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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崔印缓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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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印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下起了簌簌小雪,他为赶路一天一夜没合眼,执勤的金吾卫被他眼底的血丝吓了一跳,劝道里面已经开完会了,叫崔印先回去,有什么事等三日后的早朝再说。
——管你这那的,怀里揣着告发奸臣的密信,腰上别着宝刀,崔印凭着御赐的令牌,怒气冲冲地进了尚书台。
彼时地面上已经一片鹅绒雪白了,他就这样被寒风裹挟着,踩着薄雪一阶一阶走,一间一间推开尚书台的每扇门,大声地喊着李疏的名字。
“李疏!你欺人太甚!”
“李疏你出来!”
“李疏!李疏!你个卑鄙小人!”
天子宫阙,崔印没有找到一个他应该见到的人,所有宫侍纷纷避开,生怕被他捉拿问责,雪越下越大,几乎要淹没这个急着找人索命的男人。
有女官看到崔印,想要上前阻拦,谁知对方抽刀亮刃,被惊得忙去喊侍卫。
崔印当然知道人在哪,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高台,怀着怒气,撞开议事阁的门。
“李疏我要你的命!”
阁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官员睁大眼睛回头,看到一身积雪的崔印微微讶异,不知该说什么,又不动声色地垂下头,等着宝座上的人和座下首席先开口。
站在门口,崔印被一阵暖浪扑脸,有些茫然,动作顿了顿,沃化的雪顺着衣领滑到后脖颈,冰得他一个激灵。
原本落在发梢的雪花立马成了水珠,一滴一滴溅在青石砖的地板上。
崔印缓步上前,留下一道逶迤的湿水印记。
尚书台的几位官员坐在下座,两个户部的侍郎站在桌前,面前堆了厚厚的账册,还有几位东宫老臣,看到崔印后缄默不言。
他走得很慢,足够所有人都注意到他。
水珠顺着微微凹陷的颊侧流下来,看起来像是悲戚愤怒的眼泪。
所有人都盯着崔印,最后又纷纷低下头去,手拢在袖子里,一副惊恐的神情。
只有一个人,穿着绣金紫衣,垂着宽松的大袖,背对着崔印,姿态从容闲逸,手里拿着铜箸,拨了拨下面的炭火,动作不紧不慢,好似一幅淡雅的仕女图。
崔印看到她露出来的手腕,白皙瘦削,算不上骨骼嶙峋,但看得出来不年轻了,腕上挂着一串碧玉手串,挽作两圈打着朱红色的穗子,这才衬得这样的皮肉有点血色。
对方似乎一点都没察觉,不知晓一般,又或是故意忽视狼狈的崔印,嘴角噙着浅笑,微微俯身闻了闻熏香。
崔印看得一肚子气。
“李疏!”
“哦哟,崔大人。”
女人慢悠悠地回过头来,似乎一点也不怕崔印,她手里还拿着铜著,看到崔印后带着笑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一副好整以暇的轻蔑样子,故作惊讶道:“崔大人怎么这个样子?”
“李大人!”崔印皱眉准备呵斥。
可是崔印的样子实在是太过狼狈了,以至于宝座上的皇帝都看不下去了,喊来两个宫侍,换下对方已经被打湿的披风。
“谢陛下。”崔印接过毛巾,沾了沾脸上的水痕,然后抖了抖衣袖褶皱处的水。
宫侍自然而然地解下崔印腰间的宝刀。
其余朝臣看着崔印动作,互相对了一下眼神。
或许因为鬓发被打湿,这个四十岁的男人眉目格外清朗,颧骨微微凸起,反而衬得人俊逸非凡,明明已经不年轻了,却让人依旧能够记起他曾经二十岁出头的少年模样。
“崔爱卿不是在江南吗,怎么突然回京了?”
皇帝明知故问。
崔印将毛巾折了折,交给旁边宫侍,同时又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道:“若是在下不赶来,李大人是不是就要将肃州城外的的流民恭迎入城了?”
“......”他问得话题敏感又尴尬,语气有强硬,像是问罪一般针对李疏,连皇帝也忍不住撇了撇嘴。
“李大人?李大人!李疏!”崔印咬牙切齿,见李疏哼笑一声转身后,又追上去,仿佛在喊个聋子。
“哦。”李疏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放下铜箸,手拢在袖中,只垂下一缕鲜艳红穗,她脸上笑意盈盈,可是眼底的冷漠与嫌恶都藏不住。
崔印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且不说前缘如何,他与李疏共事多年,对她的厌倦与反感早就压不住了,此时看着对方这副表情,怒火又腾地烧起来。
这个女人右颊靠上的地方有一粒小痣,崔印再熟悉不过了,看着那粒小痣,仿佛这个毒妇的第三只眼睛,缓慢地眨动着观察自己。
“这件事我们都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何必崔大人千里迢迢趟着风雪从江南赶来?”
