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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日 一九四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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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一年农历二月十七,范十七满十七岁。
那天一早,天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山里的春天来得晚,二月了还冷得很,风里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三连驻扎在枫树坳已经快一个月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粮食快见底了,每天两顿稀粥,粥里掺着野菜和树皮粉,喝得人肚子发胀但嘴里发苦。弹药也快用完了,每人只剩五六发子弹,打完了就得跟鬼子拼刺刀。但好歹鬼子扫荡的风声松了些,山里算是安稳。
李青山记着范十七的生日。去年十月范十七跟他说过一次,说自己是农历二月十七生的,那天正好是惊蛰,他爹说他是被春雷惊醒的,所以取名叫十七。李青山当时没说什么,但把这个日子记在了心里。
二月初,李青山就开始琢磨怎么给范十七过生日。在这个年月,过生日是件奢侈的事。没面没蛋没肉,连块红糖都找不出来。但李青山不想让这一天就这么过去。范十七这辈子没过过几个像样的生日,他爹娘在的时候还能吃碗长寿面,后来就再也没人记得了。
李青山想了几天,有了主意。
二月十六那天晚上,李青山找老周磨了半天嘴皮子,用两发子弹壳换了一小把白面。老周心疼得直咂嘴:“班长,这可是最后一点白面了,原本留着过年吃的。”
“过年再说。”李青山把白面揣进怀里,“这顿不能省。”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青山就起来了。范十七还在睡,缩在军毯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李青山轻手轻脚地绕过他,走到棚子后面的火堆旁。他生了火,用一个小铁锅烧了水。水开后,他把白面和成糊糊,用手搓成一条一条的,下进锅里。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生生的,冒着热气。没有菜,没有油,连盐都没有,但那一小锅白面条闻起来香得让人直咽口水。
面煮好了,李青山把锅端到棚子门口,用一块干净的布盖着保温。然后他蹲在门口等着范十七醒来。
天渐渐亮了。棚子里开始有动静,士兵们陆续起来了,打着哈欠,裹着军毯去溪沟边洗脸。范十七是最后醒的那个。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脸上还带着枕头印。
“李哥?”他喊了一声。
李青山掀开帘子进来:“醒了?”
“嗯……”范十七打了个哈欠,“今天几号?”
“二月十七。”
范十七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什么。
“出来。”李青山说,“给你煮了面。”
范十七跟着他走到棚子门口。李青山掀开布,露出那口小铁锅。锅里是白生生的面条,虽然已经有些坨了,但在这个天天喝稀粥啃窝头的年月,这锅面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范十七看着那锅面,愣住了。
“李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哪来的白面?”
“别问了。”李青山把筷子递给他,“吃吧。趁热。”
范十七接过筷子,蹲在锅边。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很淡,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面粉本身的一点麦香。但范十七嚼着嚼着,眼睛就红了。
“好吃。”他说。声音闷闷的,鼻子堵了。
“别哭。”李青山蹲在他旁边,“就一碗面,至于吗。”
“我没哭。”范十七说着,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面汤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两把,继续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李青山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范十七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把锅往李青山面前推了推:“李哥,你也吃。”
“我吃过了。”
“你骗人。”范十七抬起头看他,“你跟我一起起来的,你哪吃了?”
李青山没说话。范十七把筷子递给他:“你吃。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李青山看了他一会儿,接过筷子。他夹了一小口面,吃了。然后把筷子还给范十七:“行了,我吃了。剩下的你吃完。”
范十七笑了。他的脸上还挂着泪,但笑得很亮。他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然后他站起来,把锅端到溪沟边去洗。洗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李青山一眼,眼睛弯弯的。
“李哥,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那天上午没有训练。李青山跟赵德贵请了半天假,带着范十七出了营地。他说去山里转转,看看有没有野菜可以采。赵德贵挥挥手准了。
两个人沿着溪沟往山里走。春天的山里,雪还没化尽,但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泥地和枯草下面的新芽。溪沟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苞,山坡上的野桃树开了几朵粉白的花。空气里有泥土化冻的味道,潮润润的,带着草木萌发的生机。
范十七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他今天心情很好,一路上哼着歌,时不时回头跟李青山说话。他指着一棵开花的野桃树喊:“李哥你看!开花了!”又指着溪沟里游动的小鱼喊:“李哥你看!鱼出来了!”
