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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 一九四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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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〇年中秋,山里。
部队进山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三个多月里,三连跟着营部在大别山的褶皱里辗转腾挪,今天在这个山坳,明天在那个峡谷,有时候一个地方只待一两天就得拔营。鬼子在平原上横行,但进了山就抓瞎——山高林密,路窄坡陡,鬼子的汽车大炮用不上,只能靠步兵搜索。而三连这些在山里打游击的,就像鱼游进了水,来去自如。
日子苦。粮食不够吃,经常一天只能喝两顿稀粥。粥里掺着野菜和树皮磨的粉,喝下去肚子胀,但不顶饿。弹药也不够,每人只剩不到十发子弹,打完了就得跟鬼子拼刺刀。药品更缺,吴军医的药箱里只剩几把干草药和一小卷纱布,连红汞都用完了,伤口感染了只能拿盐水洗。
但山里也有山里的好处。空气好,水甜,满山的野果子能充饥。春天采蕨菜,夏天摘野莓,秋天捡板栗和橡子。山里的老乡淳朴,虽然穷,但会偷偷给部队送点苞谷和红薯。有时候还能打到野兔和山鸡,那就跟过年一样。
李青山在山里反而松了口气。离县城远了,离军统的特务远了,他的情报工作暂时搁下了,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半夜出门。组织上给他的指示是“长期潜伏,等待唤醒”,现在这个阶段就是等待。他每天跟着部队行军、训练、打仗,日子过得简单而紧张。
唯一让他挂心的,是范十七。
这孩子进山之后反而更精神了。山里空气好,吃得虽然差,但比在镇上当兵的时候规律。他的个子又窜了一截,已经到了李青山的鼻尖。脸上有了肉,胳膊也结实了,端枪的时候稳得像根铁柱子。他跟着李青山行军、打仗、放哨,一步不落,有时候李青山觉得他比自己还扛得住。
但范十七也有让李青山头疼的时候。这孩子太黏他了,黏得越来越不加掩饰。行军的时候要走在李青山身后,休息的时候要坐在李青山旁边,吃饭的时候要把自己碗里的菜往李青山碗里拨。班里的人已经开始拿他们打趣了。
“班长,十七是你的影子吧?”刘铁柱咧嘴笑。
“班长,十七是不是你捡来的弟弟?”陈阿贵用带着闽南腔的官话问。
李青山每次都板着脸说“别瞎说”,但范十七从来不恼,只是笑。他的笑很浅,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李青山有时候觉得,这孩子是把所有没处放的感情都放在了他身上。他家里没人了,他把李青山当成了唯一的亲人。
李青山不知道该拿这份感情怎么办。他接受过组织的训练,学过怎么控制情绪、怎么保持冷静、怎么在敌人面前不动声色。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面对一个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孩子。
中秋那天,山里天气格外好。
一早起来,天就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太阳升起来,照在山谷里,把那些夏天的浓绿渐渐染上秋的金黄。枫树的叶子开始泛红,橡树的叶子变成了深褐色,山毛榉的叶子黄澄澄的,像是有人在山林间泼了一桶金色的漆。山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松脂和野果的香气。
炊事班老周今天格外大方。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点白面,又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斤多野猪肉——大概是山里的猎人送的。他剁了肉馅,掺上山上采的野葱和蘑菇,包了一顿饺子。虽然皮厚馅少,但在这个年月,能吃上白面饺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饺子出锅的时候,香味飘满了整个山坳。战士们围在锅边,眼睛发绿,拿着碗筷排队。老周用大勺一个个地舀,每人十个,多一个都没有。
李青山端着碗走到一边,蹲在一块石头上。范十七跟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碗里的饺子冒着白气,在秋凉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李哥,你尝尝。”范十七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个饺子夹起来,放到李青山碗里。
“你自己吃。”
“我吃不了那么多。”
“十个饺子你还吃不了?”
范十七不说话,只是把饺子往李青山碗里一按,然后低头吃自己的。李青山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饺子,沉默了一会儿,夹起来咬了一半,把另一半又放回范十七碗里。
“一人一半。”他说。
范十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笑的时候总是怯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今天他的笑容很笃定,像是笃定了李青山不会拒绝他。
两个人低头吃饺子。旁边有战士在说笑,有人拉起了胡琴。琴声悠悠的,在山谷间飘荡,拉的是《苏武牧羊》。曲调苍凉悠远,但今天听着不觉得悲伤,反而有一种辽阔的味道——山那么高,天那么远,人的悲欢离合在天地间显得渺小,但又因为渺小,反而更真切。
吃完饺子,天渐渐暗了。月亮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盏银色的灯笼挂在天上。月光洒下来,把整个山坳照得亮堂堂的。树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花纹,溪水反射着月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山谷间蜿蜒。
战士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靠在树上打盹,有的凑在一起唠家常,还有几个会拉胡琴的,围在一起咿咿呀呀地拉。赵德贵也难得没有骂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抽旱烟,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
李青山坐在山坳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月亮出神。
范十七凑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但范十七往他这边挪了挪,肩膀靠上了他的胳膊。
“李哥,你想什么呢?”
“想家。”李青山说。他很少提自己的事,但今晚月亮太圆了,圆得让人心里发空。他已经两年多没见过他娘了。不知道她身体怎么样,两个妹妹长高了没有。他出来的时候,最小的妹妹才五岁,现在该七岁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范十七问。
“有个老娘。”李青山说,“还有两个妹妹。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的。”
“你不想回去看看?”