“朝中有奸妄谗言,我不能不来。”崔印指着李疏道:“李疏你个蠢货,贸然让流民入城有什么后果你还不清楚吗?我不知道你在装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哪里能让你从中获利!”
二人步步紧逼,隔着一臂的距离针锋相对。
气氛剑拔弩张。
“引流民入城果然是你的主意!吐蕃内乱刚定,我国外患四起,整个西面,北面群狼环伺,正是危要之际,断三方贸易,入城审核不敢不严,唯恐外贼乱城,你是怎么敢就这样放流民进来的!”
崔印甩袖,几乎指着李疏的鼻子痛骂。
“敦煌有胡,周二人,肃州更有□□镇守,吐蕃亏虚,回鹘羸弱,羯人正内讧无暇,此时肃州城内民兵稀薄,地无人耕,甲胄锈钝,正应该重振旗鼓,屯兵耕田,而非闭关锁城!”
李疏反而环臂冷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要怎么保证那些羯人,羌人没有二心?”
崔印几乎气笑了。
“这些羯人羌人自古以来游牧于瓜州之北,深受我国贸易之便,久闻胡周刘三姓威名,不堪周边部落骚扰这才来投靠,既然如此不如顺势招揽,起汉名,讲汉话,传我汉人之法,不出三代便与汉人无异。”
二人争辩不休,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好了好了,二位爱卿。”皇帝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头呵斥二人无礼。
李疏手里拿着铜著不敢松手,盯着崔印,而崔印摸了摸腰间,发现佩刀到就被卸下了,又愤愤地盯回去。
要不是手上没有趁手的武器,两个人早就打起来了。
剑拔弩张之时,有位同僚站起来,拍了拍垫子,忙迎崔印上座。
崔印紧紧盯着李疏坐下来,而李疏也盯回去,直到着崔印坐到了对面。
“欸!”皇帝看向李疏。
“......”李疏这才将手里的铜著交给宫侍。
气氛终于松下来了一些,其他人舒了口气,皇帝打圆场道:“既然说到这个问题了,我们就坐下来谈嘛。”
“哼。”
“呵。”
皇帝早就习惯两张臭脸了,清了清嗓子,道:“肃州别驾何在?”
“臣在。”这次站起来的是个年轻官员。
“说说肃州你们的情况吧。”皇帝微微低头。
“遵命。”这个官员实在是太年轻了,显然不清楚如今朝堂的涌动暗潮,张嘴就自信道:“哈哈,李大人的考虑确实欠妥当,但是崔大人也没必要这么急。”
这人说什么呢。
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这年轻官员上来先提了崔李二人的不是。
“诶哟。”皇帝的表情值得玩味。
“李大人说对了一半,如今肃州城内确实有很多荒地,种地嘛,今年耕种,明年收获,一年不种,三年缺粮,更何况算到今肃州已有三年未有耕事,州库内存了不少犁耜无人可用,但李大人也有一半没说对。”
年轻官员很有自信。
崔印皱起眉头,压着怒火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人的履历,迟疑后意识到此人是个比李疏还蠢的蠢货,扭过头去喝了口茶,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有道理的话,早就想好要怎么革此人的职,抄此人的家,无所谓道:“大人直言。”
“肃州城兵多民少,斧兵多积粮少,供养军队要粮与饷,不管是重整耕地还是修整兵甲,都需要重新规划配重,没有李大人说得那么简单。”
年轻官员面对着崔印那张格外严肃阴沉的脸,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即将被改写,继续侃侃而谈道。
皇帝也忍不住点了点头,道:“看来肃州城内情况确实如此。”
“至于崔大人所言嘛......”年轻官员坦坦荡荡地说道:“实在是太过保守!我们肃州与周边游牧部落交往已久,彼此还是十分信赖的,尤其是这些年来往贸易,周边已有不少羯人羌人将冬牧场设在城外村镇附近。”
“开城吸纳这些游牧民族本来就是大势所趋!”
年轻官员开朗大笑,“我姐姐就嫁给了羌人,过完年我就有外甥了,哈哈哈哈哈!”
皇帝见其天真情状,忍不住温和地笑了笑,其余官员见皇帝神色,也纷纷上前恭喜。
“我听闻崔大人和李大人曾有旧情,哎呀那就更不应该如此争吵,而应该看在旧情的份上多友好交流。”年轻官员越说越来劲,“崔大人佩刀入阁,粗鲁!”
粗鲁?
群臣讶异。
“李大人视若无睹,傲慢!”
傲慢?
群臣呆滞。
“崔大人语气松一松,李大人也服个软,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这个事情,多有温情......”
“哄你爷的头!”
“服你爷个球!”
年轻官员还没说完,就被飞过来的茶杯坐垫砸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