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初雪 一九四〇年 ...
-
一九四〇年冬，山里下了第一场雪。
雪来得突然。头天晚上还是阴天，第二天一早推开门，整个世界都白了。山坳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松树的枝丫被压弯了腰，溪沟结了薄冰，冰面下面还能看见水流在缓缓涌动。远处的山脊像一条银白色的巨龙，蜿蜒着伸向天边。
三连在山里已经待了快半年，从夏天打到秋天，从秋天熬到冬天。鬼子扫荡的风声渐渐松了，但山里依旧不太平，时不时有零星的战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粮食不够吃，棉衣不够穿，弹药更是不够用。但比起夏天那会儿天天被鬼子追着跑的日子，现在算是安定了些。
连部在山坳最里面，背靠着一道石壁，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搭了几个草棚子，士兵们挤在里面避风。李青山带着二班住在最边上那个棚子里，棚子是用松枝和茅草搭的，四面透风，但好歹能挡挡雪。棚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松针上面是褥子，褥子上面是军毯，几个人挤在一起，靠着体温取暖。
范十七自然挨着李青山睡。两个人盖一条军毯不够，就把两条军毯叠在一起，压得严严实实的。范十七睡觉不老实，总往李青山怀里钻，李青山一开始还推他，后来也就由着他了。有一回半夜，李青山被冻醒了，发现范十七把军毯全裹在自己身上，缩成一团，而他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冻得冰凉。李青山气得想踹他，但看着他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到底没舍得，只是把军毯从他身上扯回来一半，盖住自己的肩膀。
范十七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李青山的胸口。
李青山低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雪下了三天才停。第四天早上，天放晴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升起来，把满山的积雪照得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冷冽得像薄荷，吸一口进去，从鼻子到肺都是凉的。
李青山一早就醒了。他从棚子里钻出来，踩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开始每天的例行晨练——先在雪地里跑了两圈，然后在棚子前面的空地上打了一套拳。
范十七从棚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他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眯着眼睛看李青山打拳。
“李哥，”他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睡意，“你起这么早。”
“不早了。”李青山收住拳势，“太阳都晒屁股了。”
范十七缩回脑袋，过了一会儿穿好衣服出来了。他走到李青山身边，伸手接了一片松枝上落下来的雪，雪在掌心里立刻化成了水。
“今天干什么？”他问。
“没什么事。”李青山说，“休整。你身上那件棉袄太薄了，一会儿我帮你改改。”
范十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那是去年发的，已经洗得发白，棉花都板结了，袖口和肘部磨得快要透光。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裹紧了些。
“不用改，”他说，“穿习惯了。”
“你嘴唇都冻紫了还说不用。”
范十七不说话了。他跟着李青山进了棚子，坐在松针铺上。李青山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针线包——那是他娘在他出来的时候塞给他的，里面有几根针、一卷白线和几块补丁布。他一直带着，平时缝缝补补都用它。
“把棉袄脱了。”李青山说。
范十七乖乖脱了棉袄。里面只剩一件单衣，薄薄的，领口磨得起毛。他的身体在单衣下面瘦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看得见轮廓。
李青山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翻出来，把里面的棉花扒出来一些，塞进范十七那件棉袄的夹层里。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又密又匀。他的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拿枪的时候稳如磐石，拿针的时候也稳得惊人。
范十七坐在旁边看着他缝，看了一会儿，说：“李哥，你还会缝衣服。”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娘教的。”李青山头也不抬，“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带我们三个。她不识字，但手巧，什么都会缝。我小时候穿的衣裳都是她缝的，大了就自己缝。”
“你娘真厉害。”
“嗯。”
范十七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娘长什么样？”
李青山停了一下针。他想了想，说：“圆脸，个子不高，眼睛跟我有点像。她的手很粗，干了一辈子活。但她笑起来很好看。”
范十七听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李青山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地穿着。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娘也手巧。她会绣花，会纳鞋底，会做衣裳。我爹说，当年就是看上了我娘的手艺才娶的她。”