“想。”李青山说,“但回不去。鬼子占着,回去就是送死。”
范十七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李青山。李青山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用草编的蚂蚱。编得很精巧,连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两根触须细细的,在月光下微微翘着。
“你编的?”李青山问。
范十七点头:“小时候跟我爹学的。我爹手巧,会编好多东西。草蚂蚱、草蜻蜓、草蝴蝶,还有草灯笼。每年秋天收了庄稼,他就用秸秆给我编。他说等来年春天,编一整个院子,让家里变成花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叹出来的。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映着月亮,亮亮的,水水的。
李青山把草蚂蚱放在手心里,看着月光下那小小的、精致的轮廓。草蚂蚱的翅膀是用两片细长的草叶交叉编成的,中间用一根草茎固定,做工很细,能看出来编的人很用心。
“你爹手艺真好。”李青山说。
“嗯。”范十七说,“我爹什么都会。会种地,会编东西,会唱小曲。我娘说,当年就是听我爹唱了一首歌才嫁给他的。”
“什么歌?”
范十七想了想,轻声哼起来。还是那首南方小调,但这次李青山听清了几个词——“月亮出来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范十七的声音很轻,被山风一吹就散了,但那些飘散的调子落在李青山耳朵里,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他心里的弦。
他闭上眼睛,听着范十七唱。唱到最后,范十七的声音停住了。李青山睁开眼睛,看见范十七正看着他。
“李哥,”范十七说,“你以后会回去看你娘吗?”
“会。”李青山说,“等仗打完了。”
“我跟你一起去。”
李青山看着他。范十七的表情很认真,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跟我回去干什么?”
“去看你娘。”范十七说,“我跟她说,你儿子是个好人。他救过我的命。他对我特别好。”
李青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草蚂蚱。草蚂蚱的触须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活的一样。
“十七,”他说,“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延安。”
范十七点头。他往前凑了凑,凑得很近很近,近到李青山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月亮,也映着李青山的影子。
“李哥,”范十七的声音轻得像呼吸,“我喜欢你。”
李青山没有说话。他看着范十七,看着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干净、诚恳、毫无保留。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全是信任和依恋,像一汪清泉,澄澈见底。
他伸出手,摸了摸范十七的脸。范十七的皮肤很薄,很热,能感觉到血管在下面跳。他的睫毛在李青山的指腹下轻轻颤了一下。
“十七,”李青山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范十七说,“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是那边的人,我知道你做的事情很危险,我知道你可能随时会走。但我不在乎。我就想跟着你。你去哪我都跟着。”
李青山看着他。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组织的纪律——不能动感情,不能有牵绊,不能让人成为你的软肋。另一个是他心里的声音——他自己才二十一岁,他也会有想要的人,也会有想要守住的东西。
范十七看着他,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笨拙的、固执的、不顾一切的勇敢。
李青山低下头。
他吻了范十七。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一样。但那一刻,李青山觉得整座山都在旋转,月亮掉进了他的胸膛里。范十七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咸味——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李青山吻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范十七睁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水光,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哥……”他的声音颤颤的。
“十七,”李青山说,“我也喜欢你。”
范十七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扑进李青山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发颤。李青山搂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快得像打鼓。
“李哥,”范十七闷声说,“我以为你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要我。”范十七的声音更闷了,“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钱,没有本事。我只有这条命。”
李青山把他搂得更紧了。
“十七,”他说,“我要的就是你的命。你好好的,活着,跟着我。这就是我要的。”
范十七抬起头看他。他的脸上全是泪,但他在笑。那个笑容很大,很亮,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他站在月光里,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李哥,”他说,“我跟着你。你去哪我都跟着。你要是去延安,我就跟你去延安。你要是去别的地方,我也跟着。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我也——”
李青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那个字。”他说,“我们都活着。一起活着。”
范十七点了点头。他把李青山的手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里。他的手指细细的,但攥得很紧。他低头看着李青山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带着枪茧的手。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
“李哥,”他说,“你的手真暖和。”
李青山没有说话。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范十七的头发。少年的头发又软又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棕褐色。
远处,胡琴声还在响。拉的是新曲子,调子轻快了些,像是有人在跳一支无言的舞。山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松脂和野果的香气。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把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
“十七,”李青山说,“你唱的那首歌,能再唱一遍吗?”
范十七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他轻声哼起来。还是那首南方小调,但这次他唱得完整,一字一句地唱给李青山听。歌词是方言,李青山只能听懂大概,但那些词句落在月光里,落在山风里,落在李青山的心上,比什么都清楚。
唱到最后一句,范十七的声音停了。他仰头看着李青山,眼睛亮亮的。
“李哥,你以后想听什么歌,我都唱给你听。”
“好。”
“你想听多久,我就唱多久。”
“好。”
范十七笑了。他把头靠在李青山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发颤了。他就那么靠着李青山,像是一株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树的小藤蔓。
李青山搂着他,望着头顶的月亮。月亮那么圆,那么亮,照着山,照着水,照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他忽然想起孙班长。孙班长说过,打完仗就回老家种地去,娶个媳妇,生两个孩子。但孙班长没等到那一天。他靠在那棵松树上,望着北方,闭上了眼睛。
李青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范十七。少年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梦。
李青山在心里说:孙班长,你看见了吗?我也有人了。等仗打完了,我带他去延安。我带他去种地,去盖房子,去过日子。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月亮上仿佛映着孙班长的脸,那张脸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四十来岁,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长疤,眼睛望着北方。
李青山对着月亮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范十七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李青山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范十七靠着。他的腿麻了,胳膊酸了,但他没有动。
夜深了,月亮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山风转凉,他用自己的外套把范十七裹住。少年的身体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李青山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碰。
“十七,”他轻声说,“中秋快乐。”
范十七在睡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李青山抬起头,望着山坳外面。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起伏,像一条巨大的银龙伏在地上。更远处,是看不见的平原和城市。那些地方还有鬼子,还有战火,还有很多人流离失所。
但今晚,在这座山里,在这轮月亮下面,他和范十七在一起。
这就够了。