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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贱饭还得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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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任武王县主簿。”
“一年秋升县丞。”
“三年调肃州功曹参军。”
“四年任录事参军兼左司马。”
“同年年迁雍州任雍州长史。”
“五年调回肃州任肃州别驾。”
皇帝静静地合上册子,揉了揉鼻梁,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淡淡道:“二十六岁的州府别驾,真年轻啊。”
从偏殿走入议事阁,所有人休息了一会儿,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
这会开了有三个时辰,皇帝也累了,叫人开扇窗户透透气,一抬头就看到漫天飞雪纷纷扬扬。
原先站着的户部官吏也站不住了,皇帝赐座,又叫宫侍续上浓茶。
“肃州别驾呢?”皇帝询问。
“醒了。”宫侍回答。
“嗯,让他过来吧。”皇帝的语气淡淡的。
偏殿不大,十几名德高望重的朝廷要员围着青铜火炉坐着,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些人不动声色地分两拨坐着,左手边以崔印为首,多出身尚书省和六部,右边以李疏为首,多出身中书省和东宫。
两拨人中偶尔夹杂着几位五监九寺的官员,御史台的两位大夫分坐皇帝席下两侧,不多言语,偶尔抬头。
这位肃州别驾捂着头进来,他刚才被砸得晕晕的,此时脚步也有些虚浮。
先拜见皇帝。
“坐吧。”
他坐在最外侧,靠着窗户,雪星子钻进发隙,倒是让人清醒不少。
“吸纳流民入城这件事朕也思考很久了,因为这种情形不止肃州有,敦煌也有,所以如今不得不仔细考虑了。”皇帝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道:“但这事也实在复杂。”
说起正事,李疏脸上就收起来笑意,她先举了个例子。
“一户羯人,牛羊少则几十头,多则数十头,若到冬季,这些牛羊驱赶到城内还要提供草料豆料,还要修筑篱笆羊圈,影响城内治安。”李疏手里捧着鎏金的暖炉淡淡说道,她年轻时五官秾艳,如今皮肉瘪下去,依旧贵气不减,煌煌璀璨不敢让人直视。
“还有税收,汉人交税交粮食作物,那羯人羌人只能上交牛羊皮毛,这些东西和粮食不一样,税收比例也不能和之前一样,还需要从长计议。”
与之相比的崔印就朴素多了,整个人清癯简朴,颧骨锋利,浓眉重重压下来,锐利的眼睛审视着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一只手拿着笔,一只手按着桌子,冷冷的目光环视四周,尽是能臣威压。
“还有什么问题,诸位爱卿一一提出来,我们一个一个解决。”
室内先沉默了一下,随即崔印又开口,道:“还有户籍问题。”
崔印先列举了州府户籍制度的记录方式,然后指出羯人羌人户籍收纳的问题,提及兄终弟继承家财妻女,这就导致财产统计需要考虑庞杂的兄弟关系。
“记。”等崔印说完,皇帝指了指秘书监。
秘书监连忙记了下来。
“首先牛羊皮毛是可以作税上交,但是按照我朝税法是远远低于汉民的税率,那么如何交足赋税呢?”李疏的笔杆抵着眉心,道:“原先我们曾经尝试过,一户汉民与一户羌人组成一个单位,羌人在春冬两季负责翻地与播种,汉人在夏秋两季负责农物的收获,这一亩地的收成中有三成抵作税收。”
说完李疏抬头,不自觉看向崔印。
隔着暖炉,崔印也抬头了。
温暖的房间里,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崔印垂下眼睛淡淡地说:“当时只试行过三年,人数少,规模小,无法确定这种方式能否通用于肃州城。”
说完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兰花香气,轻轻柔柔地飘过来。
崔印闻着那香,又低头沉默。
