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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风雪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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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掖内省。
李疏刚坐下,方才在议事阁听政的女官便捧着一个托盘过来。
“李大人将狐裘落在议事阁了。”女官捧着一件披风到李疏面前,道:“陛下看那狐裘已经有些旧了,便命人从库房拿了这件陵阳对雉的蜀锦披风来,内里是高句丽进贡狐腋毛,大人您看看喜不喜欢?”
“是陵阳纹样啊,确实精美。”李疏眼睛尖,先摸了摸上面的花纹,向旁边人道:“旧衣服旧穿呗,还得陛下破费。”
说完,她又摸了摸内里密实柔软的狐毛,感叹道:“真是好东西。”
李疏示意女官挂到旁边的衣架上——这件披风确实造价不菲,但是她见识过的奇珍异宝太多了,很难有东西让她觉得稀罕了。
“雪下这么大,李大人小心膝疼。”女官也不恼,微微一笑转身将披风小心地挂在衣架上。
李疏留她用饭,女官也不客气。
二人就这样攀谈起来。
赵鹤峰隔着人,望着李疏身靠软榻听人言语,底下还蹲着一个小宫女给她揉腿,一副富贵骄矜的模样——他如今才明白什么叫做宠臣姿态。
“什么是陵阳纹样啊......”
刚嘟哝两句,膳房就将准备好的吃食端了上来,为首的两道鱼,一条淋着浓油赤酱,一盘生脍,后面又跟着十几道菜,放眼过去青红白绿,山珍海味。
赵鹤峰跟所有人一起站着,等着李疏先落座。
“咦,今天的生脍是刀鱼。”
旁边的宫侍在旁斟了一杯黄酒,李疏点点头,先坐下,然后示意众人可以坐了,她一边拿起筷子,一边跟旁边人道:“赵大人之前可能没吃过,尝尝这刀鱼吧。”
宫侍托着小盘放到赵鹤峰面前,赵鹤峰这才看到剔透的冰块上面,切成片的鱼肉卷成浪的样子,鱼肉粉嫩,可以看到清晰紧致的肌理,再仔细看甚至还能发现那鱼肉微微颤动,可见材料之鲜。
“我来尝尝。”赵鹤峰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沾了酱放到嘴里。
又冰又鲜,像是在被冻结实的河面上随手片了条鱼塞嘴里,赵鹤峰的两排牙齿还来不及嚼,就这样滑溜溜地顺到肚子里去了。
味儿没尝出来,赵鹤峰迅速又夹了一筷放嘴里。
哦哟,这次尝到了一点鱼肉的荤味儿。
刚尝到了一点,那鱼肉又哧溜滑肚子里去了,连着原先的那片,冰得赵鹤峰浑身一激灵。
“喝点。”李疏示意。
宫侍立即将温得正好的黄酒递过去,赵鹤峰仰头喝尽,浑身舒坦。
“这酒也美哇!”
李疏笑了一下,道:“大家都吃吧,吃饱些。”
屋内十几人分了三张桌子,赵鹤峰坐在最末端,他吃了两片鱼脍后认可了李疏确实会吃。
一杯黄酒下去浑身热乎乎的,他也不客气,盛了一碗碧羹饭,夹了一块炖的烂熟的羊肉入嘴。
羊肉被高昌进贡的香料腌过,带着淡淡的辛辣味道。
转头看李疏似乎格外爱吃鱼肉,她面前的那一小盘鱼脍入肚后,又叫宫侍夹了一块焖烧的酱鱼肉,这条鱼焖得骨刺都褪下了,白花花的肥嫩鱼肉裹着料汁。
“......”擦了擦嘴,李疏转头。
宫侍立即将这道焖烧鱼肉撤下去。
羊肉是前几天跟皇帝在猎场猎到的,被厨子用来清炖了,鲜美的肉带着一点白花花的脂,不需用力就能轻松脱骨,配着味道辛辣的野菜和椒盐,鲜得人直吸气。
“羊肉温补啊,曹大人多吃一点。”李疏向座中年纪最大的老人说道。
“诶哟,大家都吃,大家都吃。”这位曹大人笑呵呵的。
李疏吃了两筷子就吃饱了,舀了一碗豆腐汤,用勺子轻轻撇去上面的油。
她吃得差不多,用茶水漱漱口,宫侍端上来冻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李疏给嘴里放了一个,一口咬下去冰碴带着果肉咔擦咔擦,果味浓郁清冽。
这一顿饭在李疏放下筷子后就结束了,所有人都不再继续了,纷纷由宫侍伺候着擦嘴漱口,只有赵鹤峰从头吃到尾,直到所有宫侍沉默地盯着他,他才讪讪地打了个嗝。
“李大人,不知这道鱼汤能不能给我装一点。”赵鹤峰吃不完还想打包带走。
“这简单啊,叫膳房再做上一份送到府上。”李疏似乎没当回事儿,还跟旁边的女官笑着说:“这道菜可留下了赵大人的心啊。”
座上有人嗤笑。
赵鹤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夫人随我进京,一个人在外面住着,我不能独享这等美食,一定要让她也尝尝。”
“哎呀,赵大人还是个情种!”
