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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秘密 一九四一年 ...

  •   一九四一年正月,山里冷得连石头都要冻裂。三连在枫树坳休整,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天天喝稀粥啃窝头,嘴里能淡出鸟来。炊事班老周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只母鸡,宝贝似的养在灶房后面,等着它下蛋。全连一百多号人都盯着那只鸡屁股,盼着能开开荤。

      那天早上,老周扯着嗓子喊:“下蛋了!下蛋了!”整个营区都轰动了。但热闹没持续多久——鸡蛋不见了。老周把灶房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鸡窝都拆了,就是找不到。他叉着腰站在营区中间骂了半天娘,也没人承认。

      李青山没太在意这件事。他那天一早带着二班出去训练,回来的时候范十七落后了几步,说要去溪沟边洗把脸。李青山先回了棚子,刚坐下喝口水,范十七就钻了进来。他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李青山怀里一塞。

      “什么?”李青山低头一看——一个鸡蛋。还热乎着。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范十七。

      “你哪来的?”

      范十七低着头,耳朵红红的:“我跟老周要的。”

      “老周能给你?”

      “我……我说我病了,想补补。”范十七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青山看着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范十七。少年的脸因为撒谎而涨得通红,手指绞在一起,不敢看他的眼睛。

      “十七,”李青山说,“你骗老周?”

      “我没骗他。我真的不舒服。”范十七嘴硬。

      “哪不舒服?”

      范十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倔强:“心里不舒服。你这些天老咳嗽,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给你补补。”

      李青山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把鸡蛋放在掌心里,鸡蛋还带着范十七手心里的温度。这个年月,一个鸡蛋比金子还金贵。老周养那只鸡养了半年,全连的人都盯着,范十七却为了他,跑去跟老周撒谎。

      “你吃。”范十七说,“我看着你吃。”

      “一人一半。”

      “这是给你要的。”

      “一人一半。”李青山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范十七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李青山把鸡蛋在床沿上磕开,剥了壳。蛋白白嫩嫩的,冒着热气。他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范十七嘴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范十七被塞了个措手不及,鸡蛋黄卡在嗓子眼里,噎得直翻白眼。李青山拍着他的背,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

      范十七咽下去,喘了几口气,瞪了他一眼。但他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两个人蹲在棚子里,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那个鸡蛋吃完了。吃完之后,范十七伸手帮李青山擦掉嘴角的一点蛋黄渣,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补补就好了。”范十七说,“你以后别老咳嗽了。”

      李青山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们没有注意到,棚子外面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

      发现他们秘密的第一个人,是周小六。

      周小六就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兵,安徽本地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把他送到部队里来混口饭吃。他个子小,长得也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两岁。他平时话不多,胆子也小,训练的时候总躲在后面,但范十七一直照顾他——分饭的时候多给他一勺,夜里冷了把自己的毯子往他身上搭一块,行军的时候帮他背枪。周小六把范十七当亲哥看,走哪跟哪。

      那天,周小六正好从棚子后面经过。他是去找范十七的——头天晚上范十七答应教他打绑腿,他早上起来练了两遍,总觉得打得不对,想找范十七再教一遍。他走到棚子门口,刚要掀帘子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补补就好了。你以后别老咳嗽了。”

      是范十七的声音。周小六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帘子外面,从松枝的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

      棚子里的光线很暗,但他还是看见了。范十七蹲在李青山面前,伸手摸了摸李青山的脸,然后凑过去,嘴唇在李青山的脸颊上贴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但他确实亲了。

      周小六愣在了那里。他的手攥着帘子的一角,指头僵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他的认知里,男人和男人之间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他爹跟他说过,男人要娶媳妇,生孩子,传宗接代。他在村里见过新郎亲新娘,但那是男人和女人。两个男人,怎么会……

      但他看得清清楚楚,范十七亲了李青山。而且李青山没有躲。不但没有躲,还伸手摸了范十七的头。

      周小六悄悄退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铺位,坐在松针上,抱着膝盖,发了好一会儿呆。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刚才看到的事情。