——明明刚才还吵过架,现在又莫名其妙熏了香来勾人。
“具体抵多少税,还需要考虑肃州城内具体的气候和收成。”李疏丝毫不觉,而是转头看向肃州别驾,道:“赵鹤峰大人,此事干系深大,最重要的是考虑肃州城内具体的耕地生产。”
被点了名字,肃州别驾赵鹤峰立即道:“我抄录了肃州城五年内的粮食收录记录。”
很快,八名宫侍抬着两个大箱子进来。
所有人站起来,上前查看,发现这两个大箱子里今是厚厚的账册,除了税收记录,还有十年内的天气灾害,耕农人口变动以及农具统计,十分详实精细。
账册字迹不同,想必是数人共同抄录。
“搬桌子,备笔墨。”皇帝吩咐。
于是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张小桌子,摆上了笔墨砚台,周围多添了几盏灯,整个屋内明亮至极。
其中税收记录最多,李疏点了几本交给崔印。
崔印从善如流地接过来,就在李疏旁边坐下翻阅。
其他人看账册,赵鹤峰说道:“肃州作为北部和西北的后防,粮食生产其实比较稳定,只有三年前有一场春季的雪灾导致了小麦减产。”
李疏按照年份搜寻,果然找到了这一年的记录。
赵鹤峰道:“正是因为相对来说比较稳定,若有合理的制度可以先在肃州城试行。”
崔印眉头紧皱,道:“原先那套做法在广武县试行过,可以作为借鉴,但是还得根据肃州本地的情况进行考量修改。”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经不能再迟了,就算今年还无法试行,至少要先做出行动。”皇帝看着满屋朝臣,思索道:“先一点点着手办,去一个人和赵大人实地考察,一边施行一边修正,有什么问题当时提出,当时改,不必等朝廷的指令。”
那谁去呢?
其实皇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崔印,他在广武县变法有经验,为人务实,办事严苛,但是如今崔印刚监督修筑完江南的水道堤坝,不到明年汛季不可轻易调迁。
“我去。”李疏道。
“不行。”皇帝立马否决,“你走了尚书台交给谁?”
“那我有一个人选。”李疏沉思片刻道。
“何人?”皇帝问她。
原本翻着账册的崔印抬起头,不大愉悦地眯起眼睛,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准备随时反驳李疏的提议。
“夏辛已。”
话音刚落,屋内所有人纷纷疑惑——此前并未知晓有此人啊?
崔印却轻轻放下了茶盏,难得沉默。
李疏道:“夏辛已曾经是广武县的录事,广武县试行的政策也是他一手推进的,此人做事果敢忠义,精通数算之法,是不二人选。”
“哦?那他又在何处?”皇帝想了想,没记起来之前听谁提过这个人。
“去年夏辛已任关中道飞羽营的校尉,此时正在京中。”李疏说起这个人时挑了挑眉毛,似乎在跟崔印炫耀一般道:“他本该回去复职的,但我觉得应该能用上此人,便擅自将人留了下来。”
皇帝十分满意李疏的贴心,道:“趁天还没黑,快去传唤这个人。”
“就在城西的福满客栈。”
“快去!”
皇帝站起来,扶着腰,捏了捏脖子,道:“反正还有一会儿,你们先下去用膳休息吧,一个时辰后再议。”
不说还好,此时说起吃,所有人才记起他们已经一天没怎么吃饭了,几个年纪大的站起来只觉得耳朵嗡嗡的,脑袋发晕,几乎站不起来。
“先吃饭啊,我们先吃饭。”
“走走走,先吃饭。”
“吃饭了吃饭了”
李疏向周围人道:“先吃饭吧。”
尚书台的馆舍离议事阁不远,顺着廊檐走一会儿就到了,都不用趟雪,李疏为首走在最前面,面色也有些疲惫。
崔印一行人隔着骑射场与李疏一行人并行,他的身形清癯,但是依旧挺拔。
赵鹤峰不知道该跟谁好,思来想去只好逮住最后一人问道:“我们不一起吃饭吗?怎么分两拨走?”
“你个荒唐小子......哎呀,明显有人吃不到一起去嘛,当然是站谁的队就跟谁一起走喽。”
“啊......那两边谁的饭好吃啊?”赵鹤峰疑惑。
那位大臣扑哧笑了一下,咂摸半天,道:“尚书台的饭米珠薪桂,金齏玉脍但是可能吃不饱,中书省的饭食不求味,返璞归真,但是可能吃不好。”
“哦,贱饭我吃过,贵饭我还没吃过,我得去尝尝。”赵鹤峰立马跟着李疏走了。
“嘿,这人。”那位大臣看着赵鹤峰的背影笑得不行,然后收拾好纸笔,小声感叹道,“贱饭还得贱人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