辈记下了。”
玄烨点点头,灰袍一拂,踏着月色下山去了。那背影在月光里越走越淡,终于消失在林子里。
送走玄烨,已是黎明。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万妖谷方向那道庞大虚影,仿佛感知到日光将至,缓缓沉入黑暗,重归沉寂。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妖气,仍如跗骨之蛆,缠绕在苍山之上,挥之不去。
崖台上,黄砚与云疏月并肩而立,望着天边那抹初升的朝阳。
“砚哥哥。”云疏月轻声开口,“你怕么?”
“怕。”黄砚坦然道,“九首玄冥,上古凶兽,谁不怕。可我怕的,不是它。”
“那你怕什么?”
黄砚转身,认真望着她,温声道:“我怕的,是护不住你。但即便如此,我也要去。因为我知道,若我因怕而退缩,看着你独自涉险,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云疏月心头一颤,眼眶微微发热。她向前一步,轻轻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砚哥哥,你总是这样。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偏要装作顶天立地的英雄。”
“书生也有书生的担当。”黄砚伸手,轻轻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读圣贤书,所求何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若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那这书,也白读了。”
云疏月破涕为笑,在他怀里蹭了蹭:“歪理。”
“是正理。”黄砚也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破煞铜镜,又看了看她怀中那枚镇妖符。一镜一符,一文一武,便是他们二人能带去万妖谷的全部依仗。他忽然想起玄烨的话——重铸阵心,浩然正气为基,月华本源为引。这八个字,说起来轻巧,可真要在那上古凶兽的妖力之下、在它的幻象围攻之中,将二人之力合璧凝成阵心,谈何容易。
可他没有退路。她也没有。
晨光渐盛,洒满崖台。两人相拥的身影在朝阳里静静定格,仿佛连那万妖谷深处蠢蠢欲动的暗影,都暂时被这方寸之间的温暖,压了下去。
可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远方的万妖谷,那道庞大如山的虚影缓缓沉入地底,九颗狰狞的蛇首在黑暗中齐齐睁开眼,幽绿的竖瞳里,映着崖台上相依的两道身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无尽贪婪的冷笑:
“浩然正气……月华本源……好,好得很。等本座脱困之日,便一并收了你们。”
它顿了顿,九颗蛇首中最中间的那颗,微微偏了偏,像是在好奇地打量什么稀罕物。
“哦?”它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这一缕浩然正气,倒比那十二个老道士干净得多。小书生,你可知,你身上那东西,正是本座万年来梦寐以求的大补之物。你若肯自废了那灵花,将一身正气双手奉上,本座或可饶你做个守谷的——如何?”
黄砚在崖上猛地打了个寒噤。那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像是贴在他后颈说话。他攥紧了拳,没有回答,只将云疏月的手握得更紧。
妖风呜咽,掠过苍山。天光虽亮,暗影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