      他喜欢范十七。那种喜欢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范十七对他好,他就想对范十七好。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亲范十七。所以,范十七跟李青山之间的事,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想了一整天。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他看李青山的眼神变了。以前他觉得李班长是个好长官,严厉但公正,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分东西的时候让在后面。现在他看着李青山,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画面——范十七凑过去,嘴唇贴在他的脸颊上。

      他觉得自己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周小六没有跟任何人说。但他藏不住心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看到范十七就脸红,看到李青山就低着头快步走开。范十七很快就发现了。

      那天傍晚,范十七找到周小六,把他拉到溪沟边上。周小六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

      “小六,你怎么了?”范十七问他,“这两天躲着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周小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脚尖在雪地上画着圈,画了好几个,才开口。

      “十七哥,”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看见了。”

      范十七愣了一下:“看见什么了?”

      周小六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把两只手的食指对着点在一起,碰了碰,然后迅速分开。

      范十七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周小六看见了。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多少?他有没有告诉别人?

      “小六,”范十七的声音有点抖,“你……你别跟别人说。”

      “我没有跟别人说。”周小六赶紧摇头,“我谁都没说。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

      范十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他想起李青山说过的话——如果被人知道,两个人都得完蛋。军法规定,军中不得有苟且之事。更何况是两个男人。如果被上面知道了,轻则开除军籍,重则枪毙。而且李青山还有更重要的身份——如果这件事闹大了,他的潜伏身份可能暴露。

      范十七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周小六,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平时他照顾过的弟弟。

      “小六,”他说,“你听我说。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不管是你爹、你娘、还是赵连长、沈特派员,谁都不能说。你能做到吗?”

      周小六点了点头。

      “你能发誓吗?”

      周小六想了想,举起右手:“我发誓。我周小六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范十七松了一口气。他伸手拍了拍周小六的肩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他叹了口气:“小六,谢谢你。”

      周小六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厌恶,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不太理解的、模糊的接纳。

      “十七哥,”他小声问,“你跟李班长……你们……”

      范十七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溪沟里冻住的冰面,冰层下面的水在缓缓流动。

      “我喜欢他。”范十七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周小六没有再问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十七哥,我不会说的。”他说,“你对我好,李班长也对我好。我不希望你们出事。”

      然后他跑开了,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范十七站在溪沟边上,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他才回到棚子里。

      发现秘密的第二个人,是刘铁柱。

      刘铁柱是个粗人,但粗人也有心细的时候。他是二班的老兵,跟李青山和范十七都住在一个棚子里。他睡觉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但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翻个身,闭着眼睛再睡。

      那天夜里,他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棚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好使——当了这么多年猎户,听惯了林子里各种声响。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动。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是李青山和范十七的方向。范十七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还带着一点压抑的、细碎的声音。然后李青山低声说了一句话,听不太清,但语气很轻很软。

      刘铁柱没有转头。他就那么闭着眼睛躺着,听着那边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他听见范十七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安静下来。棚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刘铁柱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棚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刘铁柱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目光在扫过李青山和范十七的时候,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有一回,李青山递给他水壶,他接过去的时候,看见李青山的手指上缠着一根黑色的细线——那是范十七缝衣服用的线,被李青山无意中缠在手指上了。

      刘铁柱把水壶递回去,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几天,刘铁柱在溪沟边上砍柴。李青山路过,蹲下来帮他劈了几根。两个人默默干了一会儿活,刘铁柱忽然开口。

      “班长。”

      “嗯。”

      “你对十七真好。”

      李青山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刘铁柱没有抬头,继续劈柴。他的斧头落在木头上,啪的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十七这孩子命苦。”刘铁柱说,“你多照顾照顾他。别让人欺负他。”

      李青山看着他。刘铁柱的表情很平淡,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但他话里有话,李青山听出来了。