李青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一直弯着。
走了一段路,范十七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
“李哥,你看那边。”
李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坳的尽头,有一片草坡。草坡朝南,阳光充足,雪已经化尽了。坡上的野草冒出了新绿,密密麻麻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草坡中间有一棵老梨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展。梨树上开满了花——一树雪白的梨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耀眼。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在下雪。
范十七跑过去,站在梨树下面。他仰着头,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薄薄的纱。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笑了。
“李哥,”他喊,“你过来看!”
李青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梨树下面,头顶是满树的白花,脚下是落了一地的花瓣。范十七把掌心里的花瓣递给李青山看。花瓣薄薄的,白得近乎透明,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粉色。
“好看吗?”范十七问。
“好看。”李青山说。
范十七笑了。他蹲下来,在草坡上摘了一把刚冒出来的野蒜。野蒜的叶子细长细长的,绿油油的,掐断了一股辛辣的清香。他又在旁边的石缝里找到了几棵野荠菜,叶子嫩嫩的,贴地长着。
“晚上回去让老周给咱们加菜。”范十七说。他的鼻尖上沾了一点泥,自己浑然不觉。
李青山伸手替他擦掉了。范十七抬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梨花瓣还在落,飘在他们中间,像是下了一场细雪。
“李哥,”范十七轻声说,“我今天特别高兴。”
“嗯。”
“你记得我生日。”
“嗯。”
“从小到大,除了我爹娘,没人记得我生日。”范十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野蒜和荠菜。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爹在的时候,每年二月十七,他都会给我做一碗面。面里卧一个荷包蛋,是家里母鸡下的。我娘给我做一双新鞋,纳得结结实实的,说我又长了一岁,脚也长了。后来……后来就没人记得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山。梨花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今年你记得。”他说,“你给我煮了面。虽然没有荷包蛋,但那碗面比什么都好吃。”
李青山看着他。范十七的脸在梨花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干净,眉眼舒展,嘴唇弯着。他的头发上落着几片花瓣,像是戴了一顶碎花编的王冠。
“十七,”李青山说,“你十七岁了。”
“嗯。”
“是大人了。”
范十七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在李青山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凉凉的,带着野蒜的辛辣和梨花的清甜。他退开一步,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石子。
“李哥,”他说,“我以后每年生日,你都要给我煮面。”
“好。”
“不许忘。”
“不忘。”
范十七笑着转了个圈。他的脚踩在花瓣铺成的草地上,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落在地上的花瓣卷了起来,围着他飞了一圈。他停下的时候有些晕,踉跄了一下,李青山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范十七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翻涌,但没有掉下来。
“李哥,”他说,“我今天许了个愿。”
“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李青山没有追问。他松开手,弯腰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梨花,递给范十七。范十七接过来,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梨花的香味很淡,清幽幽的,混在春天的山风里,若有若无。
“走吧。”李青山说,“该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溪沟往回走。范十七手里攥着那枝梨花,一路上都在哼歌。还是那首南方小调,但今天他哼得格外轻快,调子往上扬着,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藏不住。李青山走在他旁边,听着他的歌声,看着远处的山坳和溪水,觉得今天的山里格外好看——天虽然阴着,但那些新绿的草芽和粉白的野花把整个世界都点亮了。
回到营地已经是下午了。范十七把采来的野蒜和荠菜交给老周,老周当晚做了一锅野菜粥。粥里放了野蒜和荠菜,比平时的稀粥多了些滋味。范十七把自己的那碗粥端到李青山旁边,两个人蹲在棚子门口,就着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
那天夜里,范十七靠在李青山肩膀上,小声说:“李哥,今天的梨花真好看。”
“嗯。”
“明年二月十七,梨花还会开吧?”
“会。”
范十七沉默了一会儿。他攥着李青山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李哥,明年生日你还给我煮面吗?”
“煮。”
“后年呢?”
“也煮。”
“大后年呢?”
“年年都煮。”
范十七把脸埋进李青山的肩窝里,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李哥,”他说,“我想年年都跟你一起过生日。”
李青山低下头,在他的头发上亲了一下。范十七的头发里有梨花的味道,淡淡的,清清的。
“好。”他说,“年年都一起过。”
棚子外面,山风轻轻地吹着。远处那棵梨树的花还在落,花瓣顺着溪沟飘下去,像是一条白色的水带。溪水流向远方,翻过山脊,流向平原,流向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但那些花瓣落进水里,漂了一程又一程,终究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
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