李青山没有接话。他知道范十七在想家。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比说什么都好。
他把棉袄缝好了，递给范十七：“穿上试试。”
范十七接过去穿上。棉袄加了棉花，厚实了些，也暖和了些。他活动了两下胳膊，笑了：“暖和多了。”
“以后冷了就说。”李青山把针线包收起来，“别硬扛着。”
范十七点了点头。他凑过来，在李青山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李青山愣了一下，范十七已经退开了，耳朵红红的，假装在整理衣领。
“你——”李青山开口。
“我去帮老周劈柴。”范十七没等他说完就跑了出去，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李青山坐在棚子里，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天下午，李青山去连部开会回来，路过溪沟的时候，看见范十七蹲在冰面上。
溪沟结了冰，冰层冻得厚实，能走人。但范十七不是在上面走——他趴在冰面上，把脸贴着冰面往下看，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的屁股撅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只趴在冰上的青蛙。
李青山走过去，站在溪沟边上：“十七，你干什么呢？”
范十七回头看了他一眼，招了招手：“李哥，你来看！”
李青山蹲下来，凑到冰面跟前。透过透明的冰层，他能看见水底的世界——冰层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在流动，水底的石头上趴着几只河蟹，还有几条小鱼懒洋洋地游着。最稀奇的是一只越冬的青蛙，蹲在石缝里，鼓着眼睛，一动不动。
“它怎么没冻死？”范十七问。
“青蛙会冬眠。”李青山说，“它们在河底的泥里过冬，等春天暖和了再出来。”
范十七盯着那只青蛙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李哥，咱们把它抓上来吧。”
“抓它干什么？”
“养着。”范十七说，“等春天来了，把它放回去。这样它就不会被鱼吃了。”
李青山看着他。范十七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行吧。”李青山说，“不过你得自己想办法。”
范十七想了想，跑回棚子里拿了一根树枝和一根细线。他把线系在树枝上，做了一个简易的套索，然后趴在冰面上，把线从冰窟窿里伸进去，慢慢往青蛙那边递。
他弄了半天，青蛙纹丝不动。范十七急了，把线往青蛙头上套，套了好几次都套不中。青蛙终于被弄烦了，蹬了一下腿，慢吞吞地游到另一块石头底下去了。
范十七趴在那里，一脸沮丧。
李青山蹲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把范十七从冰面上拉起来：“行了，别折腾了。它自己会活的。”
范十七拍了拍身上的雪，嘟囔了一句：“我本来想养着它，给你解闷。”
李青山看着他冻得红红的鼻尖和有些委屈的表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范十七的头发：“不用。有你在我旁边，我不闷。”
范十七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弯了起来，露出一个笑。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溪沟边上走了一段路。夕阳把雪地照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范十七走在李青山左边，时不时伸手去够路边的松枝，把上面的雪抖落下来。有一回他抖落的雪正好掉在李青山头上，李青山被冰了一下，回头瞪他，他就笑着跑开。
跑了几步，他又跑回来，伸手帮李青山把头上的雪拍掉。
“李哥，对不起。”他嘴上说着对不起，眼睛却笑得弯弯的。
李青山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呀。”
“我怎么了？”
“没什么。”李青山伸手，把他脑袋上沾的雪也拍掉了，“走吧，天快黑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棚子门口的时候，范十七忽然停住了脚步。
“李哥。”
“嗯？”
“我以后想一直这样。”范十七说。
“哪样？”
“跟你一起。”范十七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走在雪地上，你骂我，我笑你。劈柴、做饭、缝衣裳。不管干什么，只要是跟你一起就行。”
李青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范十七的表情很认真，嘴唇抿着，像是说了什么很重要的话，在等一个很重要的回答。
李青山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范十七的手攥在了自己的掌心里。范十七的手指冰凉冰凉的，李青山把它们包住，用力搓了搓。
“手这么凉。”他说，“回去烧点热水泡泡。”
范十七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弯起的弧度里，什么都有了。
雪还在下。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又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远处的山脊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和灰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棚子里，老周生起了火，火光从松枝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了那团光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初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