      “我知道。”李青山说。

      刘铁柱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劈好的柴捆起来,往肩上一扛,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李青山一眼,点了点头。

      李青山蹲在溪沟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他忽然觉得,这个东北汉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发现秘密的第三个人,是陈阿贵。

      陈阿贵是二班最不起眼的人。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凑热闹,空闲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写字。他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刻在纸上。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就点一盏小油灯,用半截铅笔在废纸上写东西。写什么,没人知道。

      那天夜里,陈阿贵又睡不着了。他裹着军毯坐在棚子最里面,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写着什么。棚子里一片安静,只有鼾声和风声。

      李青山和范十七的铺位在棚子的另一头。陈阿贵本来没有注意他们,他专心在写自己的东西。但油灯的灯芯烧出了一点黑烟,他抬头去拨灯芯,无意中看了一眼那边。

      他看见范十七的毯子滑下来一半,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在寒气里微微发颤。李青山没有睡着。他侧躺着,伸出手,把毯子重新拉上去,盖住范十七的肩膀,掖了掖边角。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轻轻搭在范十七的背上,就这么放着。

      范十七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脸朝着李青山,拱了拱,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陈阿贵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第二天傍晚,陈阿贵找到李青山。他站在李青山面前,手里拿着一卷纸,递了过去。

      “班长,给你。”

      李青山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画。用铅笔画的,画在废纸上。画的是棚子里的场景——松针铺上躺着几个人,线条很简单,但能认出是谁。画面的一角,两个人挨着躺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矮的那个把脑袋搁在高个子的肩膀上,高个子的手搭在他的背上。画面很安静,很暖。

      画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庚辰年冬,枫树坳。

      李青山看着那幅画,半天没说话。

      “画得不好。”陈阿贵说,语气平平的,“就是闲着没事,随便画画。”

      “阿贵,”李青山抬起头看他,“你知道你画的是什么吗?”

      陈阿贵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厌恶,也没有窥探到秘密的那种兴奋。

      “我老家也有这样的人。”他说。他的闽南口音很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村有个打银的师傅,一辈子没娶媳妇。他跟他徒弟住在一起,住了三十年。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说什么。后来打银师傅死了,他徒弟给他披麻戴孝,像儿子一样。村里人也没有说什么。”

      李青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陈阿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回自己的铺位,盘腿坐下,又拿起了那支半截铅笔,在废纸上写着什么。

      李青山把那幅画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兜里。和那个草蚂蚱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看着棚顶。范十七挤在他旁边,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浅浅的,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脖子上。

      “李哥,”范十七小声说,“你说他们会不会告诉别人?”

      “不会。”李青山说。

      “你怎么知道?”

      李青山想了想。他想起周小六发白的脸和认真的誓言,想起刘铁柱劈柴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想起陈阿贵平静的眼神和那幅画。

      “因为他们是好人。”李青山说。

      范十七沉默了一会儿,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李哥,”他说,“那要是将来别人也知道了呢?”

      李青山低头看着他。黑暗中,他看不清范十七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呼吸。

      “将来?”李青山说,“将来仗打完了,咱们就去延安。延安那边没人管这些。咱们找个地方住下来,种地,打铁,过日子。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跟咱们没关系。”

      范十七在他怀里笑了。笑声轻轻的,闷在他的胸口。

      “好。”范十七说,“那咱们说好了。”

      “说好了。”

      棚子外面,雪还在下。松枝被雪压得低低的,偶尔抖落一捧雪,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有山风呼啸,有溪水在冰层下面流淌,有夜鸟在林中啼叫。

      棚子里面,火堆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鼾声此起彼伏。周小六缩在最里面,睡得正香。刘铁柱靠在边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陈阿贵裹着毯子,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已经睡着了。

      李青山搂着范十七,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长,变稳。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还要行军,还要面对不知道什么样的危险。但此刻,在这个简陋的、四面透风的棚子里,他是安全的。怀里的人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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