“你看人家夫妻恩爱,咱多余问呐!”
“你问的,你多余,我不多余。”
李疏的笑僵在面皮上。
赵鹤峰虽然有时候说话鲁莽,习惯也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是对家人的挂念倒是真切,李疏看了一会儿桌子上的菜,然后又突然笑了。
“难得夫妻是少年。”
李疏说完就吩咐宫侍装起来,送到赵鹤峰夫人的住处。
另一处,南省都堂。
先上了一盆黄米饭,崔印等人赶时间,推开桌子上的案卷,就将黄米饭挖在碗里,倒上一壶热茶将饭泡热,就这样狼吞虎咽。
崔印吃得最快,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粗茶淡饭,三两下将黄米咽肚,擦过嘴将自己带来的长江下游水图掏出来,供旁边的舍人抄录。
“崔大人,吴郡的水事怎样,顺利可否。”有人问道。
崔印摇了摇头,道:“吴郡河网密集,圩田不计其数,今年秋季大量屯田,又修筑了塘岸,这才缓解了大多数村镇的水患。”
“今年雨水可不少,江南地区遭殃了,我我听户部的人说许多地方的税粮都没收够,还从河内调了粮食过去救灾。”一位大臣摇头。
“就是就是!江南百姓正遭殃,崔大人和我们忙得食不觉味,寝不安席,西掖的那位还收受的江南富商的丝绸百匹!还有东海的夜明珠,我听人说足足有碗口这么大!”
“你见过没?我没见过!”
“我又不是贪官,我当然也没见过!”
骂起李疏来,尚书省的这帮人也不觉得口干舌燥了,纷纷替崔印仗义发言。
“我就说她没安好心!用了些诡计将崔大人调去江南,还说什么崔大人治水有奇效,我看呐就是她偷奸耍滑!让她去刨土屯田就老实了!”
“她个养马出身的,懂什么屯田筑坝?草包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
崔印确实吃了亏,但这次在江南呆了五个月他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
除了治水屯田,无愧黎庶之外,他还收集了不少关于李疏私收江南富商的贿赂的证据,屋里的书案上还放着刚拟好。等着状告李疏私坊内纵马毁坏木牌坊的弹劾信。
想到这里,崔印冷哼了一声。
人怎么能贪成这样?
又怎么能骄纵成这样?
“还有她推荐那个什么......夏......夏辛已?是个什么大人物?咱也没听说过呀!”
“可能是她的亲信家臣吧,我也没听说过此人名号!若有才学实干,怎么还在做个校尉?”
“说的没错!不用问都知道是个酒囊饭袋,和他主子一个样儿!待我拟一道折子,看我怎么收拾他!”
崔印抬头。
“且慢。”
“崔大人?”
所有人看向崔印。
崔印道:“夏辛已确实是李疏心腹,却也是我在西北的故人。”
“故人?”众人纳闷儿。
思索了一番,崔印也不好为夏辛已说话,便道:“还是等此人进宫了再说吧。”
一向果断利落的上司难得犹豫,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隐约嗅出了不一般的气息,但碍于崔印治下极严,他们也不敢当面议论,于是此题就这样罢了。
崔印叫人将饭碗撤下去,又将原先肃州的资料账册搬过来,刚才的饭桌很快又变成众人办公审卷的地方了。
翻阅纸张的声音哗哗,蘸饱了墨在另外记录,崔印突然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太熟悉了却又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不是墨香。
他赶路匆忙,也未曾熏自己喜欢的檀香。
崔印伏案,摸了摸那干燥发皱的纸张。
——是这里,淡淡的兰香。
意识到后,崔印才发现这道香味实在是太淡了,淡到他得微微合上书页才能闻到。
是温暖的,轻柔兰香。
回过神来他才惊醒。
崔印看着自己手掌摩挲过的那页卷册,猜测这本可能是刚才李疏看过的那本,想要合起来放回箱子里,可是手却像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抽不开。
那卷册上除了遗香,似乎还有留有遗温。
“......”崔印发觉这几年的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雪下那么大,盏盏宫灯次第亮起,晶莹的雪片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风呼呼吹着却像喃喃低语,远没有之前那般刺骨。
到底是哪里的风雪才刻薄骇人呢?
站在廊檐下,崔印陷入回忆里,是那年他正新婚,携妻子李疏外贬至广武县的风雪。
那一年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得人皮肉如鱼鳞般绽开,雪不管不顾地闷头砸下来,连路也看不清。
翻过层层山岭后望着莽莽雪原,一点人烟都没有,天地寂静。
风雪之中,惟余夫妻二人。
对着突如其来的新生